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零一 大寂灭(1/2)
他是园丁的儿子,也叫阿树,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名字。他从小就在这座宅子里长大,跟着父亲侍弄花草树木。他对这里的每一寸土地,每一棵草木,都了如指掌。尤其是后园的那几株梅树,更是他从小看到大的伙伴。
他不像老王那样,会对着梅花沉思默想,感慨万千。他也不像芸儿那样,会将梅花看作是自己命运的写照,寄予无尽的忧愁。在他看来,梅花就是梅花,树木就是树木,它们有它们的生命规律,有它们的喜怒哀乐,但那都是自然之道,无需过多地解读和赋予人为的情感。
南枝向暖,北枝抱寒。在他眼中,这再正常不过了。
太阳总是从南边升起,南边的阳光更充足,温度更高。所以,南坡上的植物,自然会比北坡上的长得更茂盛,花开得更早,也更鲜艳。这是很简单的道理,就像人总是喜欢待在温暖舒适的地方一样。
他看着那些南枝上争奇斗艳的梅花,觉得它们就像是家里那些备受宠爱的兄弟姐妹,从小就在父母的呵护下长大,得到了最多的关注和资源,所以性格也格外张扬外露一些。而北坡上的那些梅花,则像是家里那些早早就要承担起生活重担的孩子,过早地见识了生活的艰辛和不易,所以显得沉默寡言,也更懂得珍惜和忍耐。
他并不觉得南枝就比北枝高贵,也不觉得北枝就比南枝不幸。它们只是选择了不同的生存方式,适应了不同的环境而已。就像园子里的其他花草,有的喜欢阳光,有的偏爱阴凉;有的需要频繁浇水,有的则耐旱得很。万物生长,各有其道。
他每天都会仔细地照料这些梅树。施肥,浇水,修剪枝丫,防治虫害。对南坡北坡的梅树,他一视同仁。南坡的可能需要更多的水分,防止土壤干燥;北坡的可能需要更好的防风措施,抵御寒风的侵袭。他会根据它们的不同需求,给予相应的照顾。
他看着那些在寒风中摇曳的花朵,就像看着自己的孩子。他会为南枝上那些被冻伤的花苞感到惋惜,也会为北坡上那些顽强挺立的花朵感到欣慰。每一朵花,都有它存在的意义和价值,不管它开在哪里,开得如何。
有时候,他也会听老王和芸儿他们谈论起梅花的心事,谈论起南枝北枝的差异。他只是默默地听着,不发表任何意见。他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看法,有自己的感受。老王看到的是岁月的沧桑和归乡的无奈,芸儿看到的是命运的不公和自身的卑微。而他,作为一个园丁的儿子,看到的,更多的是自然法则和生命的韧性。
他认为,所谓“心事”,不过是活生生的人,强加给不会说话的草木罢了。梅花不会说话,它们只是按照自然的规律生长、开花、凋零。所谓的“南枝向暖北枝寒”,不过是地理位置和光照条件的差异造成的自然现象。至于“各心事”,那不过是观赏者自己内心的投射。
他站在梅林旁,手里拿着一把修剪枝丫的小锯子,动作麻利而熟练。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照在他年轻而略显稚嫩的脸上。他的眼神清澈而平静,没有老王的深沉,也没有芸儿的忧郁,只有一种属于这个年纪的、对未来充满好奇和探索欲的明亮。
他想起了父亲曾经对他说过的话:“阿树啊,做园丁,最重要的是耐心和观察。每一种植物都有自己的脾气和秉性,你要去了解它,顺应它,才能把它伺候好了。人也是一样,要学会观察,学会理解,才能在这个世界上立足。”
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时候的他,还不能完全理解父亲话里的深意。但随着年岁渐长,随着他对这座宅子、对这里的一草一木了解得越来越深,他似乎渐渐明白了其中的道理。
这座宅子,就像一个小小的社会。有高高在上的主子,也有卑躬屈膝的下人;有阳光普照的地方,也有阴暗潮湿的角落。每个人,每件事物,都像是这园中的草木,有着自己独特的生长环境和生存方式。南枝北枝,不仅仅是梅树的区别,也是宅子里不同人命运的隐喻。
他看到过太多像老王一样,在岁月中耗尽了热情,眼神浑浊,默默承受着一切的老仆。他也见过不少像芸儿一样,年轻时也曾怀揣梦想,最终却被现实磨平棱角,默默无闻地活在自己世界里的丫鬟仆妇。当然,他也见过那些像南枝梅花一样,生活优渥,前程似锦的主家少爷小姐。
他无法评判哪种命运更好,哪种更坏。他只是觉得,每一种活法,都有其存在的合理性。就像这梅花,无论开在南枝还是北枝,都要经历寒冬的考验,都要完成自己开花的使命。
一阵寒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积雪,打在他的脸上,带来一阵刺骨的冰凉。他裹紧了身上的棉袄,继续手中的活计。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阴沉沉的,似乎又要下雪了。这对南坡的梅花来说,或许是个考验,过多的积雪可能会压断它们柔嫩的枝条。而对北坡的梅花来说,这场雪或许反而是一种保护,能够为它们抵御更严酷的低温。
