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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7章 我要和你赌命!(两更合一)(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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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84年2月13日清晨,巴黎的报童们比往常更早地涌上街头,挥舞着报纸,声嘶力竭地喊着:“《小巴黎人报》!索雷尔先生从封锁区传来的报道!”“《费加罗报》!阿尔勒街17号日记!独家!”...苏菲·沙尔庞捷的呼吸几乎喷在莱昂纳尔的领口,他胸前那枚银质怀表链微微晃动,映着斜阳最后一丝金光——那是福楼拜临终前亲手赠他的遗物,表盖内侧刻着一行细小的拉丁文:“Veritas non tit ora”,真理不惧迟延。可此刻,时间正从他指缝里奔涌而出,像塞纳河涨潮时漫过石阶的水。莱昂纳尔没有立刻回答。他侧身让苏菲先上车,自己则扶住车门框,目光掠过别墅二楼书房半开的窗——窗台上搁着一本摊开的《包法利夫人》,书页边缘已泛出毛边,页脚压着一枚干枯的薰衣草,是去年春天苏菲·沙尔庞捷第一次来此商谈《老卫兵》再版时留下的。那时她穿着墨绿丝绒裙,坐在壁炉边啃一块黑麦面包,一边嚼一边说:“你写的是士兵的脊梁,不是他们的伤口。可巴黎需要看见伤口。”如今,伤口成了舞台,而舞台正被千万双眼睛灼烧。马车重新启动,碾过碎石小径发出细响。苏菲在车厢另一头急不可耐地翻出随身皮包,抽出三张对折的纸,手指因用力而发白:“我带了三份合同草案!第一份按《费加罗报》单期发行量预估印数——五万册起步;第二份加进插图条款,让德加为波洛设计肖像;第三份……”他顿了顿,喉结上下一滑,“我请了梅里美先生的遗孀做法律顾问,确保‘赫尔克里·波洛’的姓名权、形象权、甚至他那标志性的小胡子造型,全部归属你个人,而非出版方。”莱昂纳尔终于开口,声音低而稳:“苏菲,波洛不是商品。”“但他能成为旗帜。”苏菲把纸拍在膝头,“福尔摩斯是伦敦警察厅的影子,是维多利亚时代工业理性的冰冷切片;而波洛——”他忽然倾身向前,灰蓝眼睛在渐暗的车厢里亮得惊人,“他是巴黎咖啡馆里第三杯苦艾酒的余味,是左拉在自然主义宣言里漏掉的那个逗号,是你在泰纳课堂上说‘拉斯蒂涅不是野心家,是被社会典当掉灵魂的抵押品’时,全班屏住的那口气。”车厢里一时寂静。只有马蹄踏在落叶上的沙沙声,和远处山丘上传来的晚祷钟。莱昂纳尔望向窗外。暮色正一寸寸吞没葡萄园,藤蔓虬结如古文字。他想起东方快车上那个雨夜:煤气灯下,莫罗把象牙棋子推倒成一条歪斜的线,说“法律是国王的尺子,正义是乞丐的破碗”,而贝尔坦用银质雪茄剪剪断一根烟丝,轻笑:“所以波洛用尺子量破碗——这本身就是最大的讽刺。”讽刺?不。是解剖刀。“苏菲,”莱昂纳尔转回头,指尖轻轻叩击膝上那叠纸,“我答应出版。但有三个条件。”苏菲立刻坐直,像被无形的线提起来的木偶。“第一,书名不叫《东方快车谋杀案》。”“什么?!”苏菲失声,“全巴黎都在喊这个名字!”“所以更要改。”