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6章 暴露（2/2）
“娘……”霍东嗓音嘶哑，眼眶发热。
陆踏雪却忽然抬手，指尖点在他眉心，一股温润绵长的气息，如春水般悄然涌入他识海。
刹那间，霍东眼前光影流转——
他看见年轻时的母亲，一袭素裙，立于万丈悬崖之巅，指尖银针如雨，织成一张浩瀚星图，将一道自天穹坠落的漆黑魔影死死钉在虚空；
他看见母亲独闯尸山血海，在无数腐烂傀儡的围攻下，以自身精血为引，点燃一盏琉璃魂灯，灯焰所照之处，枯骨生肌，亡魂归位；
他看见母亲于雷劫之下，剖开胸膛，捧出一颗跳动的心脏，将其中一缕本命魂火，渡入襁褓中婴儿额心……
那是……他。
“药尊之道，不在天上，不在经卷，而在人心。”陆踏雪的声音在他识海深处响起，平静，却重逾万钧，“你爹走后，我封印修为，散尽功力，只为将一身所学，化作你筋骨里的记忆，血脉里的本能。”
她指尖微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东儿，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你身后，站着你爹，也站着……娘。”
霍东久久不能言语。
他仰起脸，望着母亲眼中沉淀了半生风雨的温柔与坚毅，忽然明白了颜倾城那日为何只困而不杀——她看穿了陆踏雪的存在，更看穿了这踏雪宗，从来就不是什么风雨飘摇的末流小宗。
它是药尊一脉最后的火种，是埋在古武界心脏里的一颗……定时丹雷！
“所以……”霍东声音低沉，“十二天宗围山，也是您默许的？”
陆踏雪颔首，神色坦然：“是。我需亲眼看看，我的儿子，究竟长成了何等模样。”
她目光扫过霍东染血的青衫，扫过他腰间半隐的阴阳尺，扫过他眉宇间那股斩断因果的凛冽杀意，最终，落回他眼中：
“你没让我失望。”
霍东沉默片刻，忽然起身，转身走向药炉。他掀开砂锅盖，一股浓烈药香扑面而来，其中夹杂着三七、血竭、龙脑、地龙……还有一味极其稀有的“幽冥参须”。
“您在炼……续命丹？”他眉头微蹙，“幽冥参百年一熟，您……”
“只取须，不伤根。”陆踏雪淡声道，“它还能再活三百年。”
霍东不再多言，挽起袖子，洗净双手，接过她手中药勺。
母子二人并肩而立，一个掌火，一个搅药，动作默契得如同演练过千百遍。炉火跳跃，映亮两人侧脸，一老一少，眉宇间竟有七分相似——都是鼻梁高挺，下颌线凌厉，唯独眼神，一个沉静如渊，一个锋锐如刃。
药香渐浓，氤氲满室。
“娘，十二天宗……”霍东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我打算，先取真武宗。”
陆踏雪搅药的手未停，只微微颔首：“于玄正重伤未愈，真武宗护宗大阵因郭强之死而灵力紊乱，七日之内，确为最佳时机。”
“您早就算到了。”
“不是算到。”陆踏雪终于停下动作，将药勺搁回几上，目光如炬，“是……等到了。”
她转身，从竹榻枕下取出一卷泛黄帛书，递向霍东：“你爹留下的《太素九章》第三卷，讲的是‘破阵’。真武宗的‘九曜罡煞阵’，其阵眼核心，藏于宗主寝殿地底三百丈的‘庚金髓’矿脉之上。寻常手段，撼之不动。但若以‘乙木生发’之力，配合‘癸水润泽’之性，循其脉络反向激荡……”
她指尖在帛书上一点，一道微光闪过，显出一幅玄奥图谱：“阵眼自崩。”
霍东接过帛书，指尖拂过那些早已烂熟于心的古老符文，心潮起伏。原来，父亲当年布下的每一道伏笔，母亲都默默记下，细细咀嚼，只为等他归来，亲手揭开这盘棋的最后一子。
“还有……”陆踏雪忽又开口，从怀中取出一枚核桃大小的玉匣，匣身温润，内里似有云气流转，“这是你爹当年，从归墟海眼带回的‘海心焰种’。本该是你成年礼时交付于你。如今……提前给你。”
霍东双手接过玉匣，入手微烫，一股磅礴炽烈又不失纯净的火元之力，顺着手心直冲识海！
“海心焰，可焚尽世间万毒、万咒、万邪！”陆踏雪眸光灼灼，“但要真正驾驭它，需以你自身魂火为引，以《太素九章》心法为桥，将其彻底熔铸于丹田。过程凶险，稍有不慎，便是魂飞魄散。”
霍东打开玉匣。
一簇豆大的幽蓝火焰，静静悬浮于匣中，火焰中心，隐约可见一粒晶莹剔透的赤色火核，缓缓旋转，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毁灭与新生交织的气息。
他凝视良久，忽然抬眸，对上母亲的眼睛：“娘，若我失败了……”
“你不会。”陆踏雪打断他，语气笃定，不容置疑，“你是霍东。是药尊之子。更是……我陆踏雪的儿子。”
霍东唇角微扬，那抹笑意，终于驱散了眉宇间积压数日的寒霜。
他合上玉匣，收入怀中，郑重一揖到底：“孩儿……领命。”
陆踏雪扶起他，忽然抬手，指尖凝聚一缕淡金色的魂力，轻轻点在他眉心。
“此乃‘太素金针’最后一式——‘点睛’。”她声音轻缓，“助你贯通任督二脉，稳固魂台，以防炼化海心焰时，心神失守。”
金光入体，霍东只觉识海轰然一震，仿佛有亿万星辰在灵魂深处同时点亮！周身经脉豁然贯通，丹田内小世界雏形嗡鸣震颤，竟隐隐有扩增之象！
他抬手，指尖一缕真气游走，竟自发凝成一枚纤毫毕现的金针虚影，针尖吞吐着令人心悸的锋芒！
“这……”他震惊抬头。
陆踏雪却已转身，走向药炉，掀开盖子，浓郁药香扑面而来：“丹快好了。趁热喝了吧。”
霍东看着她清瘦却挺直的背影，看着她重新执起药勺，搅动那锅为他而熬的药汁，喉头再次哽咽。
他没再说谢。
只是默默上前，接过药勺，替她搅动。
炉火噼啪，药香弥漫。
窗外，松风浩荡，云海翻涌。
踏雪宗的山门之内，弟子们正在清理战场废墟，修补破损的楼宇；胡睿带着人在山门外围布下新的警戒阵旗；林书瑶指挥女弟子熬制大批金疮药；齐沐遥则捧着一本厚厚的《古武界地理志》，指着地图上十二天宗的方位，与王奕低声讨论着补给路线……
一切井然有序，生机勃发。
而在这片生机最深处，在这座曾被视为末流的小宗后山，一炉药正沸，一盏灯长明，一对母子并肩而立，以沉默为誓，以血脉为契，悄然拉开——屠宗灭派的序幕。
霍东搅动药汁，目光沉静，望向远方。
那里，真武宗的山门轮廓，在云霭中若隐若现。
他指尖金针虚影微微一闪，无声无息，却比任何雷霆都要更接近——毁灭本身。
药香愈发浓郁，苦涩之后，竟泛起一丝清冽甘甜。
仿佛预示着，这场横亘百年的血仇，终将在此刻，以最滚烫的方式，开始沸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