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六八 花气袭人知昼暖(1/2)
花气袭人知昼暖
江南老城潮湿的青苔巷里,总有怪异的暗花在生长。
这些花只在暮春时节短暂盛放,芬芳馥郁到能穿透石墙。
传说摘下一枝便能治愈顽疾,却从未有人活着带回花朵。
巷尾病弱少年在花气最浓时从昏睡中惊醒,发现掌心被一朵暗花穿透。
那花正汲取他体内阴寒的病气,却释放出焚尽凛冬的温暖。
巷弄老了。这是江南才有的湿漉漉的衰老,砖墙泡在常年不散的潮气里,吸饱了水分,沉甸甸地往下坠,缝隙里挤满了绿得发黑的苔藓,一层裹着一层,像沉积了百年的污浊心事。青石板路早已被磨得油光水滑,每当日头西沉,暮色如冷铁般压下,瓦檐滴滴答答敲打石板的空旷声音便格外清晰,单调空洞地反复叩击着巷弄昏昧的时辰,也叩击着蜗居在此的那些同样被沤烂的心。
空气浑浊不堪,霉味、隔夜饭菜的酸腐气、朽木缓慢败坏的衰微气息……它们盘踞在这里,缠绵成一张看不见的油腻厚网。唯有那奇异的花香——一种甜腻、浓烈到仿佛能蚀骨穿墙的气息——在暮春时节,准时从巷弄的各个角落汹涌而出,在每一个黄昏降临之前短暂盛放。这些幽暗的花朵,人们唤作“暗花”,无人识得它们的真面目。它们总在石缝深处、断壁颓垣的阴影里蓦然舒展,猩红、暗紫、或是如陈年血迹般的赭色,像夜鬼浮泛的瞳孔。据说,采下其中一枝暗花,便能治愈世间最为冷酷、啃噬筋骨的沉疴。可怪诞的是,巷弄的每一代人中都有人前仆后继去追寻这传说,却从未有人能活着带回一枝花儿回来。那浓香的花气似乎有生命的触须,缠住探寻者的呼吸,引诱他们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更深的幽巷里,如同露珠融化在干燥的尘土,再无影踪。
巷子最尽头,一座被雨水和白蚁蛀得摇摇欲坠的木楼。顶层的阁楼里,住着个苍白得像一缕月光的少年。长年蜷缩在这方潮湿窄仄的牢笼里,日复一日吞噬着苦涩药汁,那股阴冷的病气已深深渗入骨髓,沉淀在他眼中便是挥之不去的暮气。他畏寒,怕光,仿佛身体里盛放着一小块永不消融的冬日坚冰,正一点一滴吸食他所剩不多的生气。连每日从窄小天窗渗入的一缕单薄夕阳,对他来说也锐利得刺眼。他总是安静躺着,如同那剥落了漆色的旧家具一般,散发着寂然无声的消隐气息。
这个黄昏却格外不同。暮色像掺入了某种淬火熔炼的金属碎屑,凝滞浓重得令人心悸。少年昏昏沉沉,本应缩在厚厚的旧絮里沉沉睡去,却像是被什么无形的手骤然扼住了咽喉,猛地弹开眼皮惊醒过来。窗外没有光透入,狭小的阁楼提前滑入了幽暗冰冷的怀抱,唯有一股前所未有的、暴烈雄浑的暗香在空气中奔涌咆哮。这香气已不仅仅是馥郁,它凝成了实体,带着某种沉重的压迫感,粘稠、滚烫,如同液态的火焰强行挤开腐朽的窗户缝,倒灌而入,带着一股灼热意志撞入他冰冷的肺腑。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感到那股浓香裹挟着奇异的生机强行贯入,如同无数烧红的细针,穿透那层厚厚的冰壳。一种他从未体会过的窒息感攫住了他,心脏在肋骨牢笼中狂暴地震颤起来,发出擂鼓般沉闷却强烈的声响。
“唔……!”少年喉间溢出一声痛苦的呜咽,他挣扎着摸索,手掌在薄薄棉被上颤抖滑动,想要逃离这要命的暖热窒息感。掌心突然触及某种尖锐的物体,是昨夜捡拾把玩的一小片废弃窑炉里烧坏的青花瓷碎片。冰冷、锋利,带着瓷釉破裂后留下的锯齿边缘。他下意识地握住那枚冰凉的碎瓷,想汲取这熟悉的冷意抵御体内横冲直撞的陌生热流。然而就在掌心肌肤与碎瓷接触的瞬间——
剧痛。
一股冰冷锐利如矛戟的贯穿感猛地炸开!比他体内任何陈年旧痛都要锐利万分!那感觉并非来自瓷片锋刃的割裂,反而来自……内部。
他惊骇地低头,摊开手掌。
瓷片不知何时已然落地,在木板床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苍白的掌心正中,一朵奇异的花竟已破肤而出。
那是何等奇诡的存在!
花朵极小,只有一粒苍白的豌豆籽那般大,却呈现出纯粹至极、足以灼伤视线的深紫。它无声地嵌在他掌心皮肉最薄的部位,没有根,没有藤蔓牵扯的痕迹,仿佛本就诞生于这羸弱苍白的血肉之中。那深紫的花瓣薄得仿佛凝固的夜空,边缘被一种来自他体内的幽光静静晕染,形成半透明的轮廓,正极其微小的舒张着,如同深海未知节律的搏动。更离奇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寒冷正丝丝缕缕地从他身体的各个角落被强行抽离、牵引,汇聚成冰冷的溪流,源源不断地被掌上那朵微小的暗花吸噬而去!那寒意,正是伴随他十年之久、如同跗骨之蛆的病气阴毒!这感觉并不陌生,就如同过去日子里他无数次感觉生命气息自指尖缓慢流失,只是此刻竟是被动而明确地被掌中花吞噬着!
