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周五（2/2）

加图索手里拿着一叠打印出来的战术分析图，正在走向会议室的方向，看到林志华，顿了一下。

今晚有时间吗？林志华说，我说过想聊聊第一回合的备战。

晚上八点，加图索说，马尔蒂尼不是回来吃饭吗，吃完饭再来，我在这里。

林志华说，然后看了一眼他手里的那叠图，现在在做什么？

在看曼联最近四场的进攻数据，加图索说，你要看？

一起看。

两个人就在走廊里靠着墙，加图索把那叠图展开，林志华站在他旁边，两个人把头凑在一起，看那几张图。

图是助理教练做的，把曼联最近四场比赛里的进攻路线统计了出来，用颜色区分了频率，高频的是红色，低频的是蓝色，一眼看过去，右路是红色最集中的区域，中路有几条红线，左路大部分是蓝的。

他们右路占了百分之四十三的进攻，加图索用手指点了点图，B费在这里，邓弗里斯或者达洛特在这里，两个人的配合是这支球队目前最流畅的边路组合。

左路这么少，林志华说，是有意为之还是左路球员能力的问题？

两个都有，加图索说，但更多是左路缺少一个能跟前腰联动的边后卫，他们的左后卫今年状态一直不稳。

那我们如果收缩右路，让他们往左打，林志华说。

我也在想这个，加图索说，但风险是，一旦他们的左路被迫进攻，C罗会往左回撤，他在左侧的大范围移动能力你知道，会帮助激活左路。

林志华把图拿过来，翻到后面一张，是C罗在最近几场的跑位热力图，主要集中在禁区前沿和右路，但有几个点散落在左侧，不多，但存在。

他回撤之后，右路中锋位置谁补？

马夏尔，加图索说，马夏尔现在状态恢复了，状态好的时候在禁区内的威胁不小，但他需要人喂球，自己不能创造。

所以关键还是断B费，林志华说。

断B费，加图索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有某种最终落地的确认感，这个我准备让科瓦契奇做专职盯防，但科瓦契奇一旦去贴B费，我们中路就薄了，需要托纳利往前顶，然后苏宇亮和莱奥，他停了一下，莱奥没有，苏宇亮在左路要同时承担进攻和防守右路回防的责任，这对他来说是很重的担子。

他能扛吗？

加图索把那叠图收起来，想了几秒，说：梅阿查那场，他扛了，顿了顿，但那次是替补，体力充足，精神上也没有首发的压力。第一回合如果让他首发，从第一分钟就要扛，不一样。

你的意思是暂时不首发？

我的意思是，加图索说，我还没决定。

林志华把图还给他，说：那就等你决定，晚上我们细谈。

加图索拿着图往会议室走去，走了两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话，意大利语，语速很快，林志华只听懂了最后三个词，大意是：你那意大利语，还是差点。

林志华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才想起来那是一句玩笑。

傍晚六点，他在家里换了件衣服，然后开车去接马尔蒂尼。

马尔蒂尼住在米兰的老城区，距离他们家不远，一套他在米兰生活了几十年的公寓，门口有一棵很老的槐树，每年春天开花，味道会飘进整条街的窗户里，马尔蒂尼说他闻了几十年，现在花期一到，不用看日历就知道是几月了。

林志华按了门铃，等了大约一分钟，马尔蒂尼下来开了门。

他换了一件浅灰色的便装，比西装放松很多，但依然是那种不需要正式场合就自带质感的穿法，是穿了几十年好衣服的人身上特有的东西，和价格无关，是某种对自己身体和状态的熟悉。

伦敦回来身体还好？林志华说。

马尔蒂尼说，就是那边的天气太阴，两天下来心情也跟着沉。

米兰今天也下雨了。

但米兰的雨不一样，马尔蒂尼说，上了车，把安全带扣好，米兰的雨下完之后有一种草的气味，伦敦下完之后是石头的气味，太重了。

林志华把车开出去，说：你注意这些细节。

活了这么久，马尔蒂尼说，语气平静，带着某种笑意，不注意这些细节，注意什么？

两个人没有立刻说正事，就这么沿着米兰傍晚的街道开着，说了一些不相关的事，马尔蒂尼说他在伦敦去了一家博物馆，说那个博物馆里有一件古罗马时期的盔甲，展柜打光打得极好，铁的质地在那个光里显出一种他在任何照片里都没见过的颜色，他说他站在那个展柜前大概站了十分钟，什么都没想，就是看着那件盔甲。

林志华听着，把车停在了他们约好的那家餐厅门口，是一家米兰老式的私厨餐厅，不大，只有八张桌子，菜单每天变，取决于当天市场买回来的是什么，没有官网，没有外卖，定位全靠熟客介绍。

苏婉儿已经在里面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白葡萄酒，正在看窗外的街道。

看到两人进来，她站起来，跟马尔蒂尼打了招呼，说了几句意大利语，马尔蒂尼笑着回了，回得比苏婉儿快很多，苏婉儿皱了一下眉，说等一下说慢一点。

马尔蒂尼重新说了一遍，放慢了，苏婉儿听明白了，点头，然后转过头来用中文跟林志华说：他说你的意大利语有没有进步？

告诉他，林志华坐下，昨晚刚开始学。

苏婉儿翻译给马尔蒂尼，马尔蒂尼的表情动了一下，然后用意大利语说了一句话，苏婉儿听完，笑了，翻译给林志华：他说，这个消息让他很开心，但你学意大利语这件事，他已经等了三年了。

