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5章 算无遗策(1/2)
那晚的酒,喝到后来哪吒直接趴在了桌上,鼾声如雷。我让仙童照顾好他,自己慢悠悠地晃回了住所。云路清冷,夜风拂面,我脸上那点装出来的醉意和关切早就散得一干二净,只剩下冰冷的盘算。
哪吒这把刀,已经被磨得锋利,也对原本握着他的手产生了疑虑和抗拒。现在需要的,是给他一个方向,一个看似能发泄这股郁愤、证明自身价值的“机会”。
当然,这个机会,必须是我给的,也必须最终指向杨戬的猜忌。
接下来几天,我没急着再去哪吒府上。让他自己消化一下那晚的情绪,让不满在独处中发酵,效果更好。我只是通过陈九那边留下的、极其隐秘的渠道,关注着天庭内部的一些动向。
鸽派那边果然没闲着。李靖“身体不适”告假了两天,然后又如常出现在凌霄殿,神色如常,甚至更显矍铄。
但一些细微的变化在发生:几个原本摇摆的中立仙官,最近往李靖府上跑得勤了些;天庭内部关于前线战事“伤亡颇大”、“进展不顺”的流言,虽然被强力压制,但并未完全消失,反而在更低层的仙吏和天兵中悄悄传播。显然,鸽派在利用这场败仗做文章,哪怕他们可能并不知道具体细节,但并不妨碍他们嗅到其中的机会。
而鹰派这边,曹司礼等人果然没敢真把前线将领任命的事情完全绕过哪吒。一份拟定好的名单还是送到了哪吒府上,言辞恭敬地请三太子“过目定夺”。名单上的人选,不出所料,大多是杨戬嫡系中的嫡系,或者曹司礼他们那个小圈子的人。
我算准了时间,在那份名单送到哪吒手上大约一个时辰后,拎着两坛刚“淘换”来的、据说比“焚仙酿”更烈的“九幽火”,敲开了哪吒府邸的门。
开门的仙童脸色有点发白,小声说三太子心情似乎很不好,正在后院练枪。我摆摆手表示无妨,熟门熟路地往后院走。
还没走近,就听见剧烈的破空声和某种金石交击的爆鸣。后院那块专门用来演练的仙罡石场地上,哪吒赤着上身,火尖枪化作一片赤红色的狂暴旋涡,枪影纵横,杀气凛冽。
他每一枪都毫无保留,狠狠刺在、砸在那些足以承受金仙一击的黑色石柱和假山上,石屑纷飞,地面都被炙热的枪风犁出一道道焦黑的沟壑。他额上、背上全是汗水,肌肉贲张,眼神却是一片空茫的暴怒,仿佛不是在练枪,而是在和某个看不见的敌人死斗。
我没出声,就抱着酒坛子靠在月亮门边上看着。直到他把一杆重若山岳的枪影狠狠砸在一根合抱粗的石柱上,“轰隆”一声,石柱上半截彻底粉碎,下半截也布满蛛网般的裂痕,他才喘着粗气停下来,枪尖拄地,胸膛剧烈起伏。
“哟,三太子,好兴致啊。”我这才慢悠悠开口,提着酒坛走过去,“这石柱子招您惹您了?拆家呢这是?”
哪吒扭头看了我一眼,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眼神里的暴戾还没完全褪去,配上他那张天生带点凶悍的少年脸庞,确实有点吓人。他没说话,只是伸手。
我识趣地把一坛“九幽火”抛过去。他拍开泥封,仰头就灌,喉结剧烈滚动,琥珀色的酒液溢出嘴角,和汗水混在一起。
“哈——!”一口气灌了小半坛,他才长出一口气,把酒坛顿在地上,用胳膊抹了把脸,看向我,“你怎么来了?”
“听说有好酒,就赶紧抱来孝敬您了。”我笑嘻嘻地打开自己那坛,也喝了一口。嚯,这酒确实够劲,像是一道火线从喉咙烧到胃里,然后轰然炸开,连神魂都微微一荡。“顺便看看,是哪份不长眼的公文,又把咱们三太子气成这样了?”
哪吒冷笑一声,走到旁边兵器架旁,抓起搭在上面的外袍随意擦了擦身上,然后一指石桌:“自己看。”
石桌上,那份名单静静躺着,旁边还有一块被捏得变了形的玉简,显然是附带的说明。
我走过去,拿起名单,扫了一眼,心里有数,脸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讶异”和“不解”。
“这……这是前线增派将领的名单?曹司礼他们送来的?”我皱着眉头,手指点着上面的名字,“亢金龙、毕月乌、翼火蛇……嘶,都是真君麾下得力干将啊。这个……奎木狼?他不是一直在天河巡防吗?也调去前线?”