莱昂纳尔的声音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它不能是地理标签,不能是新闻噱头。它是镜子——照见车厢里每个人的偏见、恐惧、自欺与傲慢。名字就叫《十二把椅子》。”苏菲愣住:“……哪来的十二把椅子?”“车厢里十二位参与者,每人一把椅子。”莱昂纳尔微笑,“但最终,只有一把椅子真正属于真相。其余十一把,都是我们为自己打造的王座、刑架、忏悔室、墓碑,或者……摇篮。”苏菲怔了两秒,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得肩膀发抖,笑得眼泪迸出眼角:“上帝啊……你连书名都在玩剧本杀!”他抹掉泪,抓起铅笔在合同草案空白处疾书,“好!就《十二把椅子》!我要德加画封面——波洛站在十二把空椅中央,手里托着一只打开的怀表,表盘上没有数字,只有十二个微小的人影在走动。”“第二,”莱昂纳尔抬手止住他的兴奋,“所有初版印刷,必须使用新式轮转印刷机,油墨采用我指定的‘钴蓝+松脂’配方。”苏菲皱眉:“那成本会高出三成!而且松脂油墨干得慢——”“就是要慢。”莱昂纳尔打断他,“读者翻开第一页,手指会沾上一点蓝痕。等他们读到波洛指出第一个证人的谎言时,那点蓝已渗进皮肤纹理;读到第六章,蓝痕变成淡青;合上书时,掌心留下月牙形印记——就像波洛用钢笔尖在嫌疑人手背画下的记号。”苏菲盯着自己的手掌,仿佛已看见那抹幽蓝。他慢慢点头:“……我让印刷厂总监亲自监工。第三呢?”莱昂纳尔沉默片刻。车厢外,一盏路灯光倏然亮起,昏黄光晕里浮游着无数微尘。“第三,”他说,“首印五万册中,一万册不卖。”苏菲愕然:“不卖?那给谁?”“送给索邦大学哲学系全体学生、巴黎警察总局刑侦科所有警官、圣拉扎尔监狱里服刑超过十年的囚犯、以及……”莱昂纳尔顿了顿,目光投向维尔讷夫教堂尖顶,“凡尔赛宫图书管理员——就是那位总在周三下午三点,用放大镜检查《百科全书》边角磨损程度的老先生。”苏菲倒吸一口冷气:“你疯了?这些人都不是目标读者!”“正因为他们不是,才最需要。”莱昂纳尔的声音很轻,却像钟锤敲在青铜上,“哲学系学生学逻辑,却未必懂人心如何扭曲逻辑;警察办凶杀案,却常把程序当正义本身;囚犯被法律判处有罪,却可能比法官更懂‘无罪’二字的重量;而那位图书管理员……”他嘴角微扬,“他检查的从来不是书页磨损,是权力如何篡改记忆。他会看懂波洛在证词缝隙里埋下的那句伏笔——‘当十二个人同时说真话,真相反而成了最危险的谎言’。”马车驶入别墅前庭。铁艺大门缓缓开启时,莱昂纳尔忽然问:“苏菲,你还记得去年冬天,我们在左拉家吃炖牛肉那晚吗?”苏菲一怔:“当然。你喝多了,指着壁炉上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肖像说,‘他写的不是罪,是罪的回声’。”“对。”莱昂纳尔点头,“波洛也不是侦探。他是回声的收集者。”话音未落,别墅正门已被推开。苏菲·纳热尔马克斯站在门内,手中端着一杯琥珀色液体,裙摆缀着奥斯曼宫廷匠人手工缝制的石榴石流苏,在廊灯下明明灭灭。她身后,客厅壁炉上方新挂了一幅油画——不是风景,不是肖像,而是十二把不同材质的椅子:橡木的、铸铁的、藤编的、镀金的、残缺的、堆满文件的、覆着黑纱的、悬在半空的……最中央一把空椅的扶手上,静静停着一只蓝翅蝴蝶。“欢迎回家,莱昂。”