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0章 明日起征(2/2)
“那是你偷税漏税!”
“小人冤枉!”
小朝堂上顿时吵成一片,文官引数据,鬼商吐苦水,几个相关部门的官员也加入战团,唾沫星子几乎要飞到殿顶。
我坐在一旁上,手肘撑着扶手,指尖轻轻敲着冰冷的玄铁。若是往常,我或许会皱眉,直接打断,快刀斩乱麻。但今日,我看着些……有趣。这就是太平日子里的烦恼吗?为了摊位费,为了采矿权,吵吵嚷嚷,生机勃勃。
玄阴站在我旁边,脸色一如既往的平静,只是眉头微微蹙起,显然觉得这般喧哗有失体统。他看了我一眼,似乎准备出言呵斥。
我抬了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等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闭上了嘴:“东三区摊位费,上调一成半。试行半年。半年后,由市舶司与商户代表共同复核营收情况,再议是否调整。阴铁矿开采权,公开竞标,价高者得,但中标者需承诺优先雇佣本地阴籍矿工,工钱不得低于冥界通行标准。就这样。”
没有长篇大论的解释,直接给出了折中且带着条件的方案。吵得最凶的双方愣了一下,随即各自盘算。上调一成半,比判官提议的少,比鬼商希望的涨了,能接受。开采权竞标,看似公平,但附加条件又给了本地势力一些优势。
“陛下圣明!” 两边似乎都找到了台阶,齐声称颂,虽然心里未必完全满意。
我挥挥手:“下一个议题。”
心里却在想,玄阴应该能领会我的意图,日后这类事务,他完全可以依此例处理。我在不在,冥界的日常运转,都该按着既定的、相对公平的规矩来。
下了朝,我没回寝宫,而是信步走到了森罗殿后方的小校场。厉魄正在操练军队。不是镇渊、攀霄那些百战精锐,而是新组建不久的“巡防营”,成员多是新近觉醒、魂体尚不稳定或修为较低的阴兵,任务是负责酆都及周边重要区域的日常巡逻和治安。
只见校场上,队列还算整齐,但动作就有些五花八门了。练习基础枪阵时,有人同手同脚,有人刺出的枪软绵绵像在戳棉花,还有人因为魂体不稳,刺到一半,枪头“啵”一声轻响,化作青烟散了,只剩个光秃秃的枪杆,那阴兵举着杆子,茫然四顾,引来旁边一阵压抑的窃笑。
厉魄黑着一张脸,在校场前方走来走去,吼声如雷:“笑什么笑!你!魂体凝实了再练!你!胳膊没吃饭吗?那是刺,不是挠痒痒!还有你!枪都拿不稳,敌人没来自己先散了,丢不丢人?!”
他走到一个特别瘦小、魂体淡得几乎透明的阴兵面前,那阴兵正努力挺直胸膛,但手中的长枪一直在微微颤抖。厉魄瞪着他,那阴兵吓得魂体又淡了几分。
“叫什么名字?生前干什么的?”厉魄沉声问。
“报……报告将军,小的叫张三,生前……生前是读书人,赶考路上遇到山贼……”阴兵声音细若蚊蚋。
“读书人?”厉魄眉头拧成了疙瘩,“读书人跑来这里练什么枪?判官司那边不是缺抄写文书的人吗?”
张三喏喏道:“小……小的也想。但判官司说,小的字写得像鬼画符,还总把墨汁打翻在生死簿副册上,不要小的……”
厉魄嘴角抽搐了一下,周围传来更明显的吭哧吭哧的笑声。
“肃静!”厉魄回头吼了一嗓子,然后看着张三,半晌,重重叹了口气,“罢了!从今天起,你不用练枪了。”
张三脸色一喜。
“去那边,”厉魄指着校场角落一堆石锁,“练举石锁!先把你这风吹就散的魂体给我练结实了!魂体不强,什么都白搭!举不起来,就一直举!”
张三的脸垮了下来,垂头丧气地走向石锁,那石锁最小的也有磨盘大。
我看着这一幕,忍不住也弯了弯嘴角。厉魄这糙汉子,带兵严厉,但并非不近人情。让一个书生鬼去举石锁打熬魂体,虽看似离谱,却可能是最适合他现在状况的法子。
厉魄一转身,看到了校场边上的我,连忙小跑过来,抱拳行礼:“陛下!您怎么来了?这帮新兵蛋子,让您见笑了。”
“无妨。练兵本该如此。”我看着校场上那些虽然笨拙却努力的身影,“厉魄,镇渊、攀霄两军是老底子,是尖刀。但这些新兵,是未来的根基。规矩要严,但也要给他们时间和方法。像那个张三,举石锁若真有效,不妨推广。冥界各类魂体特性不同,训练也该因材施教。”
厉魄认真听着,点头:“末将明白。其实……末将也是这么想的,只是这帮小子太不让人省心,一着急就吼惯了。”
“嗯。你办事,我放心。”我用左手拍了拍他坚实的肩膀,“对了,近期重点还是巩固防御,尤其是新兵的战阵配合和魂体稳固。征伐之事……暂且不提。”
厉魄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军人的天职让他没有多问,只是肃然道:“末将领命!定将酆都守得铁桶一般!”
