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0章 巧了(1/2)
天庭翻腾不休,接下来的日子,我在住所二楼的窗边,时常能“看”到真君神殿方向的动静——不是用眼睛,是用耳朵,用那些悄然流传的风声,用那些仙侍仙吏们交换眼神时压抑的兴奋或惶恐。
杨戬果然开始动作了。
他没再上朝,但真君神殿的门槛几乎被踏破。曹司礼、武曲星君、还有几个我不太熟但明显是鹰派核心面孔的神仙,进出频繁,个个神色凝重。有时深夜,神殿里仍亮着灯火,隐隐有压抑的争辩声传出,但很快又归于沉寂。
他们在商量什么,不言而喻。无非是如何稳住这艘开始漏水、还被对手虎视眈眈的破船。
没过两天,消息传来:杨戬主动上表,以“戴罪协查,不宜兼领过多事务”为由,将几个原本已由鹰派掌控的、不算核心但颇有油水的中层神职位置——譬如天河某段巡守使、几处名山福地的监守仙官——交还给了天庭,由玉帝重新任命。
结果毫无悬念,这些位置,转眼就落入了鸽派或亲近鸽派的仙神手中。
这一手“主动退让”,看似是割肉示弱,以退为进,减轻鸽派的直接攻击压力。实际上,也确实是。鸽派那边,尤其是李靖,虽然仍在各种场合言辞激烈地要求严查杨戬、彻底清算,但对于这些送到嘴边的实利,倒也没有立刻再逼得更紧。毕竟,吃相太难看,容易惹玉帝不悦,也容易让中间派心寒。
一时间,朝堂上那种剑拔弩张、随时可能再打起来的氛围,似乎缓和了些许。至少,表面上如此。
我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那令人窒息的宁静。杨戬在收缩,在舔舐伤口,也在暗中重新攥紧拳头。而我,则在耐心等待,等待他下一次召见,等待这场戏下一个必然的转折点。
果然,几天后的一个下午,我正在后院那棵半枯的老树下,装模作样地“感悟天地”(实则是在脑子里反复推演各种可能性和毒计),一名身着银甲、面容冷峻的草头神径直走了进来,对我一抱拳,声音硬邦邦的:“李副使,真君召见。”
来了。
我心头一跳,脸上却立刻堆起恰到好处的惊讶与一丝受宠若惊:“真君召见?现在?就我一人?”
“是。请副使即刻随我来。”草头神不多说一个字,转身就走。
我连忙整理了一下身上那套浆洗得有些发白的“翊圣巡天副使”官服,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各种念头,跟了上去。脚步虚浮,气息萎靡,将一个修为大损、根基动摇的落魄投靠者形象维持得毫无破绽。
真君神殿依旧巍峨肃穆,但今日似乎格外安静。门口守卫的草头神目光锐利如刀,扫过我时,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一丝鄙夷。我低头缩肩,快步穿过高大的殿门。
殿内光线略显昏暗,只有几缕天光从高处的窗棂透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巨大的蟠龙柱投下森然的阴影。杨戬就坐在最深处那座高台的法座上,没有穿甲,只是一身简单的玄色常服,额间天目闭合着,显得有几分疲惫。偌大的殿堂里,只有他一人。
“卑职李安如,参见真君。”我走到阶下,规规矩矩地行礼,声音放得又低又恭顺。
上面沉默了片刻。我能感觉到一道冰冷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像是要将我从皮到骨、从神魂到记忆都刮开看个透彻。
“免礼。”杨戬的声音响起,平淡,听不出情绪。
我直起身,但依旧微微躬着,垂着眼,做出聆听训示的姿态。
“李安如,”杨戬直接叫了我的全名,没有用任何官职或客套的称呼,“哪吒之事,你知道多少?”
问题来得直截了当,甚至有些突兀。我心头冷笑,面上却恰到好处地浮现出茫然、悲伤,以及一丝被质问的惶恐。
“真君……三太子之事,卑职、卑职实在痛心疾首!”我抬起头,眼眶迅速泛红,“那日清晨,卑职听闻噩耗,简直不敢相信!三太子他……他怎么会……”
“本君问的是,”杨戬打断了我拙劣的表演,语气依旧平淡,但每个字都像是冰珠砸在地上,“你知道多少。关于他生前,尤其是本君西征后,他在天庭的言行、交往、心绪变化。你,与他走得最近。”
我像是被他的直接吓住了,嘴唇嗫嚅了几下,才慢慢说道:“回真君,卑职……卑职与三太子,确实有些来往。主要……主要就是喝酒。”
“喝酒?”
