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柳成龙(1/2)
汉城的秋日总是带着几分温润的雅致,柳色含烟,风携花香,漫过景福宫的朱红宫墙,掠过青瓦错落的街巷,最终拂落在那片庄严肃穆的建筑群上。这里便是朝鲜的儒学圣地,素有“小中华文脉”之称的成均馆。
作为朝鲜最高国立儒学教育机构,这片土地承载的从来不止是讲学授业的使命,更有文庙祭祀的虔诚、培养两班子弟的重任,其地位尊崇堪比明国的国子监,是朝鲜彰显儒道正统、标榜“小中华”身份的象征。
成均馆比往日庄重几分,朱漆大门缓缓敞开,檐角悬挂的铜铃在微风中轻响,却未有半分轻佻,反倒衬得这片儒学圣地愈发静谧肃穆。不同于寻常里只有生员诵读经典的清朗之声,今日的成均馆内外,礼曹官员身着青缎官袍,步履轻缓却神色谨严,成均馆生员亦身着统一儒衫,身姿挺拔,分列两侧,静候对马岛来使阿苏惟将。
谁都清楚,这份静候背后,藏着非同寻常的意味。
自朝鲜与对马岛往来以来,凡对马岛使者来访,朝廷向来只是令礼曹牵引其粗略游览成均馆外围,略观文庙形制,便算尽了待客之道。毕竟,成均馆是朝鲜儒学的根脉所在,明伦堂讲学、大成殿祭祀,皆属朝鲜内部的儒学传承之事,向来不轻易对外开放,更何况是让外邦使者深入其间,甚至得以目睹专为朝鲜王开设的经筵讲席——那是帝王教育的核心,是君臣论道、共谋时政的重地,礼仪之严,规矩之繁,绝非寻常场合可比。
而这一次,宣祖李昖却下了一道特命:许阿苏惟将全程参观成均馆,且可列席观摩经筵过程。这道旨意传来时,礼曹上下皆有疑虑,却无人敢违逆王命。毕竟,宣祖李昖继位以来,素来重视儒学传承,亦极重朝鲜“小中华”的声名,此番特命,或许是想借阿苏惟将,向对马岛乃至更远的地方,彰显朝鲜的儒风昌盛与王化之盛。
赐宴结束后两日,天刚蒙蒙亮,礼曹官员便已抵达阿苏惟将下榻的馆驿。为首的礼曹主事身着绯色官袍,面容谦和却态度严谨,见了阿苏惟将,微微行礼:“奉王命,特迎使者前往成均馆,今日由成均馆伴官全程陪同,请。”
阿苏惟将早已身着正式服饰等候多时,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连忙躬身回礼:“有劳主事,烦请引路。”他心中清楚,此番能得宣祖李昖特命,深入成均馆,甚至观摩经筵,乃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阿苏惟将往来于两国之间,自然深知儒学的影响力,也清楚朝鲜“小中华”这一称号背后的分量。此番若能亲身领略成均馆的儒风,目睹经筵盛况,不仅能增长见闻,更能带回有用信息,或许能借此机会,求得儒学典籍,让自家也能沾染几分儒风王化。
一行人踏着晨光,缓缓向成均馆而行。
汉城的街巷此时已有了几分烟火气,却因使者的到来显得格外安静。沿途百姓纷纷避让,神色间满是敬畏。阿苏惟将在马车上掀开帘子,目光缓缓扫过街巷两侧的建筑,只见青瓦白墙,错落有致,偶尔能看到身着儒衫的学子匆匆而过,神色清朗,眉宇间带着几分书卷气。这般景象,倒真有几分江南水乡的雅致,也让他愈发真切感受到朝鲜“小中华”的韵味。
不多时,马车便抵达成均馆门外。
阿苏惟将下车,抬头望去,只见成均馆的朱漆大门巍峨高大,门上铜钉排列整齐,熠熠生辉,门楣上“成均馆”三个大字,笔力遒劲,气势磅礴,乃是前朝儒臣手书,历经岁月沧桑,依旧清晰可辨,透着一股厚重的底蕴。
此时,一位身着青缎儒袍的男子已在大门前等候。他身形挺拔,面容清俊,眉宇间带着几分温润,却又藏着几分不卑不亢的气度,眼神澄澈而坚定,一看便知是饱读诗书、颇有主见之人。
此人便是成均馆特意指派前来的伴官,柳成龙。
柳成龙此次担任伴官,说来也算“临危受命”,算是被捉了个公差。他出身庆尚道安东丰山两班世家,自幼便浸润在儒学文化之中,家族底蕴深厚。更为难得的是,他年少成名,聪慧过人,明宗十九年(1564年)年仅二十二岁便考中生员,踏入儒学之门;明宗二十一年(1566年)更是一举文科丙科及第,彼时的他不过二十四岁,可谓少年得志。
而真正让柳成龙在儒林之中崭露头角的,并非年少成名,而是他的师承乃是退溪先生李滉,可以说是岭南学派的嫡传后人。李滉乃是朝鲜朱子学代表人物,定居故乡退溪建立书院,发展朱熹哲学并创立“退溪学派”,也就是岭南学派的核心,成为朝鲜儒学泰斗。
