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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 观察者(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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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叫芸儿,是这宅子里的一个绣娘。年轻的时候,也曾是个眉清目秀、心思灵巧的女子。只是岁月无情,再加上命运多舛,如今的她,不过是一个两鬓染霜、眼神黯淡的半老徐娘。她住在后院一间偏僻的小屋里,靠着给主家缝补些衣裳,或者绣些帕子、扇套之类的小物件,换取微薄的嚼裹。

她的房间很小,也很简陋,只有一张硬板床,一张破旧的木桌,和一个小小的窗棂。唯一能给这间屋子带来些许生气的,便是桌上摆放着的几件绣品,以及窗外那株,正对着她窗户的,梅树的北枝。

说来也巧,她这间屋子的窗户,正对着后园那片梅林的北坡。每天清晨,当第一缕微弱的晨光透过窗棂照进来时,她总能看到那几株梅树北枝上凝结的霜花,和在寒风中微微颤抖的、稀疏的花朵。

那是一种怎样的景象啊。不同于南枝的明媚和喧闹,北坡的梅花,总是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忧郁。它们的花瓣薄如蝉翼,颜色也似乎比南枝的更深沉一些,像是沉淀了太多的心事。花开的时候,并不张扬,只是静静地、怯生生地探出头,仿佛害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在期待着什么。

芸儿常常对着那北枝的梅花发呆。一坐就是半天。

她年轻的时候,也曾幻想过南枝般的命运。她生得不算丑,手也巧,也曾憧憬过能嫁一个好人家,过上安稳富足、甚至可以说是荣华富贵的日子。那时候的她,也像南枝的梅花一样,充满了生命力和对未来的无限遐想。她学刺绣,学女红,希望能用自己的双手,为自己绣出一个美好的前程。

可命运,却偏偏将她打发到了这深宅大院,做了一个身份卑微的绣娘。她在这里耗尽了青春年华,看着一个个比她年轻、比她貌美的女子进了门,又走了出去,或者飞上枝头变凤凰,或者悄无声息地被遗忘。而她,却始终像这北坡上的梅花,被命运安排在了这个不起眼的角落,无人问津。

她也曾试图反抗过,挣扎过。她也曾偷偷地爱慕过府里的某位少爷,也曾幻想着能有一段属于自己的浪漫故事。但现实给了她响亮的一巴掌。她的出身卑微,她的地位低下,她的未来,早已被牢牢地钉在了这方寸之地。她的爱恋,就像那北枝上的梅花,即使开得再努力,也终究是见不得光的,只能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独自凋零。

后来,她彻底死了心。不再幻想,不再期待。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刺绣之中。她的绣工越来越精湛,甚至能模仿出宫廷绣娘的技法。主家偶尔也会称赞几句,赏赐一点微不足道的银钱。但这又如何呢?那点可怜的赏赐,就像这北枝梅花短暂而微弱的绽放,无法改变她被遗忘的命运。

她看着窗外的北枝梅花,常常会想,或许,它们和自己是一样的吧。一样的身处寒冷,一样的无人欣赏,一样的在寂静中独自承受着岁月的煎熬。南枝的那些,或许天生就注定了要享受阳光和赞美,而自己,却只能在这背阴的角落里,默默地开,默默地落。

有时候,她甚至会嫉妒那些南枝上的梅花。为什么?为什么同样是梅花,同样是生长在同一片院子里,它们的命运却如此天壤之别?难道真的是“各心事”吗?还是说,这本就是一种无法言说的、注定的不公?

