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5章 算无遗策（2/2）
我心中暗笑，面上却露出受宠若惊又尽心竭力的样子：“三太子信得过，属下自当效劳！咱们好好琢磨琢磨，这奏表，既要体现您顾全大局、忠于职守，又要展现您勇挑重担、为主分忧的担当，还得……咳，稍微提一下您对前线兄弟的关切和对战局的担忧，但语气要把握好，不能像是质疑真君的指挥……”
接下来的时间，我和哪吒就窝在后院，对着那份名单和我“随手”用仙术幻化出的纸笔，开始“字斟句酌”地炮制那份奏表。我负责提供各种“漂亮话”和“稳妥角度”，哪吒负责拍板定调，偶尔加入几句他风格的、带着硝烟味的直白语句。
过程堪称“精益求精”。哪吒显然把这次自荐看得很重，反复推敲，改了又改。我则恰到好处地扮演着“谋士”兼“酒友”的角色，一边灌他酒让他保持兴奋和胆气，一边用各种说辞坚定他的决心，消除他偶尔冒出的、对杨戬反应的细微顾虑。
“三太子，您想，真君看到这奏表，第一反应肯定是意外，但紧接着就会是感动！为什么？因为在他最需要支持的时候，是您，他最信任的兄弟，主动站了出来，要跟他并肩作战，共度时艰！这份情义，比什么都重！”
“对对对，这里再加一句，‘闻前线将士浴血，心实忧之，恨不能即刻飞赴，与袍泽同甘共苦’，好！有内味了！”
“三太子，署名的时候，除了‘三坛海会大神’，一定要把‘奉旨代守大本营之三太子’这个衔头也加上，突出您是奉命留守，如今是以留守职责相关为由前往，名正言顺！”
等到一份文采（我贡献的）与气势（哪吒贡献的）兼备，既显得公忠体国又暗含兄弟义气，既尊重杨戬权威又彰显自身价值的奏表最终定稿，天色都快亮了。哪吒虽然一夜未眠，但精神亢奋，眼睛亮得吓人，毫无倦意。
他亲手将奏表内容以秘法封入一道特制的传讯玉符，注入法力。玉符化作一道璀璨的金红色流光，冲破府邸禁制，瞬间消失在天际，直奔西方前线而去。
做完这一切，哪吒长长舒了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即将出征的战士，充满了期待。他转身重重拍了拍我的肩膀：“李安如，这次多亏了你！要是事成了，老子记你一大功！”
我被他拍得龇牙咧嘴，却笑着拱手：“属下不敢居功，全是三太子您自身有为，属下只是顺水推舟罢了。预祝三太子此去，旗开得胜，威震西天！”
“哈哈哈！好！借你吉言！”哪吒大笑，意气风发，“走，喝酒！等真君回信！”
接下来几天，哪吒陷入了某种焦灼的等待。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天天喝闷酒，而是坐立不安，一会儿去校场操练，一会儿又跑到南天门附近眺望西方，一会儿又把我叫去，反复推演前线可能的情况，以及他去了之后该如何行事。
我自然是全程陪同，一边安抚他“真君定然会同意”，一边继续不动声色地给他描绘前线建功的美好蓝图，顺便巩固我们之间这种“共谋大事”的“战友情谊”。
我也在密切关注各方面的反应。曹司礼等人显然很快得知了哪吒直接向杨戬传讯的事情，脸色很不好看，但奏表内容他们无从得知，只能干着急，几次想来探口风，都被哪吒不耐烦地打发走了。
鸽派那边，李靖似乎没什么特别动作，但有一次在凌霄殿外“偶遇”哪吒时，他停下脚步，深深看了哪吒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淡淡说了句“三太子近日气色不错”，便离开了。哪吒当时愣了一下，没接话，但回来后跟我嘀咕了半天，觉得李靖那眼神“古里古怪”。
终于，在奏表发出后的第五天，杨戬的回信到了。
不是玉符传讯，而是派了一名心腹亲卫，持着杨戬的手令，直接送到了哪吒府上。当时我正在府里陪哪吒下棋（他非要学，但臭棋篓子一个），那亲卫风尘仆仆，甲胄上还带着未曾完全散去的硝烟味和淡淡血腥气。
“末将奉真君之命，特来呈送手令，并口传真君吩咐。”亲卫单膝跪地，双手捧上一枚散发着凌厉气息的玉简。
哪吒猛地站起身，棋局被打乱也浑然不觉，一把抓过玉简，神识迫不及待地沉入。
我坐在一旁，慢条斯理地收拾着被打翻的棋子，眼角余光留意着哪吒的神色。
起初，他脸上是压抑不住的期待和兴奋，但很快，那兴奋就像被冷水浇灭的火苗，迅速黯淡下去，眉头拧紧，嘴角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握着玉简的手，指节再次发白。
他看了很久，久到那名亲卫都忍不住微微抬头瞥了他一眼。
终于，哪吒的神识退出玉简。他脸上没有什么暴怒的表情，甚至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只是一种极致的、冰冷的平静。但这种平静，比他之前任何一次发火都更让人感到不安。
“真君……还有何吩咐？”哪吒开口，声音干涩。
