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8章 火燃（2/2）
杨戬躬身领命，神色不变，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出了凌霄殿。自始至终，他没有和任何人有多余的眼神交流。
朝会散了。众仙心思各异地鱼贯而出。我看到曹司礼等人迫不及待地想要凑近杨戬，却被杨戬身后那几名气息冰冷的亲卫隐隐隔开。杨戬没有停留，径直朝着真君神殿的方向走去。
哪吒站在殿门外，看着杨戬远去的背影，一动不动。夕阳将他火红的披风染成一种暗沉的血色。他的侧脸线条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有期盼，有紧张，有怨愤，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怯懦。他在等，等杨戬叫他，或者哪怕看他一眼。
但杨戬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层层殿宇的阴影中，没有回头。
哪吒在原地又站了很久，直到夕阳完全沉入云海，天色彻底暗下来，他才猛地转身，大步离开，背影带着一股孤狼般的决绝和落寞。
我知道，杨戬回来了，但一切并没有回到从前。那道裂痕，已经深得无法弥合。现在，只差最后一推。
接下来的两天，天庭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潮汹涌。杨戬回到真君神殿后，除了第一天按例去瑶池向王母请安（王母称病未见），其余时间都闭门不出。真君神殿被他的亲卫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连只蚊子飞过都要被查三遍。曹司礼等人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却连杨戬的面都见不到，只能在外围打转，传递一些语焉不详的密信。
鸽派那边，李靖也低调了许多，但私下的小动作却没停。一些原本摇摆的仙官府邸，在深夜时分，偶尔会有不起眼的车驾悄然出入。
哪吒则把自己关在府邸里，谁也不见，连我去了两次，都被仙童挡在门外，说三太子吩咐，任何人不见。但我知道，他心里的煎熬，比任何人都要剧烈。他在等杨戬的“宣判”，等一个解释，或者等一场彻底的决裂。
终于，在杨戬回来后的第三天晚上，真君神殿有了动静。
一名杨戬的亲卫，持着杨戬的手令，来到了哪吒府邸门前。没有通传，没有客套，只是将手令交给守门神将，冷硬地丢下一句：“真君有令，请三太子即刻前往真君神殿，有要事相商。” 说完，转身就走。
片刻后，哪吒府邸的大门打开。哪吒走了出来。他换了身干净的甲胄，火尖枪并未随身，脸色在府门口仙灯的映照下，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异常平静，甚至平静得有些吓人。他没有带任何随从，独自一人，跟着那名等候的亲卫，走向夜色中巍峨肃穆的真君神殿。
我知道，戏肉来了。
这一夜，注定漫长。
我没有回住所，而是在距离真君神殿和哪吒府邸都不算太远、但足够隐蔽的一处闲置阁楼顶层的阴影里坐了下来。这里视角很好，能隐约看到真君神殿那沉重的大门，也能感应到哪吒府邸方向的动静。
夜风很凉，带着天庭特有的、冰冷的仙灵气。我盘膝而坐，闭目调息，但神识却如同最精细的蛛网，悄然铺开，捕捉着空气中每一丝不寻常的波动。
真君神殿内发生了什么，我无从得知。杨戬必然布下了最强的隔绝禁制，防止任何窥探。但我知道，谈话的内容，无外乎是质问、解释、拉拢、威逼、或许还有最后一丝试图挽回的尝试。这对曾经的上下级、战友、甚至某种意义上的师徒，将进行一场决定彼此命运、也决定天庭未来走向的摊牌。
时间一点点流逝。子时，丑时，寅时……天庭的夜晚似乎格外漫长。真君神殿那两扇厚重的大门始终紧闭，没有丝毫光亮和声音透出，像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
但我能感觉到，那神殿内部，必然不平静。偶尔，会有极其隐晦、却被我敏锐捕捉到的法力波动逸散出来，虽然立刻就被禁制压下，但那波动中蕴含的激烈情绪——愤怒、失望、决绝——却骗不了人。
天色将明未明，正是最黑暗的时候。
“吱呀——”
一声沉重而刺耳的摩擦声，打破了黎明前的死寂。
真君神殿那两扇仿佛与山岩融为一体的大门，缓缓向内打开了。
一道身影，从门内的黑暗中走了出来。
是哪吒。
他走得很慢，脚步有些虚浮，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身上那件干净的甲胄，此刻看起来有些凌乱，甚至胸前护心镜的位置，似乎有一处不明显的凹陷。他的脸色在拂晓前最黯淡的天光下，白得像纸，嘴唇紧紧抿着，没有丝毫血色。
但最让人心惊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平日里燃烧着火焰、或盛满暴躁桀骜的眼睛，此刻一片空洞，一片死寂的灰败。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迷茫，什么都没有，就像两潭被抽干了所有生机和情绪的深井。只有眼角细微处，残留着一点点干涸的、暗红色的痕迹，不知是血，还是别的什么。