苏菲·纳热尔马克斯微笑,“刚收到电报——《费加罗报》主编要求独家连载《十二把椅子》,预付金是去年《老卫兵》全书稿酬的七倍。另外……”她将酒杯递来,指尖冰凉,“阿卜杜勒-哈米德二世的私人秘书,今早抵达巴黎。他带来一封密函,说苏丹愿以耶尔德兹宫东翼三间藏书室的终身使用权,交换您为奥斯曼帝国撰写一部‘关于自由之悖论’的专著。”莱昂纳尔接过酒杯,没有喝。他凝视着杯中液体晃动的光影,像在辨认某种古老密码。烛火在他瞳孔里跳动,映出壁炉上方那幅画里十二把椅子的倒影——其中十一只倒影模糊,唯独中央那只空椅的倒影,清晰得如同刀刻。“告诉他,”莱昂纳尔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我接受委托。但专著标题必须是《囚笼的第七根栏杆》。”苏菲·纳热尔马克斯挑眉:“第七根?”“因为前六根,”莱昂纳尔举杯,杯沿轻碰壁炉架上福楼拜赠的青铜书签,发出清越一响,“是苏丹亲手铸造的。而第七根……”他垂眸,看着酒液中自己微微晃动的面容,“得由写书的人,亲手拆下来。”此时,壁炉内柴火“噼啪”爆裂,一粒火星溅落,在地毯上烧出一个焦黑小点。那点焦痕的形状,恰好是希腊字母Ψ(Psi)——心理学的符号,也是精神分析尚未诞生时,人们用来指代“不可见之重负”的古老标记。苏菲·沙尔庞捷猛地从沙发上弹起:“天啊!我得立刻回巴黎!德加明天一早就要去蒙马特写生,必须今晚敲定封面构图!”他抓起皮包冲向门口,又突然转身,眼睛灼灼发亮:“莱昂,你猜怎么着?我刚在车站看到《环球时报》的记者了!他们想买断波洛的英语版权——开价三万英镑!”“拒绝。”莱昂纳尔饮尽杯中酒,舌尖尝到一丝奇异的苦涩,像未熟透的橄榄,“波洛不说英语。他只说法语,还有……沉默。”苏菲·沙尔庞捷愣住,随即大笑,笑声惊飞了栖在梧桐枝头的一群乌鸦。它们扑棱棱飞向渐浓的夜色,翅膀掠过之处,最后一线天光彻底熄灭。别墅陷入温柔黑暗。唯有壁炉火焰仍在燃烧,将十二把椅子的影子投在墙上,巨大、摇曳、彼此交叠。莱昂纳尔站在光影交界处,左手插在旧外套口袋里,指尖触到一张硬质卡片——那是东方快车上某位乘客悄悄塞给他的,上面只有一行字:“您漏掉了一个证人。她坐在第十三个位置,但没人记得她上车。”他没有取出卡片。只是静静站着,任火光舔舐侧脸。窗外,秋风卷起落叶,在空中划出十二道弧线,又倏然散开,仿佛一场无人见证的谢幕。而巴黎,正在沸腾。东站穹顶之下,人群尚未散尽。一位穿灰色长袍的老妇人默默弯腰,拾起记者遗落的一张《费加罗报》,报纸头条赫然是《十二把椅子:巴黎等待它的波洛已整整二十年》。她用枯瘦手指抚平褶皱,走向站台尽头那排铸铁长椅。在第三把椅子坐下,从布袋里取出针线筐,开始缝补一只破洞的麻布袋。针尖穿过粗粝布面时,发出细微的“嘶啦”声,像某种古老语言的节拍。没人注意她。就像没人注意,东方快车驶离伊斯坦布尔时,月台上有个裹着黑纱的身影,始终面朝车厢方向伫立。她手中捧着一本庄子,书页被风掀起,露出夹在其中的一张素描——画中人侧影清癯,正俯身调试打字机,袖口磨出毛边,而背景里,埃菲尔铁塔的雏形在铅灰色天幕下若隐若现。那是1883年的秋天。蒸汽与思想一同升腾,而某些东西,正悄然松动第一颗铆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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