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周五（1/2）

林志华醒来的时候，窗外有雨声。

不大，是那种很细的雨，打在窗台上的声音像有人用指尖轻轻弹着什么，均匀，持续，没有特别的节奏，就是一直在那里。

他没有立刻起身，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听着那个雨声，看着天花板上随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线缓慢移动的那道白边。

今天是周五。

他在脑子里把今天的事情过了一遍：上午青训改革方案的会议，下午没有安排，晚上马尔蒂尼从伦敦回来，他们约好了吃饭。

格雷泽的七十二小时答复期，今天中午到期。

他把这件事在脑子里放了两秒，然后放下了，起身。

苏婉儿不在床上，林志华去厨房，看到她站在操作台前，穿着睡衣，头发还没梳，正在煮咖啡。

意式摩卡壶，是他们搬来米兰第一个月买的，银色的，底部有一个很小的缺口，是有一次苏婉儿不小心碰倒的，缺口的边缘已经变黑了，但壶本身还好用，所以一直没有换。

下雨了，苏婉儿说，没有回头，今天可能要带伞。

咖啡快好了，你去洗漱，我把早饭弄一下。

林志华去洗漱，刷牙的时候听到厨房里有锅铲碰到锅沿的声音，还有冰箱被打开又关上的声音，以及苏婉儿轻声哼着什么，曲调断断续续，不成完整的歌，只是某种接近于无意识的心情的外漏。

他刷完牙，洗脸，用毛巾擦干，在镜子里看了自己一眼。

有些倦，但不深，是那种睡了足够的时间但脑子还没完全进入状态的倦，不需要特别处理，喝一杯咖啡就会散掉。

他换好衣服回到餐桌，苏婉儿已经把早饭摆好了。

是昨晚剩下的豆腐汤，重新热过，加了一点点盐，旁边放了两片烤面包，是那种意大利的拖鞋面包切片，烤得有些焦，上面抹了黄油，还有一点橙皮果酱，是苏婉儿上周在米兰中央市场买回来的，那家摊位的老太太把橙皮果酱装在一个无标签的玻璃罐里卖，苏婉儿买了两罐，回来尝了一口，说比超市的好，好在哪里说不清楚，就是更真实，橙皮的苦在里面是真实存在的，没有被糖完全盖掉。

林志华喝了口重新热过的豆腐汤，那个清淡的味道里，隔了一夜，有些东西沉淀了，反而比昨晚更浑厚一点。

汤隔夜更好喝，他说。

中国菜经常这样，苏婉儿坐下来，拿了一片面包，很多东西都要放一放，味道才出来。

她咬了一口面包，橙皮果酱从切口处稍微溢出了一点，她用手指擦了一下，舔掉，说：那个老太太下周还会摆摊，我想再去买两罐，这个味道放不长，要趁新鲜吃。

几点？

说是周六上午十点，但中央市场的时间不准，可能早，可能晚。苏婉儿说，上次我九点半到，她已经开始收摊了，我跑过去求她，她才多给我装了两罐。

林志华想了想说：周六我可能有会议，你自己去？

可以，苏婉儿说，我顺便看看有没有别的好东西。上次看到有一家卖香料的，说是西西里来的，我想再去看看。

她说话的时候，手里拿着面包，眼神是那种想起一件事就放开往前说的状态，不是在汇报，只是在说，像是说给自己听顺便让他也听到。

林志华听着，喝咖啡。

九点，雨还在下，他开车去了米兰之家。

今天的青训方案会议在三楼的小会议室，到的时候，青训总监弗朗切斯科·莫罗已经在了，旁边坐着他的两个助手，还有俱乐部的财务主任科内蒂。

莫罗是个四十多岁的意大利人，在青训领域做了二十年，说话慢，喜欢在说每一个重要的数字之前停顿一下，像是要让那个数字先在空气里待一会儿，让人做好心理准备。

林志华在主位坐下，把那份他看了两遍、在边缘标了很多注的报告放在桌上，开口之前先看了一遍在场的人，然后说：今天不是例会，我有一些想法想谈，不一定成熟，大家先听，有问题随时提。

莫罗点头，拿出笔记本，准备记。

林志华从第一个问题说起，是关于青训体系在十二到十六岁年龄段的技术培养框架。

他说：我最近在观察苏宇亮的训练，他有一个特点，就是读防守的能力，在比赛前用两秒观察，然后作出判断。这个能力不是天生的，是他在某个阶段被系统培养过的，但他的背景是中甲联赛，那个环境里对这个能力的系统培养是匮乏的，所以他的这个能力是不完整的——他能读，但读完之后的执行还需要意识驱动，而不是本能。

