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柳成龙(2/2)
阿苏惟将连忙双手接过,小心翼翼翻开手稿,只见手稿上的字迹工整清秀,笔力遒劲,诗文内容典雅,或歌颂儒道圣德,或赞美春日美景,或抒发报国之志,言辞恳切,意境深远,尽显朝鲜儒者的文采与情怀。一边翻阅,一边点头,口中赞叹不已:
“好文采,好意境,这些生员年纪尚轻,便有如此深厚的文采学识,将来必定都是栋梁之才。朝鲜儒风昌盛,果然名不虚传。”
柳成龙微微一笑,说道:“使者过奖。这些不过是成均馆众多生员的一部分,还有许多学识渊博、文采出众的生员都在潜心研习,只为将来能辅佐君王治理国家,彰显我朝的儒风王化。”
此时,明伦堂讲学已经结束,生员纷纷起身,看到柳成龙与阿苏惟将等人,连忙躬身行礼。柳成龙微微颔首,示意他们起身,然后对阿苏惟将说道:“使者,讲学已经结束,可以前往经筵场所。今日恰逢开讲,亲睹经筵盛况,感受一下我朝教育的严谨庄重。”
阿苏惟将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欣喜与期待,连忙点了点头:“太好了,多谢。早就听闻经筵乃是帝王教育核心,礼仪极严,君臣论道,共谋时政,今日得以目睹,真是三生有幸。”
一行人离开明伦堂,沿着青石板路,缓缓向经筵场所走去。
柳成龙一边引路,一边向阿苏惟将讲解经筵的相关事宜:“经筵乃是我朝帝王教育讲席,通常在宫中举行,但偶尔也会在成均馆举行,今日便是在成均馆的经筵开讲。经筵主要目的,是为了让王上研习经史、明辨是非,也是君臣论道、共谋时政的场所,若是遇到大事,君臣难以决断,便会将问题转递成均馆,令儒生讨论,提出见解供王上参考。”
“经筵礼仪严格,丝毫不得马虎。经筵官通常由弘文馆官员担任,轮流侍讲,每隔两日,便会进讲经史典籍,如《贞观政要》《资治通鉴》等,这些皆是治国安邦的经典,蕴含着深厚的治国之道,希望通过讲解这些,吸取历史教训,更好治理国家。”柳成龙顿了顿,继续说道,“经筵开讲时,君王端坐主位,经筵官侍立一侧,讲解完毕后君王提出疑问,经筵官解答,君臣相互讨论,共谋时政。除此之外,还会令成均馆优秀生员到场参与辩论,发表见解。”
“经筵开讲时,所有人必须恪守礼仪,不得喧哗,不得插话,不得轻佻,即便是君王,也会严格遵守经筵礼仪,以示对儒道的尊崇,对经史的敬畏。”柳成龙补充道,“我朝历代先王,除燕山君外,皆极为重视经筵。士林之中也向来认为,经筵开废实为治乱之所关,若是重视经筵勤于学习,国家便会安定繁荣;若是君王荒废经筵疏于学习,国家便会陷入混乱。”
阿苏惟将听得极为认真,心中对朝鲜经筵愈发敬佩。一个国家的兴衰,与君王的学识能力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朝鲜之所以能长期稳定,与这种严谨的帝王教育,与君王对儒道的尊崇,有着很大关系。
不多时,一行人便来到经筵堂。
经筵堂相较于大成殿和明伦堂,更为静谧庄重,殿内摆放着一张宽大的主位,乃是君王座位,主位两侧摆放着若干桌椅,乃是经筵官和生员的座位。此时,经筵官已经身着官袍,端坐于座位之上,成均馆生员也已分列两侧,静候宣祖李昖的到来。
殿内静谧无声,唯有空气中弥漫的书香气息,以及众人沉稳的呼吸声,气氛极为庄重。
柳成龙示意阿苏惟将等在殿外偏厅等候,轻声说道:“使者,经筵即将开始,礼仪极为严格,需在此等候,待王上入座,经筵开讲后再随学生进入,在指定位置就坐,全程不得喧哗,不得随意走动,以免惊扰经筵。”
阿苏惟将连忙点头:“多谢提醒,谨记在心,绝不敢有丝毫怠慢。”
不多时,便听到殿外传来一阵庄重的礼乐之声,宣祖李昖在众臣簇拥之下,缓缓走入经筵堂。宣祖李昖面容谦和,眉宇间带着几分温润,神色沉稳,步伐坚定,走到主位之上坐下,然后示意经筵开始。
礼乐停止,弘文馆经筵官躬身行礼,然后手持《贞观政要》,缓缓走到殿中央,声音清朗,开始讲解其中章节。他讲解得极为细致,不仅背诵原文,还结合朝鲜国情,阐述其中的治国之道,分析历史上的兴衰得失,言辞恳切,条理清晰。
