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6章 哪吒变化(1/2)
哪吒把自己关在府邸里三天。
这三天,真君神殿那边没有任何动静,曹司礼等人也识趣地没来打扰。只有我,每天傍晚雷打不动地拎着酒去敲门。
头一天,仙童战战兢兢地说三太子谁也不见。我就把酒坛子放在门口,隔着门喊一句“三太子,酒放门口了,属下明日再来”,然后溜达着离开。
第二天,门开了条缝,仙童默默把酒坛子拎了进去,门又关上。
第三天,我去的时候,门直接敞着。哪吒坐在前殿那棵老歪脖子树的石凳上,面前放着两个空酒坛,手里还拎着半坛。他头发有些散乱,眼神晦暗,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大半精气神,只剩下一副裹着甲胄的、沉郁的壳子。
“来了?”他抬眼瞥了我一下,声音沙哑,“坐。”
我在他对面坐下,自己开了一坛酒,给他面前的空碗倒满,也给自己倒上。没说话,先碰了一下,仰头喝了。酒很烈,烧得喉咙疼。
哪吒也端起来喝了,喝得很慢,像在吞咽什么苦药。
“你这几天,听到什么风声没?”他忽然问,眼睛盯着碗里晃动的酒液。
我知道他问的是什么。“风声……一直都有。毕竟纸包不住火。”我斟酌着词句,“南天门那边,最近往来的伤兵和运回来的‘东西’多了些,虽然都做了遮掩,但总有些痕迹。天庭里,私下议论的人……多了。”
“议论什么?”
“还能议论什么,”我扯了扯嘴角,“无非是西天难打,伤亡不小,进展不如预期……还有些更难听的,说真君轻敌冒进,损兵折将,为了面子硬撑着。”
哪吒握着碗的手指紧了紧,碗沿发出轻微的咯咯声。他没发怒,只是扯出一个极淡的、近乎虚无的笑:“呵……终于还是瞒不住了。”
“三太子,这种事,本就不可能永远瞒住。”我叹了口气,“底下的人不是傻子,死了那么多人,少了那么多熟悉的面孔,总会察觉。鸽派那边,也不是吃素的。”
“鸽派……”哪吒喃喃念了一句,眼神飘向远处,“他们最近,很活跃吧?”
“活跃得很。”我点头,夹了颗桌上的茴香豆丢进嘴里嚼着,“李靖天王最近上朝,话多了不少,虽然还是那副老成持重的样子,但句句都在点子上。什么‘战事持久,耗费甚巨,当思周全’、‘将士用命,后方抚恤须得力’、‘天庭威严系于一体,胜败乃兵家常事,然士气民心不可堕’……听着全是套话,可仔细品品,哪句不是在敲打?”
“还有呢?”
“还有几个平时跟咱们……跟鹰派走得不算近的中立仙官,像上生星君、纠察灵官他们,最近去李靖府上喝茶的次数,明显多了。路上碰到曹司礼他们,打招呼都透着股客气又疏远的劲儿。”
我顿了顿,压低声音,“我听说……只是听说啊,鸽派那边,私底下已经开始接触一些……不那么核心的鹰派人员了,许了些好处,比如战后的职位安排,或者家族子弟的前程之类。”
哪吒沉默地听着,一碗接一碗地喝酒,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眼神深处的幽暗,却在不断沉淀,变得更加浓郁。
“墙倒众人推,树倒猢狲散。”他最后只说了这么一句,语气平淡得吓人。
“也……没那么严重。”我试着安慰,“真君毕竟根基深厚,一场败仗而已,动摇不了根本。关键是接下来怎么打。只要真君能迅速扭转局面,打几个胜仗,这些杂音自然就没了。”
“扭转局面?”哪吒抬眼,眼神里带着一丝讥诮,“靠王魔那种货色?还是靠曹司礼他们在后方勾心斗角?”
我被噎了一下,讪讪道:“这个……真君定然另有安排。”
哪吒不再说话,只是闷头喝酒。那天的酒,喝得格外沉闷。
正如我所料,兵败的消息像是一股无法完全堵住的暗流,开始在天庭各处悄悄蔓延。虽然明面上没人敢公开议论,但那种微妙的气氛变化,却无处不在。
凌霄宝殿的朝会上,变化最为明显。
以前,只要涉及前线战事,基本都是鹰派的人在唱独角戏,报喜不报忧,鸽派大多沉默,或者不痛不痒地说几句“真君辛苦”、“将士用命”之类的场面话。玉帝高坐九龙椅,多半时间也只是听着,偶尔问两句,神色难辨。
但现在不一样了。
这天朝会,负责天库的仙官照例汇报近期物资消耗,当念到“支援西征大军各项损耗共计……”后面那一长串惊人的数字时,一直眯着眼仿佛在打瞌睡的李靖,忽然轻轻咳了一声。
很轻的一声,但在突然安静下来的大殿里,却格外清晰。
玉帝的目光投了过来:“李爱卿有何话说?”
