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六九 乱红飞过秋千去(1/2)
但丁说,在地狱里,连太阳都是静悄悄的。
钱锺书《一个偏见》
铁灰色的天空沉沉地压下来,仿佛整片世界的顶盖都已冷却凝固,成了无边无际的一块锈蚀铁板。所谓“地狱”,并非我想象中沸腾的火海或遍布尖刺的枯骨荒野。此刻脚下蔓延开去的,是一座庞大得无从想象的城池,它静默地蛰伏在难以触及的深渊底处。这城池由无数青黑色泽的金属熔铸而成,墙壁高如山脉,彼此咬合耸立,泛着沉重的冷光,如同巨龙冰冷的鳞片。建筑表面并无精美雕饰,只有一道道被无形巨力反复碾压而留下、深邃得如同命运刻痕的沟回。
我站在高处一块悬垂的巨型铁砧般的平台上,这里似乎靠近了某种边界。空气并不灼烫,只是无比滞重,粘稠得像凝固的油,每一次呼吸都要费尽周身气力。下方有沟壑纵横,蜿蜒远去,暗红色的液体在其中缓慢奔涌流淌,却不发出半点涛声。这些血与火的溪流,竟也学会了沉默。
这里没有风,一丝也无。死寂如同沉甸甸的青铜,灌满了每道墙缝,每处角落,每方铁砖。声音被彻底剥夺了呼吸的可能。我曾瞥见一座尖塔之侧悬挂的巨大齿轮缓缓啮合,它们庞大的齿牙彼此深契,却不见丁点摩擦嘶鸣。一条由发亮精金锻造的巨链,垂挂在两座堡垒之间,绷紧的链条之下本该是因绷紧绷紧到极致而发出的嗡鸣震颤,此刻却空余无声的死寂。这寂静如同无形巨蛭,贪婪而彻底地吸尽了空间里所有微末的声响残渣,令人心腔内都被恐惧的真空所填充。
就在这时,变化悄然发生。头顶那无尽悬垂的铁灰色虚空,竟极缓慢地弥散开一丝难以察觉的、白金色的微光,像一枚沉埋已久的钝金古币在深海淤泥中翻了个身,露出丁点未曾磨灭的辉煌残迹。
那是太阳。或至少,是代替太阳高悬于此的东西。它正缓慢挣脱云层般铁灰色凝结物的禁锢与束缚,朝着这片属于它的永恒位置坚定攀爬。
当它真正君临高空,以其完整的圆轮呈现之时,那景象令人心神俱震。它远非记忆中暖融融散发着生命气息的太阳,更像是神话里锻造神祇倾尽心血、用熔尽亿万星辰的核心凝缩而成的一枚灼亮徽记。它的光芒并非泼洒,而像无声倾泻的金属熔流,瀑布般奔涌而下,淹没大地。
光瀑汹涌洒落的刹那,我下意识绷紧了全身,等待着这极致的光明总该伴随着某种震彻深渊的巨大轰鸣——就如同传说中天神御车的巨轮驶过天穹时,碾压出的震耳欲聋的雷音。哪怕退而求其次,也该是无数金鳞碰撞般亿万片细碎金箔齐声吟唱的微弱交响吧?
然而,什么也没有。
光之熔流淹没了广袤铁城,照亮了蜿蜒如枯肠的沟壑里浓稠的血色河流,照见了远处金属山脉边缘悬垂的巨大冰晶瀑布——那冰晶凝固着狰狞挣扎的形态,却依然在绝强的光芒下熠熠闪烁。光笼罩了所有的细节与宏大,本该喧闹非凡。
但……一切都在绝对的静默中进行。
这死寂的、无声的光之喷涌与笼罩,带着比任何恐怖的嘶鸣更深重的诡异——它无声地舔舐着金属的冰冷墙壁,无声地流淌过熔岩般奔走的暗红河流,无声地照亮了冻结的冰瀑和无数在下方巨大广场上踟蹰穿行的渺小轮廓。
那是受罚的魂灵。
我屏住呼吸朝下凝望,光线恰好俯视着下方的广场。那些无名的魂影就在灼灼明光中踯躅前行。清晰可见许多正奋力张大口型,脖颈上青筋虬起如树根盘错,肢体扭曲如风暴中的枯木,胸腔剧烈起伏,分明在无声地呐喊咆哮着。
一切呐喊都如同默片,无声无息地被吞噬了,一丝波纹也未曾留下。
更有形貌模糊的高大魂影,头颅如同破损的铁盔,正用一双嶙峋骨手用力捶打着自己的胸口,砰砰作响的撞击本该传遍四面八方。然而我立在如此近处的高处,依然听不到任何回响。
“太亮了!”我心里有个声音在锐叫,“那么猛烈的光!地狱的洪炉烧出这熔金铄铁般的光芒,它覆盖一切,摧毁一切——怎么能,怎么能半丝声响也没有?”
