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徒(2/2)
济慈以苍老的声音,祈求道。
“你可以等吗?”
李却扇的眼泪一滴又一滴落在地上。
她点点头,哽咽。
“我可以。”
济慈将她重新抱在怀里,闭目道:“好孩子。”
*
李却扇没有再纠结是否要去上课的事情,师徒两人又恢复了曾经往日的和睦。
可曾经破裂过的镜子,再怎么修补都无法修补回原状。
李却扇成了整个五通观最特别的一个人。
师兄师姐结伴去听课的时候,她总是逆着人群的那个人。
师兄师姐们说今日济慈又教了什么新的符箓的时候,她总是沉默的听客。
“师妹,这个你会吗?今日师父新教的符,是这样画吗?”
李却扇恹恹地看了一眼,摇头:“我不会。”
旁边的人拉师兄,将他拉到远处:“她不知道怎么惹恼了师父,早就不上师父的课了,你问她干什么?”
师兄嗤嗤笑道:“不是说她有天赋吗?我就是看她不用学是不是也能会,现在看来,不过如此嘛。”
不过如此。
李却扇越发的远离人群。
她也不再画符。
曾经那些信手拈来的,挥笔而成,落笔有灵的符咒,都在她的生活中远去。
济慈真人说,等等,再等等。
李却扇仰望远处北星,流下两行泪来。
*
事情的转机发生在李却扇十八岁那年,她外出采购,在告示栏看到了锁灵渊新招弟子的告示。
她沉寂许久的心终于有了微微颤动。
李却扇采购完后,在太守府前踌躇了许久。
对于现在的符法,她很没有自信,如果不报名,还能安慰自己,是因为我没有报名而已,如果报名的话考上轻轻松松。
可如果报名,还没有考上,对她而言则又是一次打击。
可万一呢?
她已经十八岁。
她现在不过是一个凡人,没有更多的寿数去等待。
李却扇想,是不是如果自己有机会成为修士,和师父不在同一个地方讨生活,会更好一点?
这样师父既不用担心自己成长起来,抢了他的光彩,自己也可以不用虚度光阴。
她下定决心,去报了名。
当晚,济慈真人喊她过去。
她知道是因为什么,所以跪下的时候格外平静。
济慈真人更老了,声音苍老到让李却扇一听就想掉眼泪。
他问:“你报名了锁灵渊的擢选,是吗?”
李却扇点头。
济慈真人气到浑身发抖,嘴唇颤动不停。
他言辞沉重恳切,他说:“你就这么想出头吗?我已经承诺把五通观,还有我所有的本事都传承给你,就这么几年你也等不了吗?”
一个人学习最好的时期,就是十几岁的时候,李却扇已经等了一个十年。
作为凡人的她,能有几个十年。
李却扇沉默了许久,说:“如果我说,我不想让您死呢?”
她擡头,眼里噙着泪水:“如果我想接手五通观,我想有出头之日,我想真正的学习符法,是不是只能等到您死的那天?
我不想让您死,我一想到您可能会死,就想将我的寿命分给您。我曾以为,给我第二次生命的人,会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亲密的人。
是您,将我们划分到两个对立的境地,告诉我,我们是不相容的两个个体,有您没有我,有我的那日绝没有您,我不想这样,我想要离开五通观,去锁灵渊,这难道不是两全法吗?”
“那五通观呢?”济慈浑浊的眼落下两滴泪来,颤抖着问。
“苏师姐,还有邓师兄,他们都很好,都可以接手五通观。”李却扇深深俯下身子,“不是非得传承给我。”
“你以为锁灵渊是什么好地方吗?他们将凡人轻贱的一文不值,他们藐视一切修士以外生灵,为什么我经历过一遍的事情还要你去经历?”
李却扇坚定道:“我不怕。”
沉默窒息的空气在两人之间蔓延。
偌大的道观主殿中,唯有青烟袅袅。
济慈驼着背,毛发皆白,他看着李却扇,许久没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济慈的声音从发顶传来:“你真的不后悔吗?”
李却扇答得很快:“不后悔。”
“如果我说,你想要离开五通观,必须自断一指呢?”
李却扇毫不犹豫地掰断了自己尾指指骨。
济慈几乎站不稳。
许久,他道:“你走吧。”
李却扇深深拜别济慈,起身离开了五通观。
她用之前攒的钱租赁了一间屋子,来复习符法的知识,从早看到晚,饿了就啃馒头,再喝一碗凉水。
书一页页翻过。
符箓画了一张张。
画的最多的,还是试安符。
*
李却扇走后,五通观依旧如往常那样运转,但济慈变得不爱说话。
人们背地里议论,济慈可能要死了。
老人死之前,都会渐渐的不爱说话,不爱动弹。
邓科反驳:“怎么会,师父他老人家最近管我要符纸要的可勤了,画了一张又一张,以前从没见过他有这种精神。”
苏师姐一听,好奇地问:“画符?师父在画什么符?”
邓科想了想,不确定道:“好像是……试安符。”
两个月。
六十天。
一百二十道试安符。
直到李却扇考入锁灵渊,凡间的符纸不能再飞入锁灵渊。
济慈在一个普通的午后羽化,五通观的哀哭声一连响了三日,每一个五通观的道士都长跪相送。
他的执念是什么?
是执着于天赋?
或许还有。
还有那个午后,拿笔敲小徒弟头的那个瞬间。
还有那个大雪天,抱起锦被中那个不哭不闹的小孩的瞬间。
是看着她头也不回地离开自己的庇护,走向更远处的世界,自己只能站在原地,哽咽到说不出话,落下两行清泪的瞬间。
*
“所以,你是回来看我的吗?”济慈找寻回片刻的理智,端坐在长案上的法相问道。
李却扇点头,又摇头。
“我是来杀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