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豪杰(2/2)
刀宽背薄刃,刀脊处有扭曲的暗纹,如同干涸的血脉。
刀锋未动,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锋锐煞气便已弥漫开来,空气仿佛都被切割得发出细微的哀鸣。
血浮屠!
有识货的北疆军官瞳孔骤缩,低呼出声。
谭行握刀,动作并不迅疾,甚至带着一种沉凝的仪式感。
他手臂抬起,刀锋斜指,对准了秦怀化的头颅。
没有怒吼,没有蓄力。
只是简简单单地,手臂挥落。
唰——!!!
一道凝练到极致、狭长如线的暗红刀光,骤然脱离刀锋,破空而出!
刀光所过之处,空气被无声地剖开,留下淡淡的灼痕与刺鼻的血腥焦糊味。
秦怀化死死瞪大双眼,瞳孔中倒映着那道急速逼近的死亡弧线。
他能清晰感受到刀光未至,那凛冽到极致的锋锐罡气已然扑面袭来!
如同无数细小的冰针混合着烧红的钢针,狠狠刺在他的皮肤、眼球之上!
刺痛!灼痛!
双眼瞬间被刺激得泪血齐流,视野一片血红模糊!
但他牙关咬得咯吱作响,额角、脖颈青筋如同蚯蚓般暴起,竟硬生生顶住了那股仿佛要将他眼球挤爆的恐怖压力!
不闭眼!
死也不闭眼!
他是天王之孙!是统武秦家这一代的嫡血!
就算今日要死,也要睁着眼死!
绝不能像个懦夫一样,在敌人的刀锋下恐惧闭目!
绝不能……丢了秦家的颜面!绝不能……辱没了爷爷统武天王,打出来的赫赫威名!!!
刀光,在他怒目圆睁、血泪横流的注视下,无情斩落!
死亡的气息已冻结了秦怀化的呼吸,他甚至能“听”到自己颈骨即将断裂的幻听。
然而...
就在那千钧一发、刀锋及体的电光石火间!
那道凝练如线的暗红刀光,竟如同拥有生命般,于不可能之中骤然折射、分化!
“唰!”
第一道细微却凌厉的破空声响起,刀光如毒蛇吐信,瞬间掠过秦怀化的右肩关节处!
并非斩断臂膀,而是精准无比地切断了深层的筋腱与主要运力经络!
右臂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与瞬间的无力感,让秦怀化闷哼一声。
“唰!”
第二声!左肩同样传来被精准“剥离”力量的刺痛!
“唰!”“唰!”
紧接着,几乎不分先后,两道更迅疾的刀光掠过他的双腿膝弯与左肩关节处!
同样的位置,同样的精准,同样的……只断筋脉,不伤骨肉!
四道刀光,四次细微却足以改变一个人武道命运的切割,在不到半次呼吸的时间内完成!
“噗通!”
秦怀化再也支撑不住,凝聚的最后一点气力随着四肢筋脉的断裂而彻底溃散。
他像一尊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泥塑,轰然向前扑倒,重重砸在地面上,尘土与血污再次溅起。
剧痛如同潮水般从四肢百骸涌来,但比疼痛更让他无法接受的是....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双手、双脚还在,骨骼似乎无恙,但那股连接着肌肉、驱动着力量、支撑他站立和战斗的“弦”,被彻底挑断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虚弱和失控感,瞬间淹没了他。
嗒…嗒…
军靴踩踏地面的声音,不疾不徐地响起。
谭行扛着那柄依旧流淌着罡气煞气的【血浮屠】,缓步走到了瘫倒在地、因剧痛而微微抽搐的秦怀化面前。
他低头俯视,眼神中的冰冷肃杀已然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目光,其中甚至还带着一丝……难得的讶异。
“我倒是……”
谭行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校场上异常清晰:
“小看你了。”
他顿了顿,血浮屠的刀尖随意地指了指秦怀化无力摊开的四肢:
“你的命,我要了也没用。
杀了你,没意思。”
“所以...”
谭行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
“我断了你的手脚筋。哪怕用最好的丹药,请精通此道的医道圣手或医疗异能者医治....你往后大半年,都得像现在这样,好好躺着。”
他微微弯下腰,看着秦怀化因为剧痛而狰狞的脸:
“躺着的这段时间,想想怎么找我保仇,我随时欢迎,但是也...好好给老子看看!”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不仅是对秦怀化,更是对周围所有在场的北疆军官:
“睁大你的狗眼,好好看着!看看这些你从来瞧不起的‘北疆泥腿子’,这些家世、资源远不如你的同僚....”