他会趁着雪还没下大,去给南坡的梅树再加固一下支撑,给北坡的梅树清理掉一些积雪,让它们能够更好地呼吸。
这就是他的工作,他的责任。他没有老王那么多愁善感,也没有芸儿那么深的忧愁。他只是默默地做着自己该做的事情,顺应着自然的规律,也理解着生命的多样。
他知道,等这场雪下了,等春天来了,这些梅花都会凋谢。南枝的繁华会落幕,北枝的寂寥也会结束。它们都会落下,融入泥土,化作养分,等待着来年的轮回。
而那时,宅子里的人和事,或许也会发生一些变化吧。老王可能会更加苍老,芸儿可能会更加沉默,而他,阿树,或许也会像父亲一样,成为一个默默无闻、却守护着这片土地的园丁。
南枝的暖,北枝的寒。他人的故事,自己的生活。
他想,这大概就是生活的本来面目吧。没有太多轰轰烈烈,没有太多悲欢离合,更多的是日复一日的平淡,和在平淡中默默承受、默默生长、默默变化的韧性。
就像这梅花,无论心事如何,无论环境怎样,总是要开,要落,要完成自己的一生。
他低下头,继续修剪着枝丫,动作依旧麻利而专注。远处的天空,阴云密布,一场大雪,正在悄然酝酿。而这片梅林,和这宅子里的人们,以及他们各自的心事,都将在不久的将来,被这场大雪彻底覆盖,然后,在寂静中,等待着下一个轮回的开始。
白黐衍的呼唤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这片浩瀚的星空之中并未激起任何涟漪。无上仙尊,或者说,那位以“观察者”自居的存在,没有任何回应。他似乎真的只是一个冷漠的旁观者,对于下方棋盘上棋子的挣扎,毫无兴趣。
但黄龙士却敏锐地感觉到,随着白黐衍那声呼唤落下,周围的星空似乎发生了一丝微妙的变化。那些原本只是静静流淌的星河,仿佛被注入了一丝无形的活力,星光流动的速度似乎加快了几分。脚下的水晶地面,也隐隐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
空气中弥漫的檀香和血腥味似乎更加浓郁了,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如同高山雪莲般清冷,又如同陈年老酒般醇厚的奇异气息。那是属于无上仙尊的气息,古老、浩瀚、威严,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疏离感。
“来了。”白黐衍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肃穆。他不再是之前那副慵懒随性的样子,墨色的长袍无风自动,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强大的气场,仿佛随时准备应对某种未知的变故。
月无瑕也微微蹙起了眉头,绝美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凝重的神色。她握紧了手中的“弦月噬魂”,刀身散发出淡淡的清辉,照亮了她略显紧张的脸庞。虽然她之前表现得冷漠疏离,但此刻,面对着可能与师尊相关的某种“存在”,她内心深处似乎也并非全无波澜。
黄龙士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这一刻,或许将决定很多事情。他挺直了脊梁,目光坚定地望向星空深处。尽管他看不到任何具体的形象,但他能感觉到,某种无形的、浩瀚的存在,正在“注视”着这里。
“你想做什么?”一个声音突兀地在三人耳边响起。
那声音并非来自某个具体方位,而是直接响彻在他们的灵魂深处。它宏大、古老,不带丝毫感情色彩,仿佛是天地初开时的第一缕法则之声,又像是整个宇宙运转的背景噪音。
这突如其来的声音,让黄龙士、月无瑕甚至白黐衍都微微一震。
只有白黐衍,在最初的惊讶之后,脸上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表情。
“是您吗?师尊?”他恭敬地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敬畏,但更多的,依旧是那种深入骨髓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是谁并不重要。”那个宏大的声音平静地回答,“重要的是,你们在此地的行为,已经扰乱了秩序的边缘。尤其是在……这个‘时间节点’附近。”
时间节点?
黄龙士心中一动。他想起了自己来到这个地方的方式,想起了月无瑕之前的话语。难道自己无意中闯入的,是某个极其敏感的时间段?