宣祖李昖端坐主位,神情专注,一边聆听,一边点头沉思,偶尔会提出疑问,经筵官则耐心解答,君臣之间相互讨论,气氛融洽而庄重。讲解完毕后,宣祖李昖示意成均馆生员参与辩论,围绕刚才讲解的内容发表见解。
生员纷纷起身发表观点,相互辩论,各抒己见,思路清晰,言辞犀利,既有对历史经验的总结,也有对当下时政的思考,尽显朝鲜儒者的思辨能力。宣祖李昖坐在主位,认真聆听着生员的辩论,眼中露出几分欣慰之色。
柳成龙带着阿苏惟将,悄悄走入经筵堂,在偏厅指定位置坐下,示意他安静聆听。阿苏惟将端坐于座位,目光紧紧盯着殿中央,认真聆听着经筵官的讲解和生员的辩论,心中感慨万千。
朝鲜之所以能以“小中华”自居,之所以能占据重要地位,绝非偶然。这里有着深厚的儒道底蕴,有严谨的教育制度,有才华横溢的儒者,有重视儒道的君王,这样的国家,必然能长期稳定,必然能彰显王化魅力。
经筵持续大约两个时辰,直到午后才缓缓结束。宣祖李昖起身,与经筵官、生员相互行礼,然后在众臣簇拥之下离开。此时,阿苏惟将才缓缓起身,神色依旧带着几分震撼,对柳成龙说道:“今日得以目睹盛况,真是受益匪浅。君臣论道,共谋时政,生员辩论,各抒己见,这份儒风,这份气度,真是令人敬佩不已。”
柳成龙微微颔首:“使者客气。”
一行人缓缓走出,此时阳光愈发温暖,洒在成均馆的青瓦之上,熠熠生辉,古柏的枝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传来沙沙的声响,与远处生员诵经的声音交织,构成了一幅静谧而雅致的儒风画卷。
阿苏惟将停下脚步,目光望着成均馆的建筑群,沉默片刻,便对着柳成龙和礼曹官员躬身行礼,语气极为诚恳的说道:“在下有一个不情之请,还请各位应允。”他抬起头,目光坚定的说道,“在下深知,国史蕴含着深厚的文化底蕴和治国之道,儒家典籍更是儒道核心,是传承圣德、教化百姓的载体。因此斗胆请求,能够赐予朝鲜国史及儒家典籍。”
说到这里,阿苏惟将顿了顿,眼中露出几分期待,继续说道:“若是能够派出几位学识渊博的儒生,前往对马岛等地巡讲,传授儒道经典,教化百姓,让我等也能沾染几分儒风,让百姓也能明白礼义廉耻,那便是再好不过了。”说罢,他再次躬身行礼,态度极为诚恳。
此言一出,在场的礼曹官员顿时神色一变,脸上露出几分不知所措的神情,相互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与为难。为首的礼曹主事眉头紧锁,神色凝重,沉默不语。按照以往惯例,不过是走个过场,游览一遍成均馆外围,略观文庙形制,便算尽了待客之道,从未有过使者敢提出这样的请求,更何况是请赐国史这种敏感要求。
国史乃是国家机密,记载兴衰得失、君臣事迹、军政大事,乃是国家“密要”,岂能轻易赠予外邦?若是将国史赠予,一旦流传出去,被其他国家得知,不仅会泄露朝鲜机密,还可能会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而儒家典籍虽然并非机密,但也从未有过大规模赠予外邦的先例,更不用说派出儒生前往巡讲。这涉及到朝鲜的儒学传承、国家颜面,以及诸多外交事宜,绝非一件小事,礼曹官员根本没有权力做主。
礼曹主事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为难:“使者,您的请求,事关重大,国史乃是密要,从未有过赠予外邦的先例,儒家典籍赠予,及派儒生巡讲之事,也并非我等能够决断,此事还需上报请示,才能给出答复。”他的语气谦和,却也带着几分无奈,毕竟,按照以往惯例,今日参观早已结束,却没想到,阿苏惟将会突然提出这样的请求,打了一个措手不及。
其他礼曹官员也纷纷附和,语气中满是为难:“是啊,事关重大,我等无权决断,还请稍安勿躁,待我等上报朝廷,请示之后再另行告知。”
阿苏惟将看着礼曹官员为难的神色,心中早已料到此事不会轻易应允,却也没有放弃,依旧躬身说道:“各位,在下明白此事事关重大,也知晓各位的为难之处。但此举,并非有什么恶意,只是单纯仰慕朝鲜儒风王化。还请各位多多通融,帮忙请示,在下感激不尽。”
双方陷入僵持之中,礼曹官员神色为难,不知如何是好,阿苏惟将则神色恳切,苦苦请求,气氛一时之间变得有些尴尬。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柳成龙,缓缓走上前,神色沉稳,不卑不亢,目光平静的看着阿苏惟将,缓缓开口,打破了现场的僵持。