他停了一下，喝了口水，继续说：这说明一件事，就是这个能力本身，是可以在青训阶段被培养的，但我们现在的青训体系里，对这个能力的培养是散的，没有系统化。

莫罗在本子上写了什么，没有抬头，说：林先生，我理解你说的这个，我们叫它认知速度，就是球员在接球前的信息处理速度。我们一直知道这个重要，但确实缺乏系统化的训练方法。

西班牙的做法呢？林志华问，我在报告里看到你提到了跟巴萨青训合作的方案。

他们有一套叫眼球训练的系统，莫罗抬起头，说，简单说，就是在传接球训练里加入视觉干扰，让球员在受到信息干扰的情况下保持对球场的认知准确度，久而久之，把这个认知过程从有意识压缩到无意识。

有效吗？

数据上有效，莫罗说，停顿了一下，但需要三到四年才能看到明显的系统性成果，在球员十二到十五岁期间介入效果最好。

这就是青训的周期，林志华说，没有三到四年是看不到结果的，但三到四年之后，如果我们没有做，就要再等三到四年。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科内蒂翻了一下他手里的财务文件，说：林先生，这套系统的引进成本，初步估算在两百到两百五十万欧元之间，包括设备、顾问费用和培训课程。

我知道，林志华说，这不是问题。

莫罗抬起头，眼神里有某种刚刚被什么东西松动了的感觉，像是一直等着一个否决，结果对方说了个不是问题，有点没反应过来。

林志华注意到了他的表情，说：莫罗，你在这里多少年了？

七年，莫罗说。

这七年里，你提交过多少关于青训改革的方案？

莫罗停了一下，说：大概十一份。

被接受了几份？

两份，莫罗说，语气里没有特别的抱怨，只是陈述，一份是关于场地改建的，一份是关于引进一名西班牙技术顾问的，但那名顾问合同期满之后就离开了，没有延续。

林志华在这里停了一下。

他知道在他接手之前，这家俱乐部的状态，不只是成绩上的问题，很多深层的东西都停着没有动，青训就是其中之一。一个连成绩都岌岌可危的俱乐部，没有资源也没有心思去考虑三年四年之后的事情，这是可以理解的。

但可以理解不等于可以继续。

这次不一样，林志华说，我来推这件事，不是因为它三年后能给我带来什么直接的成绩回报，而是因为我认为，一支真正的俱乐部，必须有能力自己生产球员，而不只是有钱买球员。

他把桌上那份报告往莫罗的方向推了一点，说：你这份报告里有几个点，我做了标注，今天我们一个一个过，你来讲，我来问，有不明白的地方你解释，有我觉得可以调整的地方我说，然后我们定出一个可以执行的版本。

莫罗把那份报告拿过来，看到上面密密麻麻的铅笔标注，翻了两页，抬头看了林志华一眼。

你都看了，他说，不是问句，是某种确认，带着一点点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感慨。

看了两遍，林志华说，有些地方看不太懂，需要你解释。

会议开到十一点四十分，中间没有休息。

最后定下来的事情有三件：与巴塞罗那青训系统签订为期三年的合作框架，在今年夏天之前完成；在诺洛基地新建一块专用的认知训练区，年底前完工；以及，莫罗的团队增加两名有系统青训经验的教练，开放全欧招聘。

会议结束，莫罗收拾文件，动作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松开了，整个人的状态都不一样了。

他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话，意大利语，林志华听懂了大约七成，意思大概是：我在这里等这件事，等了很久了。

林志华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下午没有安排。

他在办公室里处理了一些邮件，大约三点的时候，格雷泽那边的消息来了。

不是特拉维斯·格雷泽直接打来的，而是通过他的律师发来的一封正式函件，措辞非常规范，法律语言，但核心意思清楚：

他们需要延期四十八小时再给答复。

理由是需要进行内部评估。

林志华把这封函件读了两遍，然后发给自己的律师，附了四个字：同意延期。

律师回复说需要确认一下延期的具体条件，林志华回了一行字：条件不变，offer不变，延期四十八小时，到期之后不再等。

他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看了一会儿窗外。

延期这件事，他早就预计到了。

格雷泽请求延期，不是因为他们真的需要更多时间评估，而是因为他们在等一个什么东西——要么是拉方丹那边的方案有了更清晰的轮廓，要么是他们在试探林志华的耐心。

但林志华给的四十八小时的期限是真实的，不是虚张声势。

他有的是备用方案，但每一个备用方案都比这个麻烦，麻烦意味着时间，而时间现在是他最不宽裕的东西。

他不打算让格雷泽把这个博弈拖到第一回合比赛之后。

四点半，雨停了。

他从办公室出来，在基地的走廊里碰到了加图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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