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6章 以生命为誓!(四更合一,求月票!)(1/1)
亨利·莫诺走进办公室时,脚步有些沉重。他先向欧仁·普贝尔鞠了一躬,看到坐在一旁的莱昂纳尔,犹豫了一下。直到普贝尔示意他但说无妨,他才开口:“普贝尔先生,我来汇报美丽城阿尔勒街17号工人公寓的情...门开了。不是那种缓慢推开、带着仪式感的开启,而是被一只戴着手套的手猛地向内一拽,门轴发出短促而清脆的“咔嗒”声,像一声扣动扳机的轻响。守候在门外的人群霎时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声浪——不是欢呼,而是近乎窒息的、被长久压抑后骤然释放的喘息与嘶喊。有人往前一涌,却被门前两名穿着深蓝制服、腰悬警棍的市政警察稳稳拦住;那两名警察面无表情,肩膀绷紧如弓弦,手臂横成一道不可逾越的界线。莱昂纳尔·索雷尔就站在门内三步远的地方。他没穿晨礼服,只是一件剪裁合体的深灰羊绒外套,领口系着一条暗纹酒红领巾,衬得下颌线条愈发清晰。他左手插在裤袋里,右手自然垂落,指间夹着一支没点燃的雪茄。他没看人群,目光沉静地落在橱窗上——那里,一本摊开的《东方快车谋杀案》初版正静静躺在丝绒托盘中,书页微卷,铅字油墨未干,仿佛还带着印刷机滚筒的余温。扉页上,赫尔克里·波洛的名字以烫金浮雕工艺凸起,下方一行小字:“献给所有相信正义需要耐心、逻辑需要优雅的人。”“先生们!女士们!”苏菲·沙尔庞捷的声音从二楼露台响起,洪亮、精准,带着出版人特有的、不容置疑的节奏感,“请保持秩序!每人限购两册!第一版印数仅三千——但今日,我们只售一千五百册!剩余将留给预约名单与海外订户!”话音未落,人群已如解冻的春水般向前漫溢。第一个冲到柜台前的竟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脸颊涨得通红,双手颤抖着递出一张皱巴巴的法郎纸币,声音劈了叉:“我……我要三本!不,两本!一本给我妹妹!她上周发烧还在床上念波洛的名字!”柜台后的店员是位银发老妇,动作却利落如刀锋切过黄油。她接过钱,指尖在铜制算盘上拨出清脆一响,随即从身侧木格里抽出两本包着浅蓝色牛皮纸的书,用细麻绳扎紧,再盖上一枚火漆印——印戳是沙尔庞捷出版社的徽记:一只展翅的夜莺,爪下抓着一支羽毛笔与一柄天平。少年捧着书转身,几乎被身后人潮掀翻。他踉跄几步,仰头对着二楼露台大喊:“谢谢您,苏菲夫人!我妈妈说,她三十年没这样等过一本书了!”苏菲·沙尔庞捷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商人的算计,倒有几分母亲看见幼子蹒跚学步时的纵容。她朝少年微微颔首,目光却越过攒动的人头,投向斜对面街角。那里停着一辆毫不起眼的黑色出租马车。车帘半垂,但莱昂纳尔认得出那帘角露出的一小片深紫色丝绒——那是罗斯柴尔德家族私人车厢的标识。更远处,市政厅方向驶来一辆镶着镀金鸢尾花徽章的四轮敞篷马车,车上坐着夏尔·德·弗雷西内,他身旁是乔治·纳热尔马克斯,两人正举着单片眼镜,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书店前这场沸腾的盛景。弗雷西内抬手,朝莱昂纳尔的方向极轻微地点了点头。那不是外交官的致意,而是一个深知文字如何撬动世界的同谋者,向另一个同谋者投来的、心照不宣的确认。莱昂纳尔收回视线,终于转过身,面向喧嚣的源头。他没说话。只是抬起右手,将那支始终未点燃的雪茄轻轻搁在柜台边缘。这个动作像一道无声的指令。人群的声浪奇异地低了下去,只剩下粗重的呼吸与纸张摩擦的窸窣。所有眼睛都钉在他脸上,等待一个符号,一个允诺,一个足以将此刻狂热凝固为永恒的瞬间。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像一把薄刃,轻易剖开了空气的粘稠:“诸位。”“你们问过我,在东方快车上,谋杀案是否真的发生过?”“今天,我可以回答——它从未发生。”“但它也从未停止发生。”人群屏息。几个靠前的妇人下意识攥紧了手帕。“凯赛梯先生死了,阿姆斯特朗上校死了,十二把刀插进天鹅绒座椅的扶手里……这些,都是虚构。”“但列车行经的每一寸土地——保加利亚被强征修路的农民,奥斯曼境内因铁路抵押而失去果园的亚美尼亚家庭,巴黎交易所里因安纳托利亚债券波动而跳楼的投机者……他们的痛苦,是真实的。”“赫尔克里·波洛的推理,拆解的是一个精心设计的谜题。而真正的谜题,在车窗外,在合同里,在抵押契约的墨迹之下,在苏丹宫殿金顶反射的阳光里。”“他找出真凶,是为了让法律闭上嘴,还是为了让良心睁开眼?”