她不知道答案。她也不想知道了。

生活就像这寒冷的冬天,漫长而难熬。唯一的慰藉,或许就是手中这根细细的绣花针,和那一方五彩斑斓的丝帕。在刺绣的时候,她可以暂时忘记自己的身份,忘记自己的不幸,将自己沉浸在一个由丝线和色彩构筑的、虚幻而美好的世界里。

她绣过并蒂莲,象征着百年好合,那是她对别人婚姻的祝福,也是对自己无望爱情的祭奠。她绣过松鹤延年,那是她对主家老爷太太的恭维,也是对自己渺茫未来的期盼。她还绣过梅兰竹菊,那是文人雅士的最爱,也是她对自己孤高品性的寄托。

尤其是梅花。她最喜欢绣梅花。但她绣的,总是那些在寒风中独自挺立、颜色深沉、花瓣稀疏的梅花。她总觉得,只有这样的梅花,才能真正代表她的心境。南枝那种热烈奔放的美丽,对她来说,太遥远,也太奢侈了。

今天,她又在窗前,对着那北枝的梅花,绣着一方小小的梅花手帕。她的手指有些粗糙,那是常年做粗活留下的痕迹,但握针的手,却依旧稳定而灵巧。丝线在她指尖穿梭,一朵栩栩如生的梅花,渐渐在她手下成型。

那梅花,依旧是北枝的模样。带着淡淡的忧愁,和一种深入骨髓的韧性。

她绣完最后一针,轻轻吁了一口气。窗外,风声更紧了,似乎还夹杂着几声乌鸦的哀鸣。天气预报说,未来几天,气温还要骤降。

她走到窗边,小心翼翼地用手绢擦去窗棂上的薄霜,再次望向那北坡的梅林。

北枝上的梅花,在寒风中微微摇曳,像是在向她点头致意,又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芸儿微微闭上眼睛,感受着那份熟悉的、深入骨髓的寒意。她知道,自己和这些北枝上的梅花一样,注定要在这漫长的寒冬里,独自坚守。或许,这就是她们的“心事”吧。没有抱怨,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接受,和一种在寂静中默默绽放的、卑微而坚韧的美丽。

她收回目光,将绣好的手帕小心地叠好,放进一个旧木匣里。那里,已经收藏了许多她绣的梅花手帕。每一方,都代表着她生命中一个寂寥而灰暗的日子。

她拿起绣绷,准备继续未完成的工作。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寒意也越来越浓。远处的钟楼传来悠扬而沉闷的钟声,回荡在这寂静的庭院里,也敲打在芸儿早已麻木的心上。

南枝的暖,北枝的寒。他人的繁华,自己的寂寥。

这便是生活,这便是命运。没有太多道理可讲,只有各自吞咽下属于自己的那份苦涩,然后在无声中,等待着下一个春天的到来。或者,永远等不到。

走出囚笼,外界的光线并未如黄龙士想象中那般明亮刺眼,反而带着一种病态的、昏黄的色调,如同陈年的旧绢帛,透着一种腐朽而压抑的气息。他身处一条狭长的甬道之中,两侧是望不到尽头的、冰冷的石壁,墙壁上镶嵌着散发着微弱光芒的夜明珠,勉强照亮前路。空气中依旧弥漫着那股熟悉的、混合了檀香、血腥和星辰尘埃的味道,只是更加浓郁,更加令人窒息。

他走了很久,久到双腿开始发麻,久到那股刚刚被驱散的寒意似乎又悄然渗透回来。这条甬道仿佛没有尽头,如同他此刻混乱而绝望的心境。四周安静得可怕,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中回荡,咚咚咚,像是敲打在心脏上。

他不敢回头。

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他怕看到月无瑕那双复杂而疏离的眼睛,怕看到白黐衍那双如同深渊般平静的目光。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对他过去认知的一种无情嘲讽和践踏。

师尊……无上仙尊……观察者……

这些词语如同魔咒,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每一次都带来一阵剧烈的疼痛。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天之骄子,是被天道眷顾的人,是注定要站在巅峰,指点江山的执棋者。他努力学习,刻苦修炼,钻研权谋,自以为能够掌控自己的命运,甚至影响这个世界的走向。

可现在,他发现自己是如此的可笑。

他像一个提线木偶,在别人精心编织的舞台上,按照既定的剧本表演。而那个操纵着一切的人,却是他一直以来敬若神明的师尊。那个给予他生命,传给他道法,引导他成长的存在,竟然……从未真正在意过他,从未真正将他视为一个独立的个体,而仅仅是一个……或许有些意思的观察对象?