“得力干将?”哪吒嗤笑,走过来,抓起酒坛又灌了一口,“是他杨戬的得力干将!跟我有半个铜板的关系吗?”
“三太子,话不能这么说,大家都是为天庭效力,为真君分忧嘛。”我嘴上打着哈哈,手指却继续往下点,“哦?连巨灵神副将的缺都补上了?这个‘王魔’……好像是曹司礼的同乡?修为听说刚摸到神仙境门槛吧?这就去顶巨灵神的位子?”
我把名单放下,拿起那块变形的玉简,神识一扫,里面是曹司礼冠冕堂皇的说明,无非是这些将领“久经考验”、“忠诚可靠”、“熟悉真君战法”、“可即插即用”云云,最后才客气地问三太子是否有其他意见或补充。
“啧,”我咂咂嘴,把玉简也放下,看向哪吒,“曹司礼办事,还真是……周全。名单定了,理由给了,最后就等您点个头,或者……当个橡皮图章。”
“橡皮图章?”哪吒没听过这词,但意思显然懂了,眼神更冷。
“咳,就是光盖章不干事的意思。”我解释了一句,然后凑近点,压低声音,“三太子,要我说,曹司礼他们这么做,虽然有点……那啥,但也算情理之中。毕竟前线是真君在指挥,肯定要用自己最顺手的人。您这留守的,隔那么远,不了解前线具体情况,贸然插手人事,万一安排的人不合真君心意,反而不好,对吧?”
我这话,明着是帮曹司礼解释,实则句句都在戳哪吒的肺管子。“不了解情况”、“不合心意”、“不好”,这些词都是在强化“你是外人”这个认知。
哪吒果然脸色铁青,抓起名单就想撕,但手举到一半又停住了,只是紧紧攥着,指节发白。他盯着那份名单,像是要透过纸张把上面那些名字都烧穿。
“老子是不了解前线具体情况!”他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但老子打过的仗,比这帮废物加起来都多!那副将的位置,是随便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坐的吗?王魔?他上了战场,别被吓得尿裤子就不错了!这他妈是去打仗还是去送死、去镀金?”
“三太子息怒,”我连忙安抚,给他碗里倒满酒,“曹司礼他们……可能也有他们的难处。真君催得急,又要保密,仓促之间,肯定优先考虑知根知底、用得顺手的人。至于能力嘛……战场上真刀真枪,是骡子是马,拉出去溜溜就知道了。说不定那位王魔将军,真有过人之处呢?”
“过人之处?拍马屁的过人之处吧!”哪吒一把夺过酒碗,一饮而尽,把碗重重一放,“李安如,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就该在这儿老老实实待着,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当个摆设?”
“哪儿能啊!”我立刻叫屈,表情无比真诚,“三太子,我跟您可是一边的!我这不是在帮您分析情况嘛。您看啊,现在这局面,名单是曹司礼他们拟的,理由也充分,您要是硬顶着不同意,或者非要换人,第一,您不一定有更合适的人选——毕竟您熟悉的那些老兄弟,咳,都不在了;第二,容易跟曹司礼他们直接冲突,传到真君耳朵里,恐怕对您更不利;第三,万一您推荐的人去了前线真出了岔子,这责任……”
我掰着手指头,一条条分析,全是“困难”和“风险”,听起来完全是为哪吒考虑,在劝他忍一时之气。
哪吒听着,脸色变幻不定,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他当然听得懂我的“道理”,但正是这些“道理”,让他感到无比的憋闷和无力。他空有一身本事,满腔怒火,却好像被困在了一张无形的网里,动弹不得,说什么做什么都是错。
“那照你这么说,老子就只能认了?眼睁睁看着这帮废物把前线搞得乌烟瘴气?看着那些跟着真君、跟着我出生入死的兄弟,因为上头派去的是草包而白白送死?”他声音嘶哑,带着浓浓的不甘。
我沉默了片刻,拿起酒坛,给自己慢慢倒了一碗,看着琥珀色的酒液在碗中晃动,似乎在深思。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抬眼看向哪吒,眼神里带着点犹豫,又带着点试探:“三太子,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什么办法?”哪吒立刻追问,身体前倾。
“您看啊,”我放下酒碗,用手指沾了点酒,在石桌上划拉着,“曹司礼他们拟名单,用的是‘真君需要熟悉他战法、用得顺手的人’这个理由。这个理由,您很难反驳,对吧?”