离开校场,我又去了墨鸦的“听风阁”。这里表面是管理酆都典籍档案的闲散衙门,实则是他与夜枭共建的冥界情报网络核心。
阁内光线昏暗,只有无数细微的符文在墙壁和空中明灭流动,如同星辰。墨鸦不在正堂,我循着感应走到后间一处静室。推开门,只见墨鸦正对着面前一团不断变换形状的灰雾,手指快速点动着,灰雾中隐约浮现出一些模糊的画面和字符,似乎是某个遥远地方的景象。
他察觉到我来,手指一顿,灰雾散去,转身行礼:“陛下。”
“在忙?”我走到他刚才面对的位置,那里悬浮着一面水镜,镜中画面已经消失。
“刚接到潜伏在天庭‘御马监’附近探子的回报,”墨鸦语气平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古怪,“说是最近御马监的仙草供应出了问题,好几匹负责拉巡天车的天马闹肚子,跑起来……嗯,不甚雅观。监丞正大发雷霆,怀疑是负责采购的仙吏中饱私囊,用次品仙草糊弄。”
我:“……”
墨鸦继续道:“还有,西天原‘欢喜禅院’遗址附近,最近出现了一伙自称‘弥勒未来宗’的野和尚,到处宣讲什么‘未来佛即将降世,真空家乡’,收拢了不少溃散的低阶比丘和虔诚信众,势头不小。天庭和杨戬那边似乎都注意到了,但暂时都没动手清理,像是在观望。”
“弥勒未来宗?”我咀嚼着这个名字,“倒是会抓时机。让他们闹吧,分散点注意力也好。御马监天马拉肚子……这种消息也报?”
墨鸦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奈的表情:“探子回报说,因为天马拉稀,导致好几趟例行巡逻延误,还险些酿成撞车事故,天庭底层对此议论纷纷,觉得是‘不祥之兆’,人心更浮动了些。属下觉得,虽是小道,亦可管中窥豹。”
我点点头。确实,大战将至(或者说,我的行动将至),任何细微的异常和人心波动,都可能影响大局。墨鸦的心思,一如既往的缜密。
“这些情报,按老规矩整理归档。重点还是盯紧凌霄殿的朝会风向、杨戬清源天境及‘归墟之眼’的动静,还有……虚空大洞的监测数据。”我吩咐道。
“是。”墨鸦应下,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陛下,近日天庭激进派动作频频,频频催促玉帝下决心。我们……是否需要提前做些应对布置?”
我看了他一眼,知道他以情报工作的敏锐,大概察觉到了什么。但我只是平静地说:“按兵不动。守好家门即可。其他的,我自有计较。”
墨鸦深深看了我一眼,不再多问,躬身道:“臣明白。”
离开听风阁,日头已微微西斜。我想了想,转向了冥界膳房的方向。不是帝王的御膳房,而是负责酆都中低层阴差、鬼卒伙食的大灶。
还没走近,就听到里面传来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和一个粗豪的大嗓门:“快点儿!火再旺点!这‘阴灵芝炖忘川黑鱼’最讲究火候!还有那‘彼岸花粉蒸魂糕’,时辰到了就起锅,多一息少一息味道都不对!”
是庖丁,冥界膳房的总管,一个生前据说是什么御厨,死后因执念太深留在冥界,继续钻研“鬼食”的胖大鬼魂。他做的食物,不仅能稳固魂体,味道在冥界也算是一绝。
我走进热气腾腾、弥漫着复杂香气(有的香,有的怪)的膳房。只见庖丁系着一条油光发亮的巨大围裙,正指挥着几十个帮厨小鬼忙得团团转。他本人则站在一口巨大的黑铁锅前,手持一柄夸张的玄铁大勺,正奋力搅动着锅里浓稠的、泛着幽蓝光泽的汤羹。
“陛下?”庖丁余光瞥见我,吓了一跳,差点把勺子扔锅里,连忙行礼,“您怎么屈尊到这污秽之地来了?”
“随便看看。”我摆摆手,走到那口大锅旁,看了看里面翻滚的汤料,隐约可见一些灵芝状物、鱼骨、还有不知名的根茎,“这是给今夜值守阴差准备的?”
