第314章 各自的重量(1/2)
周六的中央市场,人比平时多。
苏婉儿到的时候是九点五十,比上次早了二十分钟,但那个卖橙皮果酱的老太太已经摆好了摊,正坐在一把折叠椅上,围着一条深蓝色的围裙,低头在一个小本子上写什么。
摊位不大,一张折叠桌,上面摆着大约二十个玻璃罐,有橙皮果酱,有无花果干,有一种苏婉儿上次没见过的深色酱,看颜色像是某种浆果熬的,还有一小篮子用纸包着的东西,苏婉儿凑近看,是几块手工饼干,形状不规则,上面撒着糖霜。
老太太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了苏婉儿一眼,然后重新低下头继续写她的东西,没有说话,但也没有赶人,意思是随便看。
苏婉儿先拿了两罐橙皮果酱,然后指了指那个深色的酱,用意大利语问:这是什么?
老太太抬起头,说了一串,苏婉儿听懂了三个词:桑葚,夏天,自己做。
她点点头,又拿了一罐桑葚酱,然后指了指那篮饼干,示意能不能打开看看。
老太太站起来,亲自把那包纸打开,推到她面前,示意可以尝。
苏婉儿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是那种很扎实的甜,有一点点茴香的气味混在里面,不甜腻,像是某种在面团里有耐心的配方,不急着让你喜欢,但吃进去之后有一种满足感。
她买了两包。
结账的时候,她用不太流利的意大利语跟老太太说,上次来的时候是下午,差点买不到,老太太听完,用一种长辈特有的肯定语气说了什么,苏婉儿只听懂了和好东西不等人,但那个语气她完全听懂了,就是那种不需要语言的、带着笑意的认可。
她把东西装进布袋,往市场深处走去,找那家西西里香料摊。
市场里的人声是一种特定的质地。
不像商场里的人声,那是嘈杂;也不像街道上的人声,那是流动的;市场里的人声是聚拢的,每个摊位前面都有一团声音,意大利语夹着方言,砍价的,问价的,老朋友碰面寒暄的,还有摊主对着自己的货物喊价的,各自独立,又彼此混在一起,构成一种苏婉儿来了米兰才慢慢习惯的声音背景。
她在市场里走走停停,经过一家卖腌肉的,香气扑面,她停下来看了一会儿,那几种腌肉挂在架子上,颜色深浅不一,摊主是个中年男人,正在给客人切片,动作很慢,刀走得很稳,每一片切下来都薄得近乎透明。
她没有买,但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看那把刀的角度和力度,看切下来的肉片在光线里的颜色,看摊主把切好的肉摆在白纸上的方式,每一片都是对齐的,像在摆一件需要认真对待的东西。
然后她继续走。
西西里香料的摊位在市场最里面的一排,她上次来的时候记错了位置,找了很久,今天提前问了旁边卖蔬菜的摊主,对方给她指了路,说那家摊主叫萨尔瓦托雷,每周六来,每周三也来,但周三来得晚。
摊位找到了,比她想象的小,但摆得密,各种香料装在小玻璃瓶里,贴着手写的标签,有的标签已经泛黄,像是同一批标签用了很多年。
摊主萨尔瓦托雷是个瘦高的老头,头发全白,但眉毛是黑的,眼神锐利,看人的方式是那种见过很多人之后形成的直接,不带敌意,但也不客套。
苏婉儿在摊位前站定,用意大利语说她想找一种用于烤鱼的香料,上次在一家西西里餐厅里吃到,有一种她叫不出名字的气味。
萨尔瓦托雷盯着她看了两秒,用意大利语问:什么餐厅?