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面孔——年轻的、苍老的、兴奋的、困惑的、带着求知欲的、纯粹被热闹裹挟的。最后,他的视线落回那个捧着书的少年身上,嘴角微扬。“所以,《东方快车谋杀案》不是一本关于‘谁杀了谁’的书。”“它是一封写给1883年的信。”“信里写着:当一列火车能载着资本、法律与枪炮,日夜不休地驶向帝国的心脏,那么,总有一天,也会有一列火车,载着疑问、证词与沉默的多数,驶向权力的月台。”“波洛先生,只是第一个买票上车的人。”话音落下的刹那,书店门口传来一声清晰的“咔嚓”——是《费加罗报》记者路易·贝尔坦按下了他新购入的柯达相机快门。镁光粉炸开一片刺目的白光,映亮了莱昂纳尔眼中沉静的火焰,也映亮了无数张仰起的、被这火焰灼烧得微微发烫的脸。人群没有立刻欢呼。他们先是怔住,随即,一种更深的、更沉重的骚动在胸腔里翻涌。有人开始低声重复“写给1883年的信”,有人下意识摸向怀表,仿佛要确认自己是否真的站在这个时刻。那个少年低头看着手中崭新的书脊,忽然踮起脚,将脸贴在冰冷的玻璃橱窗上,久久不动。窗上凝着薄霜,很快便模糊了他的轮廓,只留下一个小小的、执拗的印痕。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撕裂了书店前短暂的凝滞。一匹栗色骏马踏碎薄霜,直冲至台阶下才猛地勒停。马上骑士一身沾满泥点的邮政制服,胸口别着泛绿的铜质邮局徽章。他翻身下马,气喘吁吁,顾不上擦汗,径直奔向莱昂纳尔,双手呈上一封厚实的、火漆印尚未干透的信函。“索雷尔先生!伦敦专线!刚从加莱渡轮卸下,走最快三等电报局转送!署名……署名是‘夏洛克·福尔摩斯’!”全场死寂。连风都停了。莱昂纳尔接过信,指尖触到火漆印上清晰的、略带棱角的“S.F.”缩写。他没有拆。只是将信轻轻按在左胸口袋处,隔着厚实的羊绒,仿佛那里正传来另一颗心脏的搏动。“先生!”邮差急切追问,“回信吗?要加急电报回复吗?”莱昂纳尔摇摇头,目光投向远处塞纳河的方向,河面上正有薄雾升腾,如未散尽的旧梦。“不用。”他说,声音轻得像一句叹息,又重得压住了整条街的呼吸,“告诉伦敦——信我收到了。”“至于回信……”他顿了顿,望向橱窗里那本摊开的书,扉页上波洛的名字在冬日微光里泛着温润的金芒。“等它抵达君士坦丁堡的时候,我会写。”话音落下,他转身,不再看那封来自海峡彼岸的信,也不再看汹涌的人潮。他走向书店深处,身影没入高耸的橡木书架阴影里,只留下柜台边那支未燃的雪茄,静静地躺在光洁的胡桃木台面上,像一枚尚未引爆的、安静的引信。而在他身后,那扇被人群簇拥的玻璃门,正映出整个巴黎东站穹顶的倒影——穹顶之下,一列崭新的、锃亮的蒸汽机车正缓缓驶入轨道,车头挂着巨大的珐琅标牌,上面用烫金字体写着:**orient Express — Parisstantople**车窗内,隐约可见穿制服的乘务员正躬身调整窗帘。车厢连接处,一位戴着圆框眼镜、蓄着精致小胡子的男人正微微侧身,朝窗外举起一张素描本。他笔尖疾走,勾勒的正是书店门前那幅沸腾的人像长卷——人群的肢体、飞扬的围巾、少年仰起的脖颈、莱昂纳尔按在胸口的那只手……线条精准,神态毕现。男人画完最后一笔,抬头,镜片后的眼睛弯成两枚狡黠的月牙。他合上本子,封面烫着三个小字:**H. P. L.**——赫尔克里·波洛的笔记本。此时,距东方快车首次贯通奥斯曼边境,尚余四十七天。而距苏丹阿卜杜勒-哈米德二世收到那份密报——称“有神秘团体正利用新铁路线,在伊斯坦布尔城内秘密分发印有‘正义’二字的传单”——还有三小时十七分钟。书店外,人群的声浪终于重新涌起,比先前更加浩荡,更加不知疲倦。他们争相购买,争相传阅,争相在扉页空白处签下自己的名字,仿佛那签名本身,就是一张通往新世界的车票。一个穿羊毛背心的老裁缝挤在队伍末尾,掏出随身的小本子,在最新一页上用力写下:“1883年11月30日。‘东方快车谋杀案’出版。吾子在鲁塞修铁路,今晨来信,说奥斯曼工头昨夜鞭打亚美尼亚童工,血染枕木……波洛先生,您能查出谁该为此负责吗?”他写完,合上本子,将它郑重地塞进怀里贴近心脏的位置。寒风卷起地上散落的几张宣传单,其中一张打着旋儿,飘过书店门槛,掠过莱昂纳尔刚刚站立过的地板,最终,轻轻停在那支未燃的雪茄旁。单子上,印着一行新添的、油墨未干的加印小字:**“本书销量每达一万册,作者将向巴尔干流民学校捐赠一百法郎。”**雪茄静卧。单子微颤。冬阳艰难地刺破云层,在书脊烫金的“波洛”二字上,投下一小片、稍纵即逝的暖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