熔金色的光流无声无息地刷过我的身体,拂过脸颊。它似乎带着重量,皮肤上能感受到一种无声的压力;又似乎蕴含着温度,并非烧灼的烫,而是缓慢渗透血肉的烙铁般的灼痛。这光并非穿透我,更像是从我骨髓里一点点渗出的沉重痛楚。它如此强大浩瀚,却又如此奇特地寂静着。
这光如同活物,沉默如潜行的巨兽,无声地将整座庞大铁城置于它的审视之下。下方那些魂灵的挣扎更甚,在强光里扭曲跳跃,激烈得像熔炉里最终爆开铁花的枯炭。他们徒劳地撕扯着自己无形的囚服,头颅竭力向那个悬挂在铁穹顶的巨大黄金烙印仰起。光,是唯一将他们和这冰冷世界暂时连接的东西,是地狱图卷里唯一鲜艳的颜色,是绝望中的审判印记。
然而,那光只是无声地泻下,流溢。它沉默地注视着,既不回应对诅咒的哀嚎,也不理睬绝望的祈求。绝对的威严恰恰来自于这彻底的沉默——它只是存在着,倾泻着,宣告着不容置疑的在场。那些呼喊和肢体上无声演绎的暴烈剧目,在它面前滑稽得如同石像前的虫豸蠕动。
我在那光芒中缓缓抬起头,任凭炽光浇淋在脸上,视线穿透灼热得几近虚幻的光雾,望向那个光源。它高悬着,燃烧着,仿佛凝固在天幕上的沉默神谕。深渊的无情,永恒裁决的冷峻,最终凝结在这无声而浩瀚的光明之中。它不是审判的锤音,也不是受刑者的惨叫——它是悬置于万物之上的,一个无声的事实本身,冷酷而又永恒。
喉咙深处干涩得如同塞满了灼热的砂砾,肺叶间吸进的沉重空气似乎凝成了铅块,每一次试图深呼吸都带来无形的胀痛。原来极致的静,本身就蕴藏着一种可怖力量,足以将人活活溺毙其中。如同陷入透明的凝脂,任何挣扎只是加速窒息。下方那些无声挣扎的魂灵,此刻在我眼中不再可怕,反倒生出几分扭曲的同病相怜。我们都在这片死寂的光海里无助沉浮。
我下意识地向后退去,脚踝似乎踢到了一块坚硬冰冷的金属角料,那撞击的微弱动能本该引起清脆的响声,但声音仿佛在传入耳膜前就被无形的墙壁吸收了。寂静如此之重,压得人脊柱似乎都在不堪重负地呻吟。
一步步后退,直至冰冷的金属墙壁粗糙的边缘硌到了后背。这堵墙,巨大得像山脉的断面,散发着一股恒久不散的阴冷,是深渊地心的温度,渗入骨髓的寒。我把整个背脊贴上这凝固了亿万年寒流的铁壁,像退入战壕躲避致命的流矢,只为了避开那泼天而下、无所不在却又诡异死寂的光之瀑布。仿佛那光流无声的重量能被寒墙分担少许。
铁壁的冷意尖锐地刺入皮肉,竟奇异地成为另一种抚慰。在那片灼目却死寂的光芒统治下,仿佛只剩下这一线贴着寒铁的缝隙,能容下我的喘息之隙——这堵亘古冰冷的金属厚壁,竟成了地狱里唯一的庇护。我在金属与光的交界处蜷缩起来,牙齿不受控制地轻轻磕碰,在那绝对主宰的无声燃烧的笼罩下,我清晰地听见了自己身体里细微的、无法抑制的寒意震荡。
尹珏的荒龙剑出现了裂缝,对付左藏手中的天剑天喰还是太勉强了吗?
左藏:还有什么招都使出来吧,尹珏
尹珏:好!你别哭,猴哥!!
孙悟空被尹珏召唤了出来。
“法天象地!!”