她说了餐厅的名字,他想了一下,点点头,然后在摊位后面的架子上找了一会儿,取出一个小瓶子,打开,推到她面前。
苏婉儿低头闻了一下。
是那个味道,或者说,是那个味道里的某一层,柑橘皮的香和一种她叫不出名字的干草气混在一起,不刺激,但很清晰,像是把某种阳光的气味装进了瓶子里。
她抬起头,用意大利语说:就是这个。
萨尔瓦托雷说了一串,她听懂了一半:这是西西里的野茴香和柠檬皮混合的,他们那边烤鱼都用这个,米兰的市场很少有,他每次来都带一些,但带得不多,因为带多了路上麻烦。
她买了三瓶,顺便买了两瓶他推荐的另一种香料,说是适合炖菜,她没有完全听懂他的介绍,但那个气味她喜欢,就买了。
结账的时候,萨尔瓦托雷用一种很笃定的语气说了什么,苏婉儿只听懂了最后一句:下次早点来,这个卖完就没了。
她把东西放进布袋,离开市场,外面的空气比里面冷一点,但不冷,是那种三月末四月初交界处的温度,说不上暖,但也不想缩手了。
与此同时,诺洛训练基地。
周六的训练是上午进行的,加图索把强度压了下来,不是因为仁慈,而是因为他有自己的节奏控制逻辑——大赛前两周,不能把球员的体能峰值耗在训练上,要留到比赛那天用。
但压强度不等于放松,他今天安排的是纯技战术推演,没有对抗,球员们在场上按照他的要求走位,一遍一遍地重复某几个特定的进攻套路和防守站位,一直到所有人的身体里都有了那个记忆,才换下一个。
哈兰德是今天状态最好的一个。
他在禁区前沿的跑位练习里,做了大约三十次,每次跑位的时机和角度都有微小的调整,加图索站在场边,偶尔叫停,示意他重来,哈兰德每次重来都没有表现出不耐烦,只是重新站到起点,等哨声响,再跑。
这让加图索有点意外。
哈兰德这个人,他了解得不算深,但球场上的第一印象是直接,进球,体能,强壮,这些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但这种不厌其烦的重复能力,不是所有前锋都有的,很多进攻球员的耐心只在有球的时候,无球跑位的重复练习对他们来说是一件消耗意志力的事。
哈兰德不是。
中间休息的时候,哈兰德走到场边喝水,加图索走过去,站在他旁边,说了一句:你今天跑位的第三次和第十七次,角度是一样的,但效果不一样,你知道为什么吗?
哈兰德想了一下,说:第十七次我提前了半步。
加图索点头:记住那半步。
哈兰德拧上水瓶盖,抬头看了加图索一眼,说:教练,第一回合你让我首发吗?
加图索没有立刻回答,看了他两秒,说:废话。
哈兰德咧开嘴笑了,转身跑回场上。
托纳利在今天的训练里话比平时少。
这不是什么大事,托纳利本来就不是话多的人,但加图索的助理教练马泰奥在训练结束后,跟加图索说了一句:托纳利今天有点不对,你注意到了吗?
加图索说:我注意到了。
马泰奥问:要不要问问他?
加图索想了一下,说:先不问,让他自己沉一沉,如果明天还是这样,我去找他。
托纳利的事,加图索大概知道一些。
这个从布雷西亚走出来的意大利中场,在某种程度上,背负着一些跟这支球队无关的重量。
他是米兰人,意大利人,他在米兰踢球,对他来说,每一场重要的比赛都不只是一场比赛,是整个成长背景里的东西在对他施压,家人,朋友,从小看着他踢球的那些人,还有整个城市里不认识他但认识他球衣号码的那些人。
欧冠,曼联,这两个词放在一起,对托纳利的意义跟对哈兰德的意义是不一样的。
哈兰德觉得这是一场需要赢的比赛,托纳利觉得这是一场必须赢的比赛。
这两种感觉的区别,加图索懂,因为他当球员的时候,也是后一种。
训练结束,球员们陆续离开,苏宇亮是最后几个走的。
他在场上多留了一会儿,不是在练什么,就是在慢跑,绕着场地的边线跑,节奏很慢,像是在整理什么。
马泰奥走过来,在场边跟他说:该走了,下午好好休息。
苏宇亮减慢速度,停下来,说:教练,我能问你一件事吗?
马泰奥说:说。
苏宇亮问:加图索教练,他会让我首发吗?
马泰奥看了他一眼,说:这个问题你该问他,不该问我。
苏宇亮点头,没有再说,拿起水瓶走向更衣室。
马泰奥站在场边,看着他的背影,在心里把这个问题想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也往里走。
更衣室里,大部分人已经换好衣服准备离开,苏宇亮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把球鞋脱掉,慢慢地解着绑带。
旁边的位置上,哈兰德已经换好了,正在看手机,拇指划得很快,不知道在看什么,偶尔发出一声轻笑。
苏宇亮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哈兰德感觉到了,把手机放下,转过头,说:你在想首发的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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