“是。”我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像个被师长盘问的学生,“三太子心情似乎不太好,时常独自喝闷酒。卑职……卑职修为尽毁,在天庭也无甚熟人,有时在云路上遇见,三太子见卑职落魄,或许……或许是出于怜悯,偶尔会叫卑职一起喝两杯。一来二去,便熟悉了些。”
我开始“回忆”,语速缓慢,带着不确定和努力回想的样子:“三太子他……话不多,喝酒却很凶。常常是卑职陪着,听他说些零星话语。有时抱怨……抱怨真君您将他留在天庭,不让他去前线厮杀,觉得……觉得自己不被信任,是个没用的留守。”
我偷眼瞥了一下杨戬,他面无表情,只是手指在法座的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他还提过……提过李天王。”我小心翼翼地说,“似乎……对陈塘关旧事,仍有心结。但李天王近来,好像……好像主动寻他说过几次话,具体说什么,三太子没细讲,但看得出他……心情很复杂。”
这些都是事实,只不过被我掐头去尾,模糊了重点。我把自己完美地塑造成了一个被动的、偶然的倾听者,一个无害的酒友。
“除了喝酒,可还做过别的?”杨戬问。
“偶尔……三太子兴致来了,会拉着卑职去……去瑶池外围偷摘几个未熟透的蟠桃,或者去仙禽苑边角烤两只灵雀打牙祭。”我露出些许不好意思的神色,“三太子说……说这些都是他小时候常干的,有趣。卑职……卑职劝过,说这不合规矩,但三太子不听,卑职也只好陪着。”
“哦?你还劝过他?”杨戬的语气里听不出是信还是不信。
“劝过……劝过他不止这些。”我连忙道,“卑职见他时常郁郁,也劝过他多看开些,真君留他在天庭,定有深意,前线凶险,或许也是保护他……但三太子听不进去,反而更烦躁。还……还劝过他,与李天王接触,须得谨慎,毕竟……毕竟立场不同。三太子当时没说什么,但后来……似乎与李天王那边,走动反而多了一些。卑职……卑职人微言轻,实在劝不住。”
我把责任推得干干净净,还给自己贴了个“曾努力规劝”的标签。
“所以,”杨戬的声音冷了下来,“你认为,哪吒后来与本君离心,甚至暗中与鸽派接触,是因为本君冷落了他,是因为李靖的拉拢,是因为他自己孩子心性,想不通?”
我“扑通”一声跪下了,以头触地,声音发颤:“真君明鉴!卑职绝无此意!三太子对真君,向来是敬重有加!他……他只是一时钻了牛角尖!卑职……卑职只是如实禀报所见所闻,绝不敢妄加揣测三太子心意!更不敢……更不敢非议真君决策!”
殿堂里一片死寂。我趴在地上,能听到自己刻意调整出的粗重呼吸声,也能感觉到头顶那道目光越来越冷,仿佛实质的冰刃。
良久,杨戬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那次,鹰派核心围杀于你,哪吒以自爆相胁,将你救下。此事,你又如何解释?”
我身体微微一抖,显得更加恐惧:“卑职……卑职也不知啊!当时情况危急,卑职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三太子突然出现,卑职也是震惊万分!或许……或许如卑职刚才所言,三太子是代真君留守天庭,见鹰派内部竟要自相残杀,不忍见真君麾下力量内耗,才……才出手阻止?毕竟,卑职当时名义上,也算是真君您收留的人……”
我再次把动机引向了“为了杨戬好”、“为了鹰派大局”这个方向。反正死无对证,我想怎么说都行。
“为了本君?为了鹰派?”杨戬忽然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浓浓的讥讽,“李安如,你倒是很会替他找理由,也很会替自己开脱。”
我伏在地上,不敢接话。
“抬起头来。”杨戬命令道。
我依言抬头,脸上保持着惶恐和委屈。
杨戬从法座上站起身,一步一步走下台阶。玄色的衣摆拖过光洁的地面,没有发出丝毫声响。他停在我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额间天目虽然闭合,却给人一种已被彻底看穿的压迫感。
“自从你投效到本君这边,”杨戬开口,语速平缓,却字字清晰,像是把这些话在齿间碾磨了无数遍,“很多事情,就开始变得‘奇怪’。”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天庭与西天这场大战,是你最先提议,并设计促成的。你说西天已完成‘万灵血引溯空大阵’,隐藏了人间冥界作为后手,必须速战速决,逼迫他们显露破绽,或阻止大阵最终完成。本君采纳了。可如今,大战打了这么久,西天损失惨重,灵山都快被打崩一角,你说的那个大阵呢?启动了吗?人间冥界的影子呢?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有西天越来越疯狂的抵抗,和虚空在灵山造成的越来越大的麻烦。这,很奇怪。”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由本君亲自挂帅,统领征西大军,也是你的建议。你说,可借此机会,在前线安插心腹,夺取军功,同时在天庭内部,利用本君不在的空档,由留守的哪吒配合,一步步蚕食、夺取更多关键神职,扩大鹰派势力。本君也采纳了。可结果呢?本君在前线,战事胶着,败仗频传。天庭内部,之前夺到手的几个位置,如今不仅全还了回去,还倒贴了几个!鹰派势力,不增反减!这,也很奇怪。”
他走到我侧面,我不得不微微转动身体,继续面对他,额角有冷汗渗出(这次不全是装的)。
他竖起第三根手指,声音压低,却更加冰冷刺骨:“第三,本君走后,你与哪吒,‘恰好’成了酒友,‘恰好’听他倾诉苦闷,‘恰好’目睹他与李靖接触增多,‘恰好’在他对本君不满日益加深时,你都在场。最后,他还‘恰好’为了救你,不惜与同僚翻脸,以自爆相胁。而他一死,本君便成了最大嫌疑人,鹰派陷入内乱,本君被迫交出兵权,退回这四面楚歌的天庭!这一切,难道不奇怪吗?”