“无妨。”白黐衍微微躬身,语气依旧恭敬,但话语中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弟子只是在进行一场必要的……实验。为了应对未来可能出现的……‘大寂灭’危机。”
“大寂灭?”那个声音似乎第一次出现了某种波动,虽然极其细微,但依旧被黄龙士捕捉到了。“你确定……需要动用‘她’,以及……‘他’?”
“师尊明鉴。”白黐衍沉声说道,“‘她’是唯一的钥匙,能够稳定住某些关键的节点。而‘他’……黄龙士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大的变数。在即将到来的风暴中,这变数或许……蕴含着一线生机。”
“变数……”那个声音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你总是喜欢……冒险。”
“不敢欺瞒师尊。”白黐衍坦然道,“生于混沌,长于混沌,除了冒险,我们别无选择。一味的保守,只会加速……衰亡。”
沉默。
星空再次恢复了寂静,只有那宏大的意志如同潮水般,在三人周围弥漫,无声地施加着压力。黄龙士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仿佛身上背负着一座无形的大山。
这就是……无上仙尊的气息吗?仅仅是意志的威压,就如此恐怖。难以想象,当他真正全力出手时,会是何等景象。
“你想见我?”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似乎是直接对着黄龙士问道。
黄龙士猛地抬起头,迎向那无形的目光。尽管他看不到对方,但他能感觉到,那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自己身上,审视着他,穿透了他的皮囊,看到了他灵魂深处隐藏的一切。
他想起了自己所有的骄傲,所有的不甘,所有的挣扎和迷茫。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梁,朗声回答:“是!弟子黄龙士,见过师尊!”
他没有跪下,没有卑躬屈膝。他只是站得笔直,用尽全身力气,喊出了这句话。
或许是因为距离太过遥远,或许是因为那意志过于浩瀚,他的声音并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但黄龙士并不后悔。这是他,黄龙士,对这位塑造了他,也“抛弃”了他的存在,最郑重的回应。
“有趣。”那个宏大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似乎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几不可察的……赞赏?“你和你那位……‘前辈’,倒是有些相似。都不喜欢……被定义。”
黄龙士心中一凛。前辈?是指白黐衍吗?师尊竟然称他为“前辈”?
“弟子不敢与师尊相提并论。”黄龙士恭敬地说道。
“不必妄自菲薄。”那个声音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你很特别。不同于他,也不同于……其他那些碌碌之辈。你身上有……‘火’的气息。炽热,冲动,却又……蕴含着某种……毁灭的可能。”
毁灭的可能?
黄龙士不明白师尊的意思,但他能感觉到,那评价并非贬义。
“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那个声音问道。
这个问题,让黄龙士瞬间陷入了沉默。
他想得到什么?
力量?地位?还是……一个答案?
他曾经渴望力量,渴望能够掌控自己的命运,渴望成为能够影响这个世界的强者。但现在,当他真正站在了力量的门槛前,当他窥见了宇宙和时间的奥秘,他却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迷茫。
力量,真的能解决一切问题吗?能让他理解师尊的所作所为吗?能让他找回曾经的月无瑕吗?甚至……能让他摆脱这无形的枷锁,找到属于自己的道路吗?
他不知道。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
“弟子想……看清这个世界。看清它的过去,现在,以及……未来。”
“哦?”那个声音似乎有些意外。
“弟子想知道,师尊您为何会选择……成为观察者?”黄龙士鼓起勇气,问出了那个一直萦绕在他心头,最核心的问题。“为何曾经创造秩序,维护平衡的存在,最终却选择了……漠然旁观?”
这个问题,不仅关乎师尊,也关乎他自身,关乎他所处的这个世界。
星空再次陷入沉寂。
那浩瀚的意志仿佛也在此刻凝滞了。黄龙士甚至能感觉到,周围的空间都在微微颤抖,似乎在承受着某种巨大的压力。
白黐衍和月无瑕都屏住了呼吸,紧张地看着前方。他们知道,这个问题,触及了那位存在最深的秘密,也触碰到了他内心最柔软,也最痛苦的地方。
过了许久,久到黄龙士几乎以为不会再有回答的时候,那个宏大的声音才再次响起,这一次,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和……伤感。
“你看到的世界,并非真实。”
“你所理解的秩序,并非永恒。”
“而我所守护的……也并非你们所以为的……那个样子。”
声音断断续续,仿佛每一个字都耗尽了说话者的力气。
“混沌……才是永恒的。秩序……只是短暂的谎言。”
“创造……意味着毁灭。守护……意味着牺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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