谭行的手,划过校场周围那一张张或刚毅、或冷峻、或带着伤痕、却无一例外挺直脊梁的面孔。
“看看他们,是如何在边关苦寒之地,用手中的刀,用膛里的子弹,用一次次生死边缘的搏杀,一刀一枪,一拳一脚,从最底层,从血与火之中,硬生生搏杀出属于自己的功勋、地位和未来!”
“看看他们,是如何将命运的缰绳,牢牢攥在自己手里!
而不是像你一样,生来就躺在祖辈的功劳簿上,却还自以为是,觉得一切都是自己应得的!”
谭行的语气骤然转为极致的冰冷与嘲讽:
“秦怀化,你不是一直觉得,你比他们高贵,比他们强吗?”
“那我现在就告诉你....”
他挥出血浮屠,几乎要点到秦怀化的鼻尖,一字一顿:
“如果,把你身上那层‘天王秦家嫡孙’的皮,完完整整地扒下来!”
“如果,把你从出生到现在,享受的一切顶级资源、特殊待遇、家族庇佑,统统拿走!”
“让你变成一个无依无靠、只能靠自己从头打拼的普通人……”
谭行冷笑一声,目光如冰锥:
“你连站在这里,和他们其中任何一人并肩的资格....都、没、有!”
“你所谓的骄傲,你依仗的力量,你鄙夷别人的资本……超过九成,都不属于你自己!”
“脱了那身皮,你什么都不是。”
最后这句话,如同最后一记重锤,狠狠砸碎了秦怀化内心深处,那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意识到的、对家族光环的最后依赖和虚幻自信。
剧痛、虚弱、被当众彻底剥去所有遮羞布的极端耻辱,以及谭行话语中那残酷到令人绝望的真实……如同无数只手,将秦怀化的灵魂拽向无底深渊。
他瘫在尘土与血污中,四肢传来的只有冰冷的无力感,耳中嗡嗡作响,视线模糊涣散。
谭行最后的话语,和他扛刀离去的背影,如同烙印,深深灼刻进他濒临崩溃的意识里。
校场周围,一片死寂。
所有的目光,都无比复杂地聚焦在场中那瘫倒的身影,和那个扛着狰狞血刃、缓缓走向场边的深灰色背影。
秦怀化涣散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着谭行的背影,直到那身影没入场边的人群阴影。
然后,像是某种无法控制的惯性,又或许是心底最后一丝不甘的驱使,他艰难地、极其缓慢地转动脖颈,将视线投向了周围那些正在陆续转身、准备离去的北疆军官们。
他已经预料自己会看到什么。
必然是变本加厉的鄙夷,是毫不留情的嗤笑,是“早就想揍你”的痛快宣泄,是“咎由自取”的冰冷漠然。
他甚至能想象出谷厉轩那咧到耳根的嘲讽,邓威叼着烟的不屑一顾,还有那些普通军官脸上毫不掩饰的快意。
他绷紧了残存的心神,试图用自己的高傲当作铠甲,来抵御这预料之中的、万箭穿心般的目光凌迟。
然而
当他的视线终于捕捉到那些即将离去的背影,以及少数几道仍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时,他整个人的思维,连同身体的痛楚,都像是被瞬间冻结,僵在了原地。
不对。
预想中的画面……没有出现。
那些刺眼的、针扎般的、充满个人情绪的不屑、嘲弄、幸灾乐祸……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悄然抹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一张张或粗犷或冷毅、或带着伤疤或写满风霜的脸上,投来的目光,确实依旧冷漠。
但是,那冷漠之中,先前那种针对他的不屑与嘲弄,却悄然褪色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更难以言喻的平静。
那平静里,似乎少了几分针对“天王世家纨绔”的厌憎.....