亲卫低着头，清晰地说道：“真君口谕：三太子忠心可嘉，勇毅可佩，本君心领。然天庭后方乃根本重地，至关重要。三太子代守之责，重于泰山，不可轻离。前线战事虽艰，本君自有应对之策，三太子不必挂怀。望三太子恪尽职守，稳住后方，安抚众仙，此亦大功一件。增派将领之事，已悉知，准其所请。三太子安心留守即可。”
一段话，客气，周全，褒奖，然后……拒绝。不仅拒绝，还强调“后方重于泰山”、“不可轻离”、“安心留守”，甚至特意点明“增派将领准其所请”，等于明确告诉哪吒：前线的事情，你别管，人我已经派了，你老实待着看好家就行。
那名亲卫说完，顿了一下，又补充道：“真君还让末将转告三太子，留守事务繁杂，三太子若有不明之处，可多与曹司礼、监兵神君等商议，他们皆是老成持重之辈，可辅佐三太子。”
轰！
我仿佛能听到哪吒脑子里某根弦彻底崩断的声音。他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脸上那层冰冷的平静瞬间出现裂痕，眼底有赤红色的火焰疯狂窜动，却又被强行压住，化作一种深不见底的幽暗。
多与曹司礼他们商议？辅佐？哈哈……哪吒放声大笑，我却发现哪吒的喉咙发紧，声音古怪干涩。
我知道杨戬的真实想法，天庭大本营需要哪吒这种强实力的人把手，而且由于哪吒之前忤逆他的事，杨戬把哪吒放在后方也是为了磨一磨哪吒的脾气，杨戬对哪吒，是没有什么纯粹的坏心思的。
但是....在哪吒的想法中，就不一样了，他会觉得在杨戬心里，他哪吒不仅是个需要被防备、被排除在核心之外的“外人”，甚至是个连“看家”都需要曹司礼这些“老成持重之辈”来“辅佐”的、不堪大用的……摆设？
真是……太好了。
太好了！！！
“末将使命已毕，告退。”亲卫感受到那令人窒息的低气压，不敢多留，行礼后匆匆退去。
殿内只剩下我和哪吒。死一般的寂静。
哪吒依旧站着，手里紧紧攥着那枚玉简，仿佛要把它捏碎，融进自己的血肉里。他低着头，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绷紧的下颌线，和微微颤抖的肩膀。
过了许久，也许只是一瞬，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脸上没有泪，没有怒，只有一片荒芜的平静，和眼底那簇冰冷到极致的幽火。
他看向我，嘴角极其缓慢地，扯出一个弧度。那不是一个笑容，而是一个抽动的、扭曲的、充满自嘲和彻骨寒意的表情。
“李安如，”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羽毛，却带着千钧的重量，“你听到了吗？真君……让我安心留守。后方……重于泰山。”
我站起身，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愕然”、“遗憾”和“愤愤不平”。
“三太子，这……真君他……唉！”我重重叹了口气，走到他身边，想拍拍他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又停住，变成一种无言的安慰姿态，“真君或许……真的有他的全盘考虑。后方也确实重要……只是，只是委屈您了。”
“委屈？”哪吒轻轻重复这个词，像是第一次认识它。他忽然笑了，低低地笑了声，那笑声比哭还难听。“不委屈。真君说得对。我哪吒……就适合看家。冲锋陷阵？我不配。我还是……好好跟曹司礼他们学着，怎么‘老成持重’吧。”
他说着，松开手。那枚坚硬的玉简，并没有碎裂，而是“叮”一声，掉落在地板上，滚了几圈，停在我脚边。
他看也没看那玉简，转身，朝着殿后走去，脚步有些踉跄，背影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孤寂，也格外……僵硬。
“三太子……”我唤了一声。
他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示意我别跟来。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内殿门后，然后才慢慢弯下腰，捡起了那枚玉简。神识一扫，里面果然是杨戬亲笔，措辞与亲卫口述几乎一致，只是更书面化，更……无可指摘。
我把玉简放在旁边的桌案上，整理了一下衣袖。
好了。
饵吃了，线动了，鱼也挣扎了。
现在，网该收一收了。
这次不是拒绝，是近乎羞辱的否定和安排。哪吒心中最后那点对杨戬的期待和忠诚，经过这一遭，就算还没彻底熄灭，也只剩下一点微弱的余烬了。
而这点余烬，只需要再来一阵合适的风，就能变成焚毁一切的滔天怒火。
我走出哪吒府邸，抬头看了看天庭永远明媚却虚假的天空。
杨戬，你以为把哪吒按在后方就安全了？
你错了。
困兽犹斗。何况，这头兽，现在认定自己被最信任的人，亲手折断了爪牙，关进了笼子。
他会用什么样的方式，来回敬这份“恩情”呢？
我真的很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