蚕食12(1/1)
松云阁的檀木包厢里,沉香的烟气缠在雕梁画栋间,慢得像凝固的时光。古浪一个月前费尽心思托陈烽介绍大咖认识,终于得逞。陈烽坐在主位,指尖摩挲着和田玉茶宠,抬眼瞥了眼站在门口的古浪,淡淡道:“马副市长快到了,放机灵点,这位是管城建和金融的一把手,你的滨江新城想往省里推,少了他一句话,门都没有。”
古浪忙不迭点头,腰杆弯着,手里捧着的锦盒被指节攥得发烫,里面是他托人从缅甸收的玻璃种帝王绿玉佩,光原石就花了八位数。他今早五点就起来收拾,穿的是意大利手工定制的西装,却刻意没系领带,头发梳得整齐却不张扬,陈烽说马副市长不喜张扬的人,他便把身上所有显眼的配饰都摘了,只留了块低调的百达翡丽,还是藏在袖口,生怕露出来惹得不快。
包厢门被推开,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穿着普通的藏青色夹克,手里拎着个帆布包,看着像个普通的机关干部,正是马副市长。陈烽起身迎上去,古浪跟在身后,步子迈得小,腰弯得更低,几乎到了九十度,声音压得恰到好处,带着刻意的谦卑:“马副市长,久仰大名,我是古浪,东达置业的负责人,您能来,是我的荣幸。”
马副市长扫了他一眼,没伸手,只是“嗯”了一声,径直坐在主位上。古浪见状,赶紧上前接过陈烽手里的茶壶,指尖捏着壶柄,小心翼翼地斟茶,水流细如银丝,堪堪没过杯底三分,这是陈烽教他的,马副市长喝茶不喜满。斟茶时他的手微微抖着,生怕一滴溅在杯外,直到将茶碗双手捧到马副市长面前,指尖都不敢碰到杯沿,“您尝尝,这是明前的狮峰龙井,我托人从杭州茶农手里收的,就这点新茶。”
马副市长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放下时碗底磕了下茶台,发出轻响。古浪的心猛地一沉,以为是茶不合口,刚想开口道歉,马副市长却淡淡道:“茶还不错,就是凉得快了点。”
不过一句话,古浪立刻慌了神,忙不迭拿起茶壶重新换茶,这次他把茶壶揣在怀里暖了几秒,才敢再次斟茶,嘴里不停说着:“是我考虑不周,是我考虑不周,您别见怪。”陈烽在一旁看着,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古浪这副模样,哪里还有半分地产大亨的样子,活脱脱像个讨食的奴才。
席间的谈话,马副市长始终漫不经心,偶尔说几句,都是关于城建规划的闲话,古浪却不敢有半分松懈,手里的筷子几乎没动,眼睛死死盯着马副市长的表情,他说一句,古浪便接一句,句句都往他心坎上靠。马副市长提到最近市里在推产城融合项目,古浪立刻接话:“马副市长高见,我这滨江新城正好能契合这个规划,我愿意拿出三个亿,在新城建一座产业孵化园,全按市里的要求来,您说怎么建,就怎么建。”
马副市长抬眼看了他一眼,“哦?你倒舍得。”
“为市里的发展,谈不上舍得。”古浪赔着笑,心里却在滴血,三个亿,对如今的古氏集团来说,本就是拆东墙补西墙的钱,可他不敢犹豫,权力的门槛,从来都是用利益铺就的。他又想起陈烽提前跟他说的,马副市长的独子在英国留学,想在伦敦买套房子,便装作不经意道:“我有个朋友在伦敦做房产,手里有套海德公园旁边的公寓,视野极好,马公子要是留学用得上,我让朋友留着,费用我来出,就当是我为市里尽点绵薄之力。”
这话一出,马副市长的脸色才缓和了些,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古总倒是个有心人。”
就这一句话,古浪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后背的汗却已经浸透了衬衫。他赶紧起身再次斟茶,这次马副市长抬手碰了碰他的手腕,算是认下了这份心意。接下来的谈话,便顺畅了许多,马副市长随口提了几句滨江新城的审批流程,暗示会让人“加快办理”,还说省里的招商会会让他参加,引荐几个省里的投资商。
古浪一一应下,嘴里的好话像不要钱似的往外说,却全然忘了,十几年前,他和李晓光在东达染厂的临时工棚里,啃着冷馒头,还曾骂过那些趋炎附势的商人,说做人要挺直腰杆,靠本事吃饭。那时的他,眼里有光,心里有底,觉得凭手艺和拼劲,就能闯出一片天。可如今,他的腰杆弯了,眼里的光也被金钱和权力磨成了算计,为了所谓的成功,他把自己活成了当年最看不起的样子。
包厢里的沉香依旧浓郁,却熏得古浪心口发闷。马副市长走时,他亲自送到门口,替他拉开车门,看着车子驶远,才直起腰,揉了揉发酸的腰杆,脸上的谦卑瞬间换成了得意。陈烽拍了拍他的肩膀,“不错,这步棋走对了,马副市长点头,你的古氏集团,才算真正立住了。”
古浪笑了,笑得志得意满,他看着手里的锦盒,马副市长虽没收玉佩,却认下了伦敦的房子,这就够了。他转身走进松云阁,身后的门缓缓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阳光。他以为自己握住了权力的钥匙,能打开更广阔的天地,却不知道,这把钥匙,也打开了人性的潘多拉魔盒,从他弯腰的那一刻起,他就再也回不去了,被权力和资本蚕食的人心,终究只会在欲望的深渊里,越坠越深。
走出松云阁时,夕阳正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却单薄得像一张纸。他坐进迈巴赫,让司机开车去东达染厂的方向,路过老槐树时,他看了一眼,那棵树依旧枝繁叶茂,只是在他眼里,早已成了碍眼的风景。他拿出手机,给助理打电话:“把滨江新城产业孵化园的方案做出来,明天一早放我桌上,还有,伦敦那套公寓,立刻付款买下,记在马公子的名下。”
电话那头的助理应着,古浪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海里闪过的,不是马副市长的笑脸,而是十几年前,他和李晓光在老槐树下,啃着馒头说要一起把东达做一辈子的样子。那时候的风,很轻,那时候的心,很净,只是如今,都被蚕食殆尽,只剩一身的浮华和空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