蚕食18(1/1)
暮秋的风卷着枯黄的槐树叶,落在东达染厂老槐树的根部,像一层揉碎的黄纸,盖在那些深埋的过往上。我骑着电动车路过这里,远远就看到了李丽,她站在槐树下,背对着我,身形单薄得像一片被风掀动的落叶,身上的米白色风衣裹着身子,却依旧挡不住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萧瑟。
我停下车,脚步轻轻走过去,槐树叶被踩得沙沙响,她闻声回头,看到我的那一刻,眼里的慌乱像被石子惊起的涟漪,瞬间漾开,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风衣的衣角,指节泛白。“晓光。”她喊我的名字,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尾音轻轻颤着,像极了当年在染坊里被蒸汽烫到手指时的模样。
老槐树下的石凳,我们并肩坐下,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却像隔着万水千山。风穿过槐树枝桠,发出呜呜的声响,像谁在低声叹息。李丽的目光落在槐树干上那些深浅不一的刻痕,那是当年我们这群年轻人刻下的名字,她的名字和我的,挨在一处,被岁月磨得模糊,却依旧能看清轮廓。“我总梦到这里,”她先开了口,指尖轻轻拂过刻痕,动作温柔,像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珍宝,“梦到染坊的蓝布在风里飘,梦到你和老周师傅在染缸边忙活,梦到张叔喊我吃饭,菜是腌萝卜和玉米粥,可心里暖得很。”
她说着,声音突然哽住,眼眶瞬间红了。我看着她,心里像被浸了温水的棉絮,堵得发慌,却没有打断,只是从口袋里拿出纸巾,递到她面前。她接过纸巾,却没有擦眼泪,只是攥在手里,纸巾被捏得皱巴巴的,像她此刻的心情。“在古氏集团的日子,像活在一个密不透风的铁盒子里,”她终于哭了出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膝盖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的哭声从压抑到放声,像蓄满了洪水的堤坝,终于决了口。她哭着说古浪的威胁,说他捏着她家人的把柄,让她不得不做的事;哭着说那些被塞进歌舞团的女孩,十八九岁的年纪,被逼着陪酒跳舞,眼里的恐惧像针一样扎她的眼;哭着说自己活成了当年最看不起的样子,为了物质,放弃了踏实的生活,放弃了染坊的温暖,成了古浪手里的一把刀,助纣为虐。“他根本不爱我,他只是想赢你,想把你身边的一切都抢走,证明他比你强,”李丽捂着脸,肩膀剧烈地耸动,“我像个小丑,被他牵着鼻子走,住在豪华的大平层里,吃着山珍海味,可心里空得像被掏走了的染缸,一点滋味都没有。”
我看着她哭成泪人的样子,心里的心疼盖过了所有的遗憾。我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像当年她崴了脚,我扶着她时那样,动作温柔,“我知道,你身不由己。”我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笃定,“从你在染坊里把账本理得清清楚楚,从你把每一分钱都花在染布的原料上,我就知道,你的心,从来都没有变过,只是被现实的枷锁困住了。”
我告诉她,晓光染坊的门,永远为她开着。晒布场的东边,还留着她最喜欢的那排竹竿,老周师傅每天都会把那里擦得干干净净;张叔还会做她爱吃的腌萝卜,泡在坛子里,等着她回去吃;染缸里的靛蓝染料,依旧是她熟悉的配方,等着她回来搅匀。“回来吧,”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那些脏的错的,都不是你的本意,染坊的草木香,能洗去所有的灰尘,我们一起,守着那些踏实的日子,就像从前一样。”
我的话像一缕冬日的暖阳,落在她冰冷的心上,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我,眼里带着一丝希冀,又带着一丝绝望。她摇了摇头,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回不去了,晓光。”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异常坚定,“我做了太多的错事,这些都是抹不掉的,我回去了,会给染坊带来麻烦,古浪不会放过我,更不会放过你们。我就像一块沾了污泥的蓝布,在污水里泡得太久,再怎么用清水漂洗,也回不到最初的纯净了,只会把清水也染脏。”
她顿了顿,抬手擦了擦眼泪,眼底的脆弱渐渐被决绝取代,“我选的路,跪着也要走完,这是我应得的。”她说完,站起身,朝着路边的车走去,脚步匆匆,像在逃离什么。她没有回头,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槐树林的尽头,心里像被掏空了一块,老槐树叶落在我的肩头,凉丝丝的,像一声无奈的叹息。
而此刻的古氏集团顶层总裁办公室,落地窗外的江景被一层浓雾笼罩,像极了古浪此刻的处境。办公桌上的财务报表被揉成了一团,红色的亏损数字像一道道血痕,陈烽的电话还扣在桌上,听筒里的忙音像针一样,扎着古浪的神经。就在十分钟前,他和陈烽彻底撕破了脸,电话里,陈烽的声音冰冷得像寒冬的江水,限他一个月内归还所有投资,否则就直接向法院提起诉讼,还要曝光古氏集团。
资金链的缺口,像一张巨大的嘴,死死咬着古浪的喉咙。银行的续贷迟迟没有消息,施工队的工程款欠了四个月,工人的讨薪队伍堵在了集团门口,歌舞团的开销像个无底洞,而陈烽的逼债,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他靠在真皮座椅上,手指捏着眉心,眼底的阴翳像化不开的墨,周身的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办公室里的金丝楠木摆件,被他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片,像他此刻支离破碎的计划。
他从来都不是坐以待毙的人,被资本喂大的欲望,让他在绝境里,依旧想着如何反扑。陈烽的核心资产,是香港上市的一家地产企业,股价稳定,市值不菲,这是陈烽的命根子,也是古浪此刻唯一的突破口。他抬手,按了办公桌上的隐秘按钮,一道暗门缓缓打开,里面是一间封闭的操盘室,几个穿着黑色西装的操盘手,正盯着屏幕上的股票走势图,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
古浪走进操盘室,关上暗门,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声响。屏幕上,陈烽旗下上市企业的股票K线图,像一条蜿蜒的蛇,在屏幕上延伸。他抬手,指了指那根K线,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给我盯紧它,我要让它在一个月内,跌到谷底。”他的计划,像一张精心编织的网,隐秘而狠戾。
操盘手们面面相觑,却不敢有半句反驳,只是点头应下。屏幕上的数字不停跳动,像古浪此刻疯狂的心跳,他看着那根K线,嘴角勾起一抹阴恻的笑。他知道,这是一场豪赌,赌赢了,他就能吞下陈烽的资产,填补资金链的窟窿,继续他的资本游戏;赌输了,就是万劫不复。可他已经没有退路了,被资本蚕食的人心,早已没了回头的余地,像一只跌进泥潭的野兽,只能拼命挣扎,哪怕咬到的是自己的血肉。
他拿出手机,给一个隐秘的号码发了一条信息:“按计划行事,钱,不是问题。”发送成功后,他删掉信息,将手机扔在桌上,走到操盘室的窗边,看着窗外的浓雾。江面上的船鸣,隐隐约约传进来,像一声遥远的丧钟。他以为自己掌控了一切,却不知道,这场股市的博弈,不过是资本围城的又一个漩涡,他跳进去,只会陷得更深。人性的温暖,早已被他抛在脑后,剩下的,只有无尽的欲望和算计,而这欲望,终会将他彻底吞噬,连一点痕迹都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