柳成龙拜入李滉门下后潜心研习,不仅精通四书五经、程朱理学,更将李滉的学术思想与处世之道融会贯通,形成了自己沉稳内敛、不卑不亢的品格。宣祖四年(1571年)也就是今年,刚刚前来成均馆深造,进一步精进儒学修为,本想潜心着书立说,或是静待朝廷任命,却没想到,裴智彬特意嘱托礼曹,点了他的名字,担任阿苏惟将的伴官。
裴智彬之所以选中柳成龙,缘由再简单不过。
一来,柳成龙出身两班世家,学识渊博,熟悉成均馆一应规制、儒学礼仪,更精通经史子集,由他陪同阿苏惟将,既能妥善讲解成均馆历史与儒学底蕴,也能彰显朝鲜儒者风采;二来,柳成龙是退溪先生李滉的亲传弟子,此前正是因为其致仕前的最后举荐,裴智彬才得以重新得到任用。
柳成龙虽然不知裴智彬的用意,但却清楚此次陪同任务的重要性。虽说是被临时抓来的公差,但他并未有半分懈怠,自接到命令之日起,便早已将成均馆的相关规制、儒学礼仪、经筵流程等,再次梳理一遍,做好万全准备。
见阿苏惟将与礼曹官员走来,柳成龙微微躬身行礼,语气谦和:“成均馆伴官柳成龙,恭迎使者。今日由学生全程陪同参观,讲解相关事宜,若有不足之处,还请海涵。”他的言语清晰,态度得体,既没有过分谄媚,也没有丝毫傲慢,恰到好处的展现了朝鲜儒者的气度。
阿苏惟将连忙上前扶起柳成龙,目光在他身上细细打量一番,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久闻朝鲜儒林人才辈出,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劳烦费心,此番参观,还请不吝赐教。”他刻意放缓语气,言语间满是谦和,实则在暗中观察柳成龙的神色,试探这位伴官的气度。
柳成龙微微颔首,侧身做出引路姿势:“使者客气,请随学生入内。成均馆乃是我国儒学圣地,可与上国的国子监齐名,今日便请逐一领略。”
一行人缓缓踏入成均馆大门,刚一进门,便感受到一股浓郁的儒风气息扑面而来。脚下是青石板铺就的道路,历经岁月打磨,光滑而温润,两侧是郁郁葱葱的古柏,枝干挺拔,遮天蔽日,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更添了几分肃穆。
古柏之下,摆放着几尊石桌石凳,偶尔能看到几位生员在此静坐读书,神情专注,仿佛周遭一切都与他们无关,唯有手中经典才是心中全部。
柳成龙一边引路,一边缓缓讲解:“使者,您眼前的这些古柏,已有百年历史,乃是开国之初,成均馆建成之时所栽,象征着儒学的源远流长、生生不息。左侧这株古柏,枝干分为三杈,寓意‘三纲’;右侧这株,枝干分为五杈,寓意‘五常’,皆是儒者坚守的准则。”
阿苏惟将闻言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古柏上,细细端详片刻,眼中露出几分赞叹:“好一株象征儒道的古柏,历经百年风雨而不倒,果然有君子之风。朝鲜对儒道的尊崇,名不虚传。”他口中赞叹,心中却在思索,朝鲜坚守儒道,或许正是其“小中华”身份的底气所在。
柳成龙微微颔首,继续引路:“使者过奖。我朝自开国以来,便尊崇儒道,以儒为正统,成均馆便是这份尊崇的核心。前方便是大成殿,乃是我朝祭祀孔子先圣及历代圣贤的地方,也是成均馆最为庄重的场所,每日都会有专人打理,每月都会举行祭祀,春秋两季还会举行盛大的释奠大祭,仪式极为隆重。”
说话间,一行人便来到大成殿门前。
大成殿巍峨高大,飞檐翘角,雕梁画栋,气势恢宏,殿顶覆盖着黄色的琉璃瓦,在阳光照耀下熠熠生辉,尽显儒学圣地的尊崇。殿门前台阶两侧,摆放着祭祀用的礼器,古朴庄重,殿内供奉孔子先圣牌位,以及颜回、曾子等四配、十二哲的牌位,还有上国程颢、程颐等大儒及朝鲜名儒牌位。朝鲜儒者认为,将圣人形象塑成各种塑像,是对圣人的亵渎,因此各殿内无一塑像,意为“圣贤在心”,这样更能体现对圣贤的尊重。
柳成龙停下脚步,转身对阿苏惟将说道:“使者,大成殿乃是祭祀先圣之地,礼仪极为严格,入殿之后,需对孔子先圣像行四拜礼,以示尊崇。请随学生入殿,切勿喧哗。”
阿苏惟将闻言,连忙收敛神色,神色变得愈发恭敬:“多谢提醒,谨记在心。”他心中清楚,祀孔是儒学的重要仪式,也是朝鲜“小中华”身份的重要体现,若是在此处失了礼仪,不仅会丢了自家脸面,也可能得罪朝鲜朝廷,因此丝毫不敢怠慢。