还有月无瑕……

想到她,黄龙士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几乎无法呼吸。他记忆中的月无瑕,总是带着温暖的笑容,眼神清澈,如同山间溪流。她会因为一朵盛开的鲜花而欣喜,会因为一只受伤的小鸟而落泪,会因为他讲述的某个雄心壮志而眼中闪烁着崇拜的光芒。

那样的月无瑕,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手持魔刀,面色冰冷,站在囚禁他的人身边,轻描淡写地说出“皇帝谁当都一样”这样的话?

难道,她早已不是他记忆中的那个人?难道,他们之间的情谊,那些一起修炼,一起闯荡,一起分享秘密的日子,都只是他的一厢情愿,一场可笑的幻觉?

他不敢再想下去。

他的脚步越来越快,几乎是落荒而逃。他想逃离这个地方,逃离这些令人窒息的真相,逃回那个曾经熟悉的世界,哪怕那里同样充满了迷茫和不确定。

甬道的尽头,是一扇巨大的青铜门。门上雕刻着繁复而古老的纹路,似鸟似兽,似云似电,充满了蛮荒而神秘的气息。门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太极图案,阴阳鱼首尾相接,不断旋转,仿佛蕴藏着宇宙洪荒的至理。

黄龙士伸出手,触摸在冰冷的青铜门上。门纹冰冷刺骨,仿佛能吸走指尖的温度。他没有犹豫,用力一推。

“吱呀——”

沉重的青铜门缓缓开启,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门后,并非他想象中的外界天空,而是一片更加深邃、更加浩瀚的星空。

是的,星空。

这里并非天衍宫的地面建筑,而是位于某个极高的地方,甚至可能……是在天外。脚下是透明的、仿佛水晶铺就的地面,可以看到无尽的星河在脚下流淌,星云变幻,绚烂夺目,散发着冰冷而壮丽的光芒。头顶,是更加广阔无垠的宇宙,无数星辰如同钻石般闪耀,散发着古老而神秘的气息。

这里,仿佛是宇宙的一个奇点,一个连接着现实与虚幻的入口。

黄龙士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一时间忘记了身后的甬道,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他伸出手,想要触摸那些遥远的星辰,感受它们的温度。

“别碰。”

一个声音自身后响起,依旧清冷,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

黄龙士猛地回头,看到了站在甬道口的月无瑕和白黐衍。

月无瑕不知何时已经收起了那柄“弦月噬魂”,脸上依旧是那副疏离而平静的表情,只是眼神深处,似乎掠过了一丝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白黐衍则负手而立,墨色的长袍在星光照耀下,仿佛也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星辉。他的目光落在黄龙士身上,如同看待一件有趣的物品。

“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白黐衍淡淡地说道,“你的力量,还不足以支撑你在星空中行走。贸然接触法则,只会引火烧身。”

黄龙士没有理会他的警告,他的目光依旧胶着在那片浩瀚的星空之上。这里的星光,比他见过的任何地方都要纯粹,都要浩瀚。在这片星光下,他感觉自己过往的一切认知,那些关于力量,关于道法,关于天地的理解,都显得如此渺小,如此可笑。

“这里是……哪里?”他喃喃自语,声音中带着一丝迷茫。

“这里是‘观星台’。”白黐衍缓缓说道,“或者,你可以理解为……一个窗口。一个连接着不同时间,不同空间的窗口。”

观星台?窗口?

黄龙士皱起了眉头。这些词语,他似乎在哪里听过,却又想不起来。

“你想见师尊,是吗?”白黐衍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继续说道。

黄龙士沉默地点了点头。

“师尊……或者说,无上仙尊,他现在并不在这里。”白黐衍说道,“他所处的维度,与我们截然不同。想要见他,你需要通过特定的‘仪式’,或者说……‘钥匙’。”

“钥匙?”黄龙士追问。

“是的,钥匙。”白黐衍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月无瑕的方向,然后又收了回来。“一把能够打开通往他所在世界的门,或者说,能够引起他‘兴趣’的钥匙。”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笑容:“比如……一场足以颠覆世界的棋局。或者,一个足够强大的‘变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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