这些北疆的汉子,或许依旧看不起他依仗家世的傲慢,鄙夷他曾经的言行,但对他最后展现出的那点近乎偏执的、属于武人和世家子弟的“硬骨头”和“血性”,却无法完全视而不见。
在北疆,你可以嚣张,可以狂妄,甚至可以犯蠢,但不能没种。
你可以被打倒,可以被碾压,可以输得一败涂地,但不能跪着求饶,不能闭眼等死。
秦怀化最后那番疯狂自白和引颈就戮的姿态,无意中,恰恰触碰到了这群在血火中打滚的军人心中,某条极其粗粝却坚实的底线。
所以,当他们再次看向他时,目光里那纯粹的个人憎恶淡去了。
他不再仅仅是一个令人厌烦的“空降废物”,而更像是一个……犯了错、付出了惨痛代价、但至少在最后关头,还没把骨头彻底软掉的败军之将。
依旧是败者,依旧不值得尊重,依旧被冷漠对待。
但那份冷漠里,似乎被抽走了最刺人的那根“讥讽”之刺。
这种微妙到几乎难以察觉的变化,却像一道冰冷的激流,瞬间冲垮了秦怀化好不容易重建的心理防线。
他预想了所有的羞辱,准备了所有的恨意来反击,却唯独没有准备好……接受这种“平静的漠然”。
这比任何嘲笑都更让他感到一种无边的空茫和彻底的“出局”感。
他躺在地上,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徒劳地张了张嘴,却连一丝呜咽都无法挤出。
那双曾经盛气凌人的眼睛里,只剩下巨大的茫然和空洞,倒映着那些迅速移开、不再为他浪费丝毫情绪的冷漠背影,以及北疆上空那片永远灰濛却坚实的苍穹。
就在这时,他涣散模糊的视野边缘,悄然出现了一道沉稳的身影,挡住了些许刺目的天光。
正是薛环。
秦怀化瞳孔微微聚焦,看清来人后,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扭曲笑容,声音嘶哑:
“呵…呵呵……来看老子笑话?……还是来补两脚?”
他喘了口气,带着破罐破摔的讥讽:
“我知道…你早就看我不爽了!我大哥让你看着我,没少替我擦屁股,心里指不定怎么骂我这不成器的废物吧?现在我这样…你满意了?”
薛环没接他的话,他面色平静地走到秦怀化身边,缓缓蹲下身。
不见他如何作势,周身隐有淡金色的罡气微微一闪,几缕柔和却凝练的气劲便如同拥有生命般,精准地萦绕在秦怀化四肢那深可见骨的筋腱伤口处。
嗤!
细微的灼响声中,伤口处翻卷的皮肉被罡气温和地熨帖、封闭,虽未治愈那断裂的筋络,却瞬间止住了汩汩外流的鲜血,也缓解了部分火烧火燎的剧痛。
做完这一切,薛环才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躺在地上、脸色惨白却依旧梗着脖子、眼神凶狠倔强的少年。
“怀化,”
薛环开口:
“刚才打败你的那个人,叫谭行。”
“他今年,满打满算,十七岁。”
秦怀化染血的眼睫猛地一颤。
“就是你口中,从头到尾都看不起的‘北疆泥腿子’。”
薛环继续说道,语气平静:
“他肩膀上的上尉军衔,胸口的银熊勋章,还有那一身让你连一招都接不下来的内罡修为……”
薛环的目光变得深邃,仿佛能洞穿时光:
“都是他在荒野,在长城最前线,在异兽环伺,异族厮杀中,在一次次绝境任务里....”
“用他手里那把刀,一刀,一刀,砍出来的!”
“是用命搏来的功勋,是用血换来的实力。”
他微微俯身,凝视着秦怀化骤然收缩的瞳孔:
“你现在觉得,你哪怕顶着‘天王秦家’这块天大的招牌,坐拥着常人无法想象的资源和功法……这些家族赋予你的东西,成就出的你....”
“你,配和他争锋吗?”
秦怀化呼吸骤然停滞,胸膛剧烈起伏,张了张嘴,却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薛环看着他眼中翻腾的震惊、不甘、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茫然,缓缓摇了摇头,继续说道:
“他是从尸山血海里独自闯出来的孤狼。而你……”
“不过是圈养在华丽庭院里,对着墙外狂吠,却从未真正见识过时间残酷的……家犬。”
“看似凶猛,实则色厉内荏;
目空一切,根源却是盲目自大。”
这番话,如同冰水浇头,让秦怀化浑身发冷,连四肢伤口的疼痛似乎都麻木了。
他脸色灰败,嘴唇颤抖,却罕见地没有如同往常般暴怒反驳,只是死死咬着牙,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嗬嗬声。
薛环见状,脸上严厉的神色稍缓,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轻轻叹了口气。
“怀化,你以为你大哥,为什么非要费尽周折,把你从安逸的天启,扔到这苦寒严酷的北疆来?”
薛环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某种追忆与感慨:
“你真以为,只是为了让你混点资历,镀层金?”