“使者,请勿为难各位大人。”柳成龙的声音清朗坚定,语气谦和却不失庄重,“仰慕我朝儒风王化,想要将文化学识带回教化百姓,这份心意,学生深感敬佩,也相信各位大人,相信朝廷,都会明白这番心意。”
听到这话,阿苏惟将眼中闪过一丝希望,连忙说道:“所言极是,在下确实是一片赤诚,还请多多帮忙。”
柳成龙微微颔首,继续说道:“只是,有一事,不得不直言。请赐我国国史,此事,恐怕难以应允。并非我朝吝啬,也并非不愿成全心意,而是因为,国史乃是国家密要,关乎国家安危,绝不能轻易外传。”
“试想传扬出去,各国使者纷纷前来请赐,国史流传出去,被别有用心之人利用,泄露我国机密,危及我国安全,那后果不堪设想。”柳成龙语气坚定,条理清晰,每一句话都有理有据,“我朝向来重视机密,重视国家安危,因此国史之事,还请海涵,恕我等难以应允。”
阿苏惟将闻言,眼中的希望之色顿时黯淡下去,脸上露出几分失望,想要开口再请求,却被柳成龙的话打断。
“请勿失望。”柳成龙看着阿苏惟将失望的神色,语气缓和几分,继续说道,“虽然国史无法赠予,但仰慕儒风王化,想要带回儒家典籍的心意,我朝愿意成全。我朝可赠予一批儒家典籍,包括四书五经、程朱理学相关着作。还有上国宋代司马光所着的《资治通鉴》,此乃治国安邦的经典,记载历代兴衰得失,蕴含深厚治国之道,相信必定能有所裨益。”
说到这里,柳成龙顿了顿,继续说道:“至于请求派出儒生前往巡讲之事,此事,还请暂且搁置。并非我朝不愿,而是因为,我朝儒生,大多需要在成均馆潜心研习,或是前往各地讲学,教化我国百姓,实在难以抽出人手。更何况,儒生巡讲事关文化交流,涉及诸多事宜,并非一时之间能够促成,还请谅解。”
柳成龙的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不卑不亢,既明确拒绝阿苏惟将请赐国史和派出儒生巡讲的请求,又给了阿苏惟将台阶,同意赠予儒家典籍和《资治通鉴》,既坚守国家原则底线,又不失待客之道,彰显朝鲜儒者的智慧气度。
阿苏惟将沉默片刻,细细思索,心中清楚柳成龙说得有理,国史乃是密要,确实不可能轻易赠予外邦,自己再苦苦请求,也只是自找没趣。而柳成龙已经同意赠予儒家典籍和《资治通鉴》,这已经是很大的让步了,若是再不知足,继续请求派出儒生巡讲,恐怕会惹得不满,那样就得不偿失了。
阿苏惟将也是有自知之明之人,明白见好就收的道理。他看着柳成龙,脸上露出几分释然,躬身行礼,语气诚恳的说道:“所言极是,是在下考虑不周,不该提出如此过分的请求,还请各位海涵。多谢愿意赠予儒家典籍和《资治通鉴》,这份恩情没齿难忘。”
“至于派出儒生巡讲之事,在下也明白其中难处,便不再提及,还请各位谅解。”阿苏惟将补充道,语气中没有了之前的期待,多了几分释然,“此次前来,能够参观成均馆,目睹大成殿的祭祀礼仪、明伦堂的讲学场景、经筵的庄重盛况,还能得到儒家典籍和《资治通鉴》,已经心满意足。”
见阿苏惟将不再坚持,礼曹官员顿时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几分释然。为首的礼曹主事连忙说道:“使者客气,能够谅解,那便是最好不过。赠予典籍之事,我等会尽快安排,必定会挑选最为完整、最为精良的典籍,送到馆驿之中,绝不耽误返程。”
柳成龙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容:“使者深明大义,实在难得。今日参观,也已接近尾声,若是还有什么想要了解的,还有什么想要参观的,学生依旧可以陪同。若是累了,学生便陪同返回馆驿,静候典籍送达。”
阿苏惟将摇了摇头,笑着说道:“多谢费心,今日已经参观诸多场所,也领略了朝鲜的儒风底蕴,已经足够,便不再麻烦各位。还请各位放心,在下回到馆驿之后,必定会耐心等候典籍送达,也会严格遵守规矩,绝不惹出什么麻烦。”
柳成龙微微颔首:“既如此,那学生便陪同使者返回馆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