他猛地俯身,那张俊美却此刻充满寒意的脸凑近我,几乎能感受到他呼出的冰冷气息:“李安如,你告诉本君,为什么所有‘奇怪’的事情,都发生在你出现之后?为什么每次按照你的‘建议’行事,最终结果都对本君、对鹰派大大不利?为什么哪吒与你交往越深,就离本君越远,最后甚至死于非命?!”
他的语气到最后,已经带上了压抑不住的怒火和咬牙切齿的恨意。那目光,锐利得几乎要在我身上戳出几个窟窿。
我心脏狂跳,但越是这种时候,越是不能乱。我脸上血色尽褪,眼中迅速积聚起泪水——感谢前世今生的丰富经历,声音带着哭腔和巨大的委屈,颤抖着反驳:
“真君!冤枉!天大的冤枉啊!”
我跪着向前蹭了两步,几乎要抱住他的腿,但又不敢,只能仰着脸,涕泪横流(用力挤出来的):“真君明察!卑职对真君一片忠心,天地可鉴!那些建议,句句都是为真君、为鹰派着想啊!”
“西天的大阵没有启动成功,定然是因为真君神威,大军压境,打得西天措手不及,他们手忙脚乱,根本无暇去维护和完成那个复杂的大阵啊!这不是证明了真君用兵如神,证明了卑职建议速战速决是对的吗?人间冥界……或许、或许西天藏得极深,但……但这怎么能怪到卑职头上?”
“鹰派势力未能扩大,反而受损……这、这……”
我做出急切思索的样子,“这定是因为三太子……唉,三太子他毕竟年轻气盛,又对真君有所误解,在周旋朝堂、谋划权位方面,或许……或许力有不逮,被鸽派那些老狐狸钻了空子!真君,您想,您在前线,天庭内部主持大局的毕竟是三太子,卑职人微言轻,只能从旁建议,最终决策和执行的,还是三太子啊!卑职……卑职难道还能左右三太子的决定不成?”
我把锅巧妙地甩给了死去的哪吒。能力不足,被鸽派算计,这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
“至于三太子……”我眼泪流得更凶,显得悲痛又无奈,“卑职……卑职是真的把他当朋友啊!看他苦闷,陪他喝酒,听他发牢骚,卑职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卑职劝过他,开导过他,让他相信真君,让他谨慎对待李天王……可他不听,卑职能怎么办?难道把他绑起来不成?他是三坛海会大神,卑职只是个废人……”
我用力抹了把脸,继续“申诉”:“三太子舍命救卑职……卑职至今想来,仍是惶恐感激,又万分不解。或许……或许真如卑职刚才所猜,他只是不忍见鹰派内斗,消耗真君实力?又或许……是他一时冲动?卑职真的不知道啊!真君,卑职投靠您,是因为走投无路,是因为仰慕真君,想借真君之力向向西天复仇!卑职怎么会、怎么敢做出损害真君利益的事情?那对卑职有什么好处?卑职如今一切仰仗真君,真君若倒,卑职立刻就是粉身碎骨的下场!卑职……卑职又不是傻子!”
我声泪俱下,逻辑似乎也自洽——我一个“废人”,靠山只有杨戬,害他对我也没好处。至于更深层的目的?我现在“不该有”。
杨戬直起身,重新冷冷地俯视着我。他脸上的怒气似乎消散了一些,但那双眼睛里的冰寒和审视,丝毫未减。他就这么盯着我,沉默了足足有一盏茶的时间。
殿堂里安静得可怕,只有我刻意放大的抽泣声。我在赌,赌他虽然怀疑,但没有确凿证据;赌他就算认定我有问题,但目前我对他还有用——尤其是,我左臂那个“虚空痣”的秘密,以及我可能知道的关于“归墟”的线索。
终于,他眼中的杀气一点点收敛,虽然依旧冰冷,但恢复了那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起来吧。”他转过身,重新走向法座,声音恢复了平淡,“哭哭啼啼,成何体统。”
“是……是。”我哆哆嗦嗦地爬起来,用袖子胡乱擦着脸,依旧垂着头,肩膀缩着。
杨戬坐回法座,手指又开始无意识地敲击扶手。“你的实力,如今恢复了几成?”他忽然换了话题。
我心中一凛,面上露出苦涩:“回真君,还是……只有全盛时期的五成左右。那道伤……实在太重,本源有亏,遇到瓶颈了。”
“五成……”杨戬沉吟了一下,“太弱。不足以做很多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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