“回陛下,正是。”庖丁搓着手,有些紧张又有些自豪,“今日西市新到了一批上好的忘川黑鱼,精气足,配上三百年份的阴灵芝,小火慢炖六个时辰,最是滋补魂体,尤其适合夜间值守、易受阴风侵蚀的兄弟们。”
“有心了。”我点点头。冥界太平,这些细节处的体恤,更能凝聚人心。我随口问道:“近日可有什么新研制的菜式?”
提到这个,庖丁眼睛一亮,也忘了紧张,滔滔不绝起来:“有有有!前些日子,西边荒漠里发现了一种新的‘沙魂椒’,辣中带麻,还能刺激魂力轻微活跃,臣试着和‘哭丧鸟’的蛋一起炒了,味道竟出奇地好!就是有点费蛋,那哭丧鸟下蛋不多,还总喜欢把蛋下在忘川悬崖缝里,不好捡……”
他一边说,一边示意一个小鬼端来一小碟试吃的成品。我看了看那碟黑红相间、散发着奇异辛辣气味的炒蛋,用筷子夹了一点尝了尝。入口一股灼热的麻感瞬间炸开,随即是某种难以言喻的鲜味和淡淡的魂力涟漪,味道……确实奇特,不难吃,甚至有点上瘾。
“不错。”我评价道,“可以适量推广。哭丧鸟蛋若难得,看看能否驯化或寻找替代品。”
“陛下英明!”庖丁大喜。
在膳房转了一圈,又勉励了庖丁几句,我便离开了。走在回寝宫的路上,酆都已是华灯初上。街市比白日更热闹了些,魂来魂往,虽无阳间那般鲜活喧嚣,却也自有一种森森的繁荣。
我看到夜枭带着一队幽冥暗卫,如同融入阴影的流水,悄无声息地巡逻过一条偏僻的巷口。他看到我,在阴影中微微颔首,便继续他的职责。
看到几个低阶文官从某个衙署下值,边走边讨论着今日朝会上摊位费的事情,争辩着谁家道理更足。
看到一个母亲牵着一个小鬼孩,在卖纸扎玩具的摊前驻足,小鬼孩指着一个涂得花花绿绿的纸风车,眼中露出渴望。
……
这一切,井然有序,甚至透着一股荒谬的、属于“死后世界”的生机。
我治理下的冥界。
回到寝宫,宫人已准备好晚膳。很简单,一壶温过的冥泉酿,几样清爽小菜,一碗灵谷熬的粥。我独自用完,处理了几份玄阴傍晚送来的、需要紧急批复的文书。
夜色渐深。
我屏退所有宫人,独自坐在寝宫外间的书案后。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冥界永恒的微光,将房间照得一片朦胧。
桌上摊开着冥界的疆域图,还有墨鸦最新送来的、关于天庭势力分布和近期调动的简图。我的目光在上面缓缓移动,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该做的安排,都已含蓄地交代下去。
玄阴能稳住大局。
厉魄能守住家门。
墨鸦的眼睛能看清远方。
夜枭的刀能肃清内部。
冥界,这个我从地府叛乱中夺取、在血火中建立、又亲手将其带入相对安宁的双生世界的国度,已经能够自己运转良好了。
那么,我的债,该我自己去讨了。
无支祁和玄冥渊的水族,是我选定的同行者。这是掀天同盟最后的集结,为的是我们共同的私仇。不牵扯冥界大军,不将更多忠诚的将士拖入我个人仇恨的漩涡。
明日。
明日便动身。
我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冥夜。酆都的灯火星星点点,如同倒悬的微弱星河。
许久,我转身回到内间寝殿,和衣躺在那张宽大冰冷的玄玉榻上。
闭上眼睛,黑暗中,无数面孔浮现。
心脏的位置传来熟悉的、闷钝的抽痛,比左臂的“剥离感”更清晰,更难以忍受。
我抬起左手,按住心口,仿佛这样就能压住那股快要破胸而出的、混合着无尽思念、愧疚、和炽烈恨意的洪流。
我在心里,对着那片黑暗,对着那些或许早已消散、或许存在于不知何处的英灵,轻声地、一字一句地默念:
“苏雅,猴哥,大师,子龙……”
“明日,我又要开始做大事了。”
“需要心硬,需要手狠,需要算计,需要……或许还要赌上更多。”
“所以……”
我停顿了很久,直到那股酸涩的暖流再次冲击眼眶,才用力闭紧眼睛,将最后的话语,无声地传递出去:
“今夜,就不要再入我梦里来了,好吗?”
“让我……睡个好觉。”
声音落下,寝殿内一片死寂。只有我自己逐渐平缓下来的、却依旧带着沉重回音的呼吸声。
玉榻的冰凉,透过衣物,渗透肌肤。
我维持着按着心口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