林志华想了一下，对马尔蒂尼说，用刚学的意大利语，只说了三个词，发音不标准，但意思是：好，我知道了。

马尔蒂尼听完，停了一秒，然后认认真真地点了一下头，像是在确认这件事。

菜开始上了，第一道是一小碟腌制的蔬菜，有细葱，有薄薄的切片茴香，还有两种林志华叫不出名字的根茎类蔬菜，泡在一种清淡的油醋汁里，颜色很好看，放在白色的小盘里像是一幅画。

三个人就这么吃着，说着话，正事一个字都没有提，说的是马尔蒂尼年轻时候在圣西罗踢球的一些记忆，说的是苏婉儿最近翻译的那本书里一段关于米兰旧城改造的历史，说的是这家餐厅的厨师是一个从西西里来的老头，每年夏天都要回西西里待两个月，所以这家餐厅每年夏天关门两个月，老顾客都知道，每年秋天重新开门的那一天，位置要提前几个星期订。

第三道菜上来是一个烤鱼，马尔蒂尼尝了一口，说这个鱼今天处理得比上次好，林志华问哪里好，马尔蒂尼说火候，说这个鱼皮的焦度是这家餐厅最难把握的一个细节，上次稍微过了一点，今天刚好。

苏婉儿问他是不是每次来都会注意这个，马尔蒂尼说是，然后补了一句，说注意细节是一种习惯，习惯了就不费力气，不注意才费力气，因为你得专门提醒自己去看。

林志华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放下了筷子，想了一会儿。

注意细节是一种习惯，习惯了就不费力气。

这和意大利语的发音是一个逻辑，和苏宇亮那个两秒的停顿也是一个逻辑，甚至和青训方案里说的认知速度训练也是同一件事，只是在不同的领域里出现，说的都是同一个东西——让某种有意识的动作，通过足够多的重复，变成不需要意识驱动的本能。

他没有把这个想法说出来，只是在心里把它放了一下，然后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

吃到将近八点，马尔蒂尼说了今天伦敦谈判的细节。

说得很简短，是习惯了在正式场合之外说重要事情时那种简洁，去掉所有修饰，只留核心。

格雷泽的态度，他说，比预想的要松，但松得有一点奇怪，不像是真的在考虑接受offer，更像是在争取时间，但争取时间的目的不清楚。

林志华把延期请求的事告诉了他。

马尔蒂尼点了点头，说：就是在等什么。

拉方丹，林志华说，但拉方丹那边的方案如果还没成型，格雷泽就不会有底气拒绝我们的offer。所以他们现在的状态，是在两个选择之间悬着。

那就让他们悬着，马尔蒂尼说，悬着比已经落地的更不稳，不稳的人，时间久了会自己出错。

林志华看着他，这个坐在餐桌对面的老人，六十多岁，把一辈子的时间分给了足球，先是球员，然后是管理者，现在同时管着两支球队里他自己都没有预想到的事情，但他说话的方式，始终是那种不急不躁的，像是什么都见过，所以什么都不慌。

保罗，林志华说，你觉得格雷泽最终会接受offer吗？

马尔蒂尼把酒杯端起来，想了一会儿，说：

为什么这么确定？

因为他们不是真正热爱足球的人，马尔蒂尼说，语气里没有鄙视，只是陈述，不热爱足球的人，持有一支球队，最终目的只有一个——变现。早变现和晚变现的区别，只是价格。你给的价格已经足够好，他们能找到更好的买家，但要付出的代价，比我们之间的价差大得多。

他把酒杯放下，补了一句：他们会算这笔账的。

苏婉儿在旁边听着，没有插话，只是在马尔蒂尼说完之后，轻轻地点了一下头，像是同意。

餐厅里，其他桌的客人已经换了一轮，新来的是一对老夫妻，坐在角落，点了餐，然后两个人各自看着窗外，不说话，但那种沉默是那种在一起太久之后的沉默，里面有某种不需要声音来维持的东西。

林志华看了他们一眼，然后看了一眼苏婉儿。

苏婉儿没有看他，正在跟马尔蒂尼用磕磕绊绊的意大利语说关于那本翻译书的事。

马尔蒂尼听得很认真，偶尔纠正她一个词，她记下来，重新说一遍，比刚才流畅一点。

窗外，米兰的夜安静地铺展着，雨已经停了很久，地面上还有一点湿意，路灯把那层湿意照成了浅浅的金，走过去的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又很快地缩短，消失在街道的转角。

林志华想，还有十九天，第一回合。

但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只停了很短的时间，就被眼前这个餐桌，这顿饭，这两个人，轻轻地推到了一边。

有些东西，等到了该来的时候，自然会来。

今晚不是它的时候。

他拿起酒杯，喝了一口，听着苏婉儿继续努力地说她的意大利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