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八九 熵极移界(1/2)
千古一名多人爱,怎料身后难自知
暮春的雨丝裹着青苔味漫进巷口时,陈阿婆正踮着脚往门环上系新红绸。铜环上的绿锈被雨水泡得发软,像块化不开的老茶渍,她眯着眼看那抹绿渗进红绸褶皱里,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身——西厢房那扇半掩的木窗,该是又漏雨了。
这是座被时光泡软的老宅。青石板缝里钻出的野薄荷爬满墙根,檐角铜铃锈成一串哑音,唯有院中央那株老玉兰还撑着架子,枝桠间挂着几串风干的花苞,像谁遗落的半枚旧胭脂。陈阿婆拎着铜壶跨进门槛时,鞋跟磕在块凸起的砖上,惊得梁上积年的灰簌簌落下来,正落在书案底下一卷泛黄的纸页上。
那是半本诗稿。纸页边缘被虫蛀出细密的月牙洞,墨色却还凝着,像是有人刚搁下笔,墨汁还未干透。最上面一页写着“东风吹破玉壶冰“,字迹清瘦,末笔微顿,倒像是要把什么情绪强行按进纸里。陈阿婆用袖口擦了擦纸页,忽然触到片干枯的花瓣——是玉兰,颜色褪得只剩点浅粉,脉络却还清晰,像谁藏在岁月里的指纹。
她忽然想起,十年前的暮春也是这样的雨。那时候这院子可热闹得很。
西厢房的窗台上总摆着新摘的玉兰。先生坐在藤椅里,膝头摊开一卷新抄的诗稿,青衫角沾着墨香。访客们踩着湿滑的青石板进来时,总带着股子争先恐后的热乎气:穿湖蓝衫子的书生捧着刚得的端砚,说要请先生题款;戴珍珠耳坠的姑娘攥着绣并蒂莲的帕子,说昨夜梦到先生写的“月上柳梢头“;连隔壁米行的周老爷都挤在廊下,手里提溜着两坛花雕,拍着胸脯说“先生的诗比我的酒还醇“。
先生总是笑着。他替书生研墨时,会轻轻拨正对方歪了的笔锋;接姑娘的帕子时,指腹会蹭过帕角的并蒂莲,低低说句“针脚比去年细了“;周老爷的酒坛刚打开,他便举盏相碰,酒液溅在青布衫上,倒笑出两个酒窝:“周兄这酒,该题作醉倒人间三月春。“
那时节,院中的玉兰开得正好。风一吹,花瓣就扑簌簌落进茶盏里,落进墨池里,落进姑娘们的笑声里。陈阿婆端着茶盘从廊下过,常看见先生低头替谁拾落花,发梢沾着水珠,倒比那些年轻人更像春景里的玉兰——可谁也没注意过,他拾花的手指总在微微发颤,像要抓住什么抓不住的东西。
最热闹的是上元夜。整条巷子的人都涌到院门口,灯笼把天都映红了。先生说要去放河灯,于是十几个小丫鬟举着荷花灯跟在后面,烛火在河面上晃成一片星河。先生站在桥中央,仰头看灯,忽然轻声念:“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底下的笑声立刻炸开来,有个穿红棉袄的小丫头喊:“先生又要作诗啦!“他却不恼,低头替小丫头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说:“这诗原是要说,有些人啊,站在灯火最亮的地方,偏是寻不到自己心里的灯。“
那时陈阿婆蹲在院角择菜,听着这些闹嚷嚷的话,总觉得先生的笑里像蒙着层雾。有回替他收拾书案,见他对着半页残稿出神,墨迹里有行小字:“我所爱者,或爱我名,或爱我貌,或爱我诗,可谁爱我眉间这一粒朱砂?“她想问,却被他笑着岔开:“阿婆,去把檐下的风铃擦干净些,响起来才好听。“
变故是从那年梅雨季开始的。先是总来送蜜饯的小丫头没了踪影,说是嫁去了外乡;接着周老爷的酒坛不再往这儿抬,只托人送了张帖子,说“生意忙“;最让陈阿婆揪心的是那个戴珍珠耳坠的姑娘——她最后一次来时,眼眶红得像浸了血,把半方绣着并蒂莲的帕子塞给先生,说:“先生,我要随家人去南边了。“先生接过帕子,指尖在莲心处摸了摸,轻声说:“好。“
后来的日子像被抽走了筋骨。院中的玉兰依旧开,却再没人捧着诗稿来求题款;风铃依旧响,却再没人挤在廊下听先生讲典故。陈阿婆常看见先生坐在藤椅里,膝头的诗稿翻得卷了边,目光落在某句“知我者谓我心忧“上,一坐就是大半个时辰。有回她端药进去,见他用镇纸压着半张信纸,上面只写了开头:“我一生所求,不过有人能懂“
再后来,先生病了。药罐子整天咕嘟咕嘟响,苦香漫得满院都是。访客彻底断了,只有隔壁的王妈偶尔来送碗热粥,说:“先生,您这病得请个好大夫啊。“他躺在床上咳,声音轻得像片叶子:“不必了,我这病,药石无医。“
临终前那晚,陈阿婆守在床头。窗外的玉兰被夜风吹得乱颤,月光透过枝桠,在墙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先生突然抓住她的手,指节冷得像块冰:“阿婆,帮我个忙把我书案底下那半卷诗稿烧了吧。“她摇头:“那是您的心血“他笑了,眼里有泪:“不是心血,是我藏了一辈子的傻话。“话没说完,便咳得喘不上气,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划拉,像是要写什么字,终究垂了下去。
如今陈阿婆站在空荡的西厢房里,雨水顺着瓦缝滴在诗稿上,晕开团淡墨。她忽然想起先生临终前的眼神——那不是解脱,倒像是终于松了口气,又像是有什么东西永远留在了雨里。
风从破窗吹进来,卷起半页诗稿。最上面那句“东风吹破玉壶冰“被吹得猎猎作响,底下压着的半朵玉兰飘落,轻轻砸在“我所爱者“四个字上。陈阿婆弯腰去捡,看见纸页背面有行极小的字,墨色已经晕开,勉强能认出:“他们爱我的诗,可我的诗里,藏着他们永远读不懂的雨。“
雨还在下。老玉兰的枝桠在风里摇晃,像谁在轻轻叹息。陈阿婆把诗稿小心收进木匣,转身时瞥见院角那丛野薄荷,正顺着墙根往先生常坐的藤椅下爬——那里的青石板缝里,不知何时冒出株嫩绿的芽,像谁遗落的半枚希望,在雨里轻轻舒展。
一声轻响,仿佛什么东西破灭了。黑山羊庞大的身躯剧烈地颤抖起来,发出一声痛苦的哀嚎。下一秒,它身上的黑色鳞片如同冰雪般消融,赤红的双眼也恢复了正常的棕褐色。它身上的“饥饿”和“疯狂”气息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和困惑。