哪吒阴沉着脸点头。
“但是,”我话锋一转,“如果……去的人,不仅熟悉真君战法,用得顺手,而且身份、地位、能力,都足以镇住场子,甚至能在那帮‘得力干将’之上,还能在关键时刻替真君分忧,稳定军心……那曹司礼他们,还有什么理由反对呢?”
哪吒愣了一下,眉头紧紧皱起:“你什么意思?这样的人……哪里去找?” 忽然,他像是明白了什么,眼神猛地一凝,直直看向我,“你是说……我自己?”
“三太子英明!”我一拍大腿,脸上露出“您终于想到了”的赞赏表情,“您想想,论熟悉真君战法,谁比得上您?几百年的老搭档了!论用得顺手,真君以前哪次硬仗不是您打先锋?论身份地位,您是三坛海会大神,天庭正神,三太子!论能力……”我嘿嘿一笑,没往下说,但那意思不言而喻。
哪吒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黯淡下去,摇头:“不行。真君让我留守,就是不想我去前线。我要是主动提,他肯定不会同意。曹司礼他们也肯定会找各种理由阻拦。”
“三太子,此一时彼一时啊。”我凑得更近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蛊惑,“之前真君让您留守,可能是考虑到后方需要绝对信得过的人坐镇。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
“您看,前线吃了败仗,损失不小,军心难免浮动。西天困兽犹斗,接下来的仗肯定更不好打。真君那边,压力肯定巨大。”
我分析道,“这个时候,如果有一位重量级、能打、又能绝对代表真君权威的悍将突然出现在前线,对士气是多大的鼓舞?对西天是多大的震慑?而且,您去了,不仅可以冲锋陷阵,还可以帮真君看住中送炭,这叫为主分忧!”
我一边说,一边观察着哪吒的神色。他明显动心了,呼吸都微微急促起来,眼神里重新燃起火焰,那是一种被压抑已久的、对战场和荣耀的渴望。
“可是……”他还有最后一丝顾虑,“曹司礼他们,还有真君……”
“曹司礼他们阻拦?”我嗤笑一声,“他们凭什么阻拦?您是三太子,是代留守!您以‘体察前线军情、慰问将士、协助真君稳定战局’为名,主动请缨,前往前线。这是忠于职守,勇于任事!他们要是敢明着反对,那就是嫉贤妒能,不顾大局!至于真君……”
我顿了顿,露出一种“我为真君着想”的诚恳表情:“真君或许一开始确实想让您留守。但形势比人强啊。现在前线急需强援,急需一个能代表他、又能打硬仗的人。您去了,是帮他解决难题。真君何等人物?定然能体会您的忠心与担当。就算一开始有点意外,等您到了前线,立下战功,帮真君稳住局面,他只会高兴,只会更加倚重您!到时候,看曹司礼那帮人还有什么话说?”
我这番话,可谓层层递进,既给了哪吒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体察军情、慰问将士、协助稳定战局),又描绘了美好的前景(鼓舞士气、震慑敌人、立下战功、获得倚重),还帮他预设了“敌人”(曹司礼等阻拦者就是小人),最后甚至替杨戬可能的“不悦”找好了台阶和转圜的余地(形势所迫,事后必能理解)。
哪吒听完,沉默了许久,只是不停地喝酒,眼神却越来越亮,那股被压抑的锐气和斗志正在重新占据上风。我能感觉到,他心动了,而且非常心动。
“体察军情……慰问将士……协助稳定战局……”他喃喃重复着这几个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石桌,越敲越快,“对,这个理由好!光明正大!老子是代留守,关心前线战况,亲临视察,天经地义!”
他猛地抬头看我,眼神灼灼:“李安如,你觉得……我真该这么干?”
我立刻拍着胸脯,一脸“我是为您好”的义气:“三太子,我李安如虽然修为低微,但看人看事还有几分眼光。您一身本事,窝在这天庭天天生闷气,不是长久之计。是龙就得入海,是虎就得归山!前线才是您该去的地方!去了,既能一展所长,为主分忧,又能堵住那些小人的嘴,何乐而不为?退一万步说,就算真君暂时有些不理解,您立了功回来,谁还敢说半个不字?”
哪吒重重地“嗯”了一声,一拳砸在石桌上:“干了!就这么办!老子明天……不,今天就写奏表!不通过曹司礼他们,直接用法力传讯,发给真君!就以代留守的名义,请求赴前线体察军情,慰问将士,并请缨参战,协助真君稳定战局!”
他越说越兴奋,猛地站起来,在院子里来回踱步,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在前线大杀四方、备受尊崇的场景。
“对了,”他忽然停下,看向我,眼神热切,“李安如,你脑子活,帮我想想,这奏表该怎么写?既要表明心意,又不能显得太急切,还得把理由说得充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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