尹珏用七十二变变成了一只麻雀,飞到一旁。
暮云像被揉皱的青铜箔,压在滨海市废弃的造船厂上空。十七点二十二分的阳光斜斜切进来,在锈迹斑斑的龙门吊上割出金红的棱,落在尹珏后颈时,带着某种灼烧般的刺痛——那是荒龙剑在共鸣,剑脊上蛛网状的裂痕正随着他的心跳渗出暗红微光,像条濒死的赤蟒在皮下游走。
“还能撑多久?”左藏的声音从三十步外传来,带着点猫捉老鼠的愉悦。他倚着半面坍塌的墙,右手的天剑天喰斜指地面,剑鞘是玄铁铸就的吞口兽造型,此刻兽口正渗出缕缕青雾,那是剑气外溢的征兆。
尹珏没接话。他能听见自己喉结滚动的声音,混着荒龙剑在剑鞘里震颤的嗡鸣。这柄陪他从漠北杀到江南的古剑,此刻像头受伤的兽,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的腥气。三天前在终南山斩那头六尾妖狐时,剑刃被妖丹的阴火灼出了第一道裂纹;昨夜在黄浦江底斗水蛟,第二道裂痕便顺着剑筋爬了上来。此刻第三道正从剑格蔓延至剑尖,像谁拿烧红的铁钎在淬毒的铁里搅动。
“别磨嘴皮子。”左藏忽然笑了,天剑天喰“嗡”地离鞘,青雾瞬间凝成实质的剑芒,“我知道你那剑快不行了——当年你师父用它劈开不周山的断柱时,可没这么多破绽。”
话音未落,剑芒已至。
尹珏旋身侧避,荒龙剑勉强抬起到胸前。两柄剑相撞的刹那,他听见自己的虎口传来碎裂声——不是骨头,是荒龙剑的剑脊在抵住天剑天喰的瞬间,第三道裂纹终于贯穿了整个剑身。暗红的血珠顺着裂纹渗出来,在半空凝成细小的雾,被剑气绞得粉碎。
“当”的一声金铁交鸣震得人耳膜发疼。尹珏踉跄后退三步,靴底在水泥地上划出深痕;左藏则闷哼一声,天剑天喰的剑芒微微一滞——这细微的变化让尹珏想起三年前在漠北,他第一次见左藏出手时的模样:那柄天剑天喰明明只用了三成力,却把整座沙丘劈成了两半,连风都追不上剑势。
“怎么样?荒龙剑的老骨头,还能接我第二招么?”左藏手腕轻振,天剑天喰嗡鸣着化作漫天青蝶,每一只都裹着细碎的雷光。尹珏能看见那些雷光里翻涌的符文,是失传的“九霄雷篆”,专破天下钝器。他咬着牙挥剑,荒龙剑带起的血雾在身前凝成屏障,却被第一只青蝶撞得粉碎。
“噗——”
雷光擦着左肩划过,布料烧焦的味道混着血腥味涌进鼻腔。尹珏踉跄着撞向身后的钢柱,锈渣簌簌落下,在他脚边堆成暗红的坟。荒龙剑在他手里几乎握不住,裂纹里的血珠滴在地面,腐蚀出一个个冒烟的小坑。
“认输吧。”左藏收了剑势,天剑天喰垂在身侧,“我不喜欢杀没骨头的。”
“去你妈的没骨头!”尹珏突然暴喝。他扯下脖子上挂着的青铜虎符,那是师父柯木塞给他的,说是“能唤来最凶的援兵”。虎符在他掌心发烫,纹路里渗出金红的光,像要烧穿他的皮肉。
“有什么招都使出来吧。”左藏的声音里终于有了点认真,天剑天喰再次嗡鸣,这次剑身上的青雾凝成了实质的龙形,龙首高昂,盯着尹珏手里的虎符。
青铜虎符在尹珏掌心炸开。
金光像活物般窜上半空,在云层里撕开一道裂缝。尹珏听见某种古老的咒文在耳边响起,不是汉语,不是梵语,像是天地初开时便存在的歌谣。他的皮肤开始发烫,眼前的景物开始扭曲——造船厂的龙门吊、锈蚀的管道、远处的高压线塔,都像被投入水中的颜料般晕开。
“法天象地!”
这声断喝震得云层里的裂缝又扩大了几分。尹珏感觉有滚烫的液体从七窍涌出,他的骨骼在噼啪作响,肌肉像被火烤着般膨胀。等视线重新清晰时,他发现自己正站在一片焦土上,脚下是龟裂的土地,远处是冒着黑烟的火山。而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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