李靖出列,躬身行礼,姿态一如既往的沉稳:“回陛下,老臣并无他事,只是听这消耗数目,心惊不已。西征至今,时日不短,耗费如此巨量天材地宝、灵丹仙器,却不知前线战果几何?将士损伤几许?天庭库藏虽丰,亦不可久持无度。老臣愚见,是否应遣使再赴前线,一则慰劳将士,二则……实地勘察战局,也好让我等留守臣工,心中有数,以便更好地统筹后方,支援前线?”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完全是一副公忠体国、为大局着想的老臣姿态。但谁都听得出来,这是在质疑前线战报的真实性,要求“实地勘察”。
鹰派这边,曹司礼的脸色瞬间就变了,立刻出列反驳:“李天王此言差矣!真君前线用兵,自有方略,战报往来亦未曾断绝。物资消耗巨大,正说明战事激烈,我天庭将士正与西天邪魔浴血奋战!此时遣使‘勘察’,岂非是对真君的不信任?恐寒了前线将士之心!”
李靖眼皮都没抬,慢悠悠道:“曹司礼言重了。老夫岂敢质疑真君?正因信任真君,体恤将士,才更需了解确切情况,以便精准支援。若是战事顺利,自然皆大欢喜,多遣使慰问,更能鼓舞士气。若是……真有难处,天庭早日得知,也可集思广益,为真君分忧。此乃老成谋国之言,何来不信任之说?”
“你!”曹司礼一时语塞。李靖这话,站在了道德和道理的制高点,他若再强硬反对,反而显得鹰派心里有鬼。
玉帝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了敲,目光扫过下方:“李爱卿所言,不无道理。前线将士辛苦,天庭理应关切。至于遣使一事……”他顿了顿,看向一直沉默站在武将队列前列的哪吒,“三太子,你乃代留守,又曾多次请缨赴前线体察军情,依你之见呢?”
刷!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哪吒身上。
曹司礼等人眼神紧张,带着警告和期盼。鸽派那边,李靖也微微抬眼,看似平静地望过来。其他中立或摇摆的仙官,更是屏息凝神,想看看这位脾气火爆、最近却异常沉默的三太子会如何应对。
哪吒站在那儿,身姿笔挺,火红的披风垂落不动。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没有看玉帝,目光似乎落在御案前的地面上。
大殿里安静得能听到仙烛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过了几息,哪吒才抱拳,微微躬身,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回陛下,李天王思虑周全,老成持重。前线战事,确需天庭上下同心,及时掌握确切动向,以便应对。至于遣使……末将以为,陛下圣裁即可。”
没有支持曹司礼,也没有反对李靖。语气平淡,态度……近乎中立。
曹司礼等人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极为难看,看着哪吒的眼神充满了不敢置信和隐隐的愤怒。鸽派那边,不少人眼中则闪过一丝讶异和思索。李靖垂下眼皮,没人看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微光。
玉帝深深看了哪吒一眼,缓缓道:“三太子所言甚是。既如此,遣使一事,容后再议。各部当恪尽职守,全力保障前线供应,不得有误。退朝。”
朝会散了。仙官们三三两两走出凌霄殿,低声交谈着,气氛诡异。
哪吒走得很快,我小跑着才在云道上追上他。
“三太子,刚才……”我欲言又止。
“刚才怎么了?”哪吒脚步不停,语气淡漠,“我说错什么了?李靖说得不对吗?前线打成这样,天庭不该多了解情况?我说‘陛下圣裁’,有问题?”
“没……没问题。”我连忙道,“只是曹司礼他们……”
“他们爱怎么想怎么想。”哪吒打断我,语气里透着一股厌倦,“我现在就是个看家的,陛下问话,我就说点大实话。前线的事情,我管不着,也不想管了。”
他这话里透出的疏离和心灰意冷,比任何愤怒的咆哮都更明显。我知道,杨戬那份手令,加上今天朝会上鹰派和鸽派的鲜明对比,让他心里那杆本就倾斜的天平,又重重地往一边坠了一下。
接下来的日子,天庭内部这种暗流涌动的态势越发明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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