他就这样，一步一步，从真君神殿那象征着无上权威和冰冷距离的台阶上走下来。没有回头，没有停顿。
神殿门口值守的亲卫们肃立着，如同雕塑，没有任何人上前，也没有任何人说话，只是目送着他离开，眼神复杂。
哪吒走下最后一级台阶，踏上了通往自己府邸方向的云路。他的身影在稀薄的晨雾和渐亮的天光中，显得有些单薄，有些……摇摇欲坠。
但就是这样的他，在即将拐过一个弯、彻底离开真君神殿视线范围时，却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身。
面向那座在晨曦微光中依旧巍峨耸立、却透着无尽冷漠的真君神殿。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看了足足有十几息。
然后，他脸上，极其突兀地，扯开了一个笑容。
那不是一个笑容。那是一个扭曲的、冰冷的、充满了极致嘲讽、悲哀和某种彻底解脱般疯狂的弧度。无声，却比任何咆哮都更令人毛骨悚然。
做完这个表情，他猛地转身，再不迟疑，大步流星地朝着自己府邸的方向走去，脚步重新变得稳定，甚至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般的决绝。只是那背影，在越来越亮的天光映衬下，却透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孤绝的死气。
这一切，都被早早“起床”、或在附近“遛弯”、或“恰好”路过的仙吏、侍卫、甚至某些府邸早起洒扫的仙童，看在眼里。
哪吒一脸怒容（他们或许会解读为怒容）、脚步虚浮、眼眶发红、从真君神殿独自出来，并在离开前对神殿露出那种可怕表情的画面，就像一幅生动无比的画卷，在天色将明的这个微妙时刻，被无数双眼睛刻印了下来。
我知道，时候到了。
最好的时机，永远是在目标情绪最激烈、最不稳定、也最容易被外界“合理”解释的时候。
我依旧坐在阁楼阴影里，看着哪吒的身影消失在府邸方向。天色越来越亮，云霞开始染上金边，新的一天即将开始，天庭也将迎来新的、或许更加血腥的篇章。
我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伸了个懒腰，脸上露出一丝冰冷的、带着点期待的笑意。
该点火了。
我心念微微一动。
不是剧烈的波动，不是浩瀚的法力奔涌。只是极其精微、极其隐蔽的一丝神念触动，如同用手指，轻轻拨动了一根早就绷紧到极致、连接着遥远彼端的、无形的弦。
那根弦的另一端，深植在哪吒的识海最深处，与他神魂本源紧紧缠绕，却又独立存在的一缕——属于我的天君位格的本源之力。
引爆的钥匙，只在我一念之间。
现在，钥匙转动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没有光芒万丈的爆发。甚至，在大部分仙人的感知中，那一刻的天庭，与往常任何一个清晨并没有什么不同。
只有我会感觉到，在那座府邸深处，似乎有那么一刹那，传来一声极其轻微、仿佛琉璃盏从极高处跌落、还未触地时发出的、那种令人心悸的、细微的“咔嚓”声。
又或者，是灵魂被某种无形之力从内部轻轻“捏”了一下，发出的、只有本源才能感知到的、短促的哀鸣。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这寂静持续了大约三四息。
紧接着——
“三太子！！！”
一声凄厉到变了调的、属于仙童的尖叫，猛地从那座府邸深处炸开，撕破了清晨的宁静！
那尖叫声里充满了无边的恐惧、慌乱和绝望，瞬间传遍了小半个天庭核心区域！
“快来人啊！三太子……三太子他……！”
“太医！传太医！不……传大罗金仙！快！”
“封锁府邸！任何人不得出入！”
“速报玉帝！速报真君！速报托塔天王！”
更多的惊呼声、惶急的脚步声、法力剧烈波动的呼啸声、器物被打翻的碎裂声……如同被捅破的马蜂窝，从哪吒府邸方向轰然爆发，乱作一团！
原本正在渐次苏醒、开始新一日运转的天庭，就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瞬间冻结，然后陷入了一种更加狂乱、更加惊恐的沸腾！
一道道流光从四面八方疾射向哪吒府邸！有负责天庭治安的巡天天将，有反应过来的各方势力眼线，更有一些闻讯赶去的、与哪吒或多或少有些关联的仙官神将！
真君神殿方向，一道凌厉无匹的银光冲天而起，以惊人的速度划破天空，落向哪吒府邸，那是杨戬！
几乎同时，托塔天王府方向，一道沉稳的金色遁光也毫不迟疑地射出，速度竟不比杨戬慢多少，那是李靖！
整个天庭，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石破天惊的变故，彻底惊呆了，震懵了！
我站在阁楼阴影里，看着远处那座瞬间被各色光芒和混乱气息笼罩的府邸，听着那远远传来的、越来越嘈杂惊恐的声浪，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只有心底，缓缓地，轻轻地，舒了一口气。
好了。
哪吒死了。
死在他与杨戬彻夜长谈、不欢而散、怒容离开真君神殿的……第二天清晨。
死在他自己的府邸，死得悄无声息，又惊天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