一行人缓缓踏入大成殿,殿内静谧无声,唯有香火气息袅袅升起,沁人心脾。
阿苏惟将随柳成龙来到孔子先圣牌位前,整理好自己的服饰,然后按照指引,躬身行四拜礼。双膝跪地,双手扶地,躬身叩拜,如此四次,动作规范,没有半分敷衍。礼曹官员与柳成龙也一同行礼,整个过程无人言语,唯有叩拜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成殿内缓缓回荡。
行完礼,阿苏惟将起身,目光落在孔子先圣的牌位上,口中喃喃自语:“先圣,君德昭昭,泽被四方,阿苏惟将,仰慕圣德,特来祭拜。”言语虽简单却也透着几分真诚,或许其心中确实有几分对孔子圣德的仰慕。
柳成龙看着阿苏惟将的神色,微微颔首,缓缓讲解道:“使者,我朝祭祀孔圣,不仅是为了尊崇圣德,更是为了传承儒道。释奠大祭作为我朝最为盛大的祭祀,每年都会由成均馆大司成主持,严格遵守传统雅乐规范,包括诵读祭文、焚香叩拜、献酒等环节,同时伴有专门的祭礼乐和舞蹈,主祭须遵守系列禁忌,如不得饮酒、赏乐,也不得参与俗世活动。”
阿苏惟将闻言,连连点头:“仪式如此隆重,足见对先圣的尊崇,对儒道的重视。在下今日得以目睹大成殿风采,亲历祭祀礼仪,真是受益匪浅。”
柳成龙微微一笑,继续引路:“使者客气。祭拜完先圣,当前往明伦堂,那里是讲学授业、培养生员的地方,也是我朝两班子弟研习儒道、求取功名的场所。今日恰逢生员上课,可亲睹生员讲学场景,也可以交流一二。”
一行人离开大成殿,沿着青石板路缓缓前行,不多时便来到明伦堂。
明伦堂相较大成殿,少了几分庄重威严,多了几分书卷气,殿内宽敞明亮,桌椅摆放整齐,桌上放着四书五经、程朱理学等典籍,以及笔墨纸砚等文具。此时,数十生员正端坐,神情专注聆听讲解,博士手持典籍,声音清朗,缓缓讲解《论语》章节,生员时而点头沉思,时而低头记录,偶尔会有生员提问,博士则耐心解答,整个讲学场景井然有序,学风浓厚。
阿苏惟将停下脚步,掀开门帘,目光缓缓扫过殿内景象,眼中露出几分赞叹。他见过自家子弟读书,却从未见过如此规整、如此浓厚的讲学场景,这些生员身着儒衫,神色专注,眉宇间带着几分书卷气,对学问的执着,对儒道的尊崇,让他心生敬佩。
柳成龙站在一旁,轻声讲解道:“使者,明伦堂乃是讲学之地,由大司成总领,下设博士、助教若干,负责给生员讲解典籍、传授儒道。成均馆生员皆来自各地两班子弟,自幼饱读诗书,经过层层选拔进入深造,不仅要研习四书五经、程朱理学,还要学习礼仪、诗文、经史等,为将来踏入仕途、辅佐君王打下基础。”
“成均馆课程设置,以程朱理学为核心,兼顾经史子集,与上国国子监的课程大同小异,毕竟,我朝与上国同属儒道正统,皆是‘中华’一脉。”柳成龙顿了顿,继续说道,“生员的日课也极为严格,每日清晨需早起诵经,上午由博士讲解典籍,下午则互相论辩,每月创作诗文进行考核,考核优秀者可获得朝廷嘉奖,也能为将来的科举增添筹码。”
阿苏惟将闻言,连忙问道:“听闻有一法,为抽签讲书?莫非是随机抽取章节,进行讲解不成?”
柳成龙点了点头,笑着说道:“使者所言极是。抽签讲书,便是将四书五经中的章节,写在竹签之上,放入圆筒之中,生员随机抽取,然后根据竹签章节,进行背诵讲解,不仅要背诵原文,还要阐述理解,结合理学分析论证,是生员每日必做的日课之一。”
“除此之外,生员每月还要创作诗文,题材不限,或咏物,或抒情,或论道,由博士和助教进行评判,优秀的诗文会被收录成册传阅,甚至会呈递朝廷,供上王及众臣观赏。”柳成龙补充道,“我朝科举,与成均馆息息相关,成均馆生员可直接参加,科举内容也以四书五经、程朱理学、诗文为主,考中者便可踏入仕途,成为朝廷官员。”
阿苏惟将听得津津有味,眼中的赞叹之色愈发浓厚:“朝鲜儒学果然严谨,科举如此完善,难怪人才辈出。不知可否让在下看一看生员的诗文?也好领略一下朝鲜儒者的文采。”
柳成龙微微颔首:“使者有此雅兴,自然可以。”说罢,他转身对身旁的一位助教吩咐了几句,助教连忙点头,转身进入明伦堂,不多时便拿着一叠诗文手稿走了出来,双手递给阿苏惟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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