几秒钟后,伴随着一阵沉闷的落地声,黑山羊变回了它原本的样子——一个穿着黑色西装、戴着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甚至还有些腼腆的中年男人。他瘫软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浸湿了他的衬衫,看向尹珏的眼神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恐惧。
“呼……谢……谢谢……”男人语无伦次地道谢,声音都在发抖。
威廉·达福和雷蒙·德克斯罗萨都惊呆了。这……这是什么手段?解除诅咒?还是……净化?
尹珏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虽然并没有),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招牌式的、让人看不透深浅的笑容。“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毕竟,我不喜欢家里有不请自来的‘客人’,尤其是……这么难吃的‘食材’。”
他瞥了一眼那个还在发抖的男人,摇了摇头:“你的‘主子’,似乎对你不太满意啊。下一次,记得找一个……味道好一点的‘容器’。”
男人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包厢里再次陷入了诡异的寂静。威廉·达福看着眼前这一幕,感觉自己一直以来构建的世界观正在一点点崩塌。这个尹珏,根本不像他想象中那么简单。他不仅仅是一个目标,更像是一个……谜。
“好了,”尹珏似乎很满意自己造成的效果,他转过身,重新将注意力放到了那两头仿佛融化在他身边的“大狗”身上。“波波,阿瞳,我们该走了。这里……味道不太好闻。”
波波立刻兴奋地摇着尾巴,用大脑袋蹭着尹珏的手,喉咙里发出欢快的呜呜声。阿瞳则优雅地走到尹珏身边,用头顶了顶他的手心,算是回应。
尹珏笑了笑,伸手在口袋里摸索了一下,拿出了一个……小小的、看起来像是项圈一样的东西。他分别给波波和阿瞳戴上了。项圈是纯银色的,上面同样刻着神秘的符文,戴上之后,两道原本环绕在他们身上的金色和银色光芒似乎就收敛了许多。
“走吧。”尹珏轻声说道。
波波和阿瞳立刻化作两道流光,一金一银,瞬间没入了尹珏的影子里,消失不见了。
尹珏这才抬起头,看向依旧处于震惊中的威廉·达福和雷蒙·德克斯罗萨,以及那个瘫软在地的“黑山羊”。
“那么,两位,”他的笑容依旧温和,但眼神里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现在,我可以离开了吗?还是说……你们还有别的‘惊喜’要给我?”
威廉·达福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他知道,今天恐怕无法完成“任务”了。眼前的这个尹珏,和他情报中那个资料截然不同。他不仅仅拥有神秘的力量,更拥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让人心悸的气质。
“尹珏先生,”威廉·达福的声音有些干涩,“今天的……误会,希望你能理解。我们之间,或许存在一些……沟通上的误差。”
雷蒙·德克斯罗萨也难得地开口了,他的语气依旧平静,但眼神却锐利了许多:“尹珏,‘饥饿之子’和‘黑山羊’的出现,不是偶然。你似乎……知道些什么?”
尹珏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姿态慵懒得像一只猫。“知道什么?我知道今晚的月色很好,我知道这间酒吧的红酒不错,我知道……有些人,注定要为自己的傲慢付出代价。”
他顿了顿,目光在威廉和雷蒙之间扫过:“至于你们……如果你们老板问起,就告诉他,尹珏,还没到可以被‘清理’的时候。至于那个华天……”他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莫名的意味,“让他多保重吧。夏天快到了,他的‘感冒’,似乎不太好治啊。”
说完,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衬衫袖口,仿佛刚才经历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闹剧。
“波波,阿瞳!”他轻轻唤了一声。
金光和银光再次亮起,波波和阿瞳的身影从他的影子里浮现出来,亲昵地蹭着他。
“走吧,回家。今天……好像没什么胃口吃‘蛋’了。”尹珏耸了耸肩,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失望”。
他转身,朝着包厢门口走去。波波和阿瞳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波波还不时回头冲着威廉和雷蒙咧嘴一笑,露出锋利的牙齿,像是在示威。阿瞳则用她那双红色的眼睛,冷冷地瞥了他们一眼,仿佛在说“下次别犯蠢”。
尹珏走到门口,手搭在了门把手上,最后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哦,对了,威廉先生,”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笑着说,“你说你想请我吃蛋?嗯……下次吧。不过,我这个人,口味比较刁。普通的蛋,可能入不了我的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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