“他就是想让你亲眼来看!亲身体会!让你用你这双一直长在头顶上的眼睛,好好看看....”
“你和这些你从来瞧不上的‘泥腿子’之间,那实实在在的……差距!”
“那不是武道天赋,那不是资源功法,而是精神...一种精神!”
薛环的目光也变得有些悠远,仿佛想起了许多年前:
“傲气?谁年轻的时候没有?我和你大哥当年初来北疆,比你现在也好不到哪儿去!
眼高于顶,觉得天老大我们老二,世家出身便是人上人……”
他嘴角勾起一抹带着苦涩的自嘲:
“结果呢?还不是一样,被人用更硬的拳头,捶得跟死狗没什么分别,躺在泥地里怀疑人生。”
“后来,是北疆的风雪,是边境的血火,是身边这些看似粗鲁的同僚一次次在生死关头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的手……才慢慢教会我们一个道理。”
薛环收回目光,重新聚焦在秦怀化脸上,眼神变得无比郑重:
“男人的强大,真正的强大,从来不是靠家世显赫,不是靠资源堆砌!”
“这些东西,能给你带来敬畏,带来便利,甚至带来恐惧……但它们,永远换不来发自内心的尊重!”
他抬起手,指向周围那些已经散去大半、却依旧能感受到其坚韧气息的军营方向:
“只有那些无论出身如何,都能将命运的咽喉牢牢掐在自己手里,凭着胸中一股不灭的血气,为自己、为信念、为身后想要守护的一切,生生从绝境中杀出一条血路的人——”
“这样的人,才是真正的豪杰!”
薛环的声音带着一种金石般的铿锵:
“哪怕他们最终力竭,倒在了半路上,没能看到最后的风景……”
“他们的脊梁,他们的气魄,他们奋战过的痕迹——也永远值得后来者,献上最高的尊重!”
话音落下,校场上只剩下呼啸的风声。
“怀化……”
薛环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渐斜的日光下拉出长长的影子。
他没有再看地上狼狈不堪的少年,而是仰起头,望向北疆那辽阔高远、时常笼罩着铁灰色云层的天空,轻声开口:
“你要记住……”
“自古豪杰者....”
“衣衫褴褛,也有王者之相。”
“三餐不济,也非池中之物”
“身无分文,岂能断定日后无江山之望!”
“今日无名小卒,焉知明日不会名震联邦!”
“有人天命加身,有人时机未至!”
“十年运道龙井困,一朝得势入青云”
随即,他猛地转回身,重新蹲下,目光如炬,死死锁住秦怀化涣散中带着挣扎的眼睛,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对方虚弱的气息,轻声开口:
“怀化,所以...不管你是天命加身……”
“但最重要的是...”
“丢掉你那些华而不实的幻想,忘掉你与生俱来的光环!”
“真到了绝境,到了需要为自己、为身后之物搏杀的时候……”
他那只紧握的拳头,在空中虚虚一劈,带起强烈的风压:
“你能依靠的,从来不是‘秦’这个姓氏,不是‘天王世家’的招牌!”
“你能依靠的……”
“只有你手里握得住的刀!
“还有你心头的那一口热血!
是剥去所有外物伪装后,你这个人本身,到底还剩多少不甘、多少狠劲、多少……宁死也要向前爬的疯魔之气!”
“家世、资源、功法……这些都只是工具,是助力!
但工具再好,握刀的手软了,心头那口气散了,你就是一堆披着金缕玉衣的烂泥!谁都扶不起来!”
薛环逼近一步,语气斩钉截铁:
“谭行为什么强?不是因为他是天才,是他把心头那口不甘人后、誓要杀出血路的气,烧得比谁都旺!”
“你现在躺在这里,筋断了,脸丢了,骄傲碎了一地……这都不算什么!”
他死死盯着秦怀化骤然收缩的瞳孔,肃然叩问:
“告诉我,秦怀化....”
“你手里的‘刀’,还在吗?”
“你心头那口‘血’,还热吗?!”
“还是说,它们早就被你‘天王嫡孙’的锦衣玉食,泡软了?冻僵了?
你自己,还找得回来吗?!”
声音在空旷的校场上回荡,压过了风声。
秦怀化躺在那里,四肢的剧痛、内心的崩塌、薛环话语的冲击……所有的一切混杂在一起,让他几乎窒息。
刀……
血……
属于自己的……我还有吗?
他瞳孔颤抖,一片模糊的视野里,却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碎壳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