随之而来的是……
暖!
焚尽凛冬般的暖!
这股狂野的热流逆着被抽吸的病气寒流轰然倒灌入他的四肢百骸!不是熨帖舒缓的温煦,而是熔岩流泻般的炽烈——仿佛沉眠于冻土最深处的地火被骤然唤醒!这股沛然浩荡的暖热以他的掌心为原点,沿着枯竭冰冷的血脉汹涌奔腾。一路所过之处,僵硬的关节发出细微的呻叹,枯萎的筋络在焦渴般的干渴中苏醒,那些蛰伏在骨头缝里、在每一次呼吸中都隐隐作痛的阴寒之刺,如同春日暴晒下脆弱不堪的薄冰,发出连绵不绝的崩裂脆响,碎成齑粉!连他沉寂已久的血液也在此刻发出熔金般的奔流声,沸腾着、咆哮着冲击那早已麻痹的知觉堤岸,将沉沉的暗红重新溅泼上青白的脸颊。
少年喉咙深处发出嗬嗬的低鸣,分不清是痛苦挣扎还是灵魂深处的长啸,一种陌生的充盈感在胀痛的血脉里野蛮鼓动膨胀。他猛地抬起头,视线越过小窗外幽深蔓延的青苔旧瓦,定格在废弃窑厂那个孤零零耸立向铅灰色天空的巨大砖砌烟囱口。就在这一瞬,一股更巨大的、绝非自然天光的暗沉微光,竟在他眼中模糊地、灼然地一闪。
掌心的紫花仍在搏动,饥渴地吮吸着最后的寒气残冰。热浪在他狭窄如囚笼般的胸腔内翻滚灼烧,每一次心跳都如擂鼓般敲在冰冷残躯的铁壁上。他低头看着那只被异物贯穿的手,感觉着血脉里从未有过的灼烧之痛与那焚身蚀骨却又带来奇异生机的暖意正激烈对抗。窗外,巷弄尽头老窑厂的那截砖砌巨筒烟囱,突兀地刺向晚暮沉坠的天穹。那烟囱口方才确实闪烁过——在他几乎以为自己即将被体内骤然爆发的烈焰烧成灰烬时,那里曾闪过一抹非比寻常的幽紫,与他掌心这朵破肉而出的花的颜色一般无二。
不是错觉。
少年无声地咬紧牙关,齿关咯咯作响,每一次吐纳都滚烫得如同咽下沸泉中的蒸气。体内那焚烧了十年寒冰的初代火焰仍在咆哮,带着某种原始的解冻欢愉奔突撕扯着他的经脉,同时也在粗暴地重塑这具已习惯冰冷深渊的残躯。骨骼深处传出细微而密集的剥离碎响,那些依附了太久的阴毒正发出濒死前的嘶鸣,被那霸道至极的热浪硬生生撕碎、熔断、驱逐。痛苦?自然是有的。那感觉像是有人在锈死的铁器上重新锻打,每一锤落下都带着筋骨断裂的轰响。然而在这灭顶的痛苦之下,一丝隐秘而蓬勃的狂喜挣扎着抬头——活着?他感受到的,是某种比仅仅是“延续”更本质、更蛮横的东西!
掌心中央那枚小小的暗花,此刻却呈现出惊人的变化。它搏动的频率开始放缓,仿佛吸饱了他体内流出的最后一丝灰白的寒毒——那深不见底的紫微微褪去一点狰狞,边缘晕染开的半透明轮廓却更加凝实,如同淬火冷却后凝固的光斑。更奇异的是,那搏动开始与少年胸腔内的灼热撞击同步共振,花与少年的心跳在毁灭般的灼热中诡异重合!
他挣扎着,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到阁楼那扇狭窄低矮的小窗前,窗框早已朽烂变形,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用力一把推开那沉重的木板,甚至顾不上尖锐的木刺瞬间嵌入掌心带来的新的刺痛——这点痛楚,相较于体内灼骨焚身的巨变,微弱得如同蚊蚋振翅。
暮春浑浊滞涩的风裹挟着更浓重的暗香撞进来,与他自己体内那奔涌的暖流混作一团,搅得他几欲窒息。他顾不得这些,猛地抬起头,目光死死钉向巷弄最深处那座废弃的砖砌烟囱。方才那惊鸿一瞥的微光,是幻觉吗?是体内翻天覆地的反应引发的错觉吗?
巨大的烟囱,沉默地矗立在越发浓重的暮霭里。砖缝间的杂草在微弱的风中摇曳。远处更夫敲梆子的遥远闷响若有若无。一切都那么死寂、陈旧,带着江南深巷被潮气彻底浸透的腐朽惯常。方才那抹紫色的微光如同熄灭的鬼火,杳无痕迹。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空洞的黑暗沉淀在烟囱口部,如同巨兽张开的嘴,对着阴沉的、没有丝毫星光的天空。
没有?难道真是幻觉?
少年胸膛急促起伏,眼中掠过一丝不甘心的迷茫。他不信。体内这股摧毁重铸他躯壳、烧尽他灵魂深处的寒冬的力量如此暴烈真实,那与之共鸣的烟囱处的微光,绝不该是假象!像是有某种冰冷的磁力在牵引,他猛地将视线从空寂烟囱口收回——重新死死锁在自己的右手掌心。
就在他注视之下,那已经变得深沉、边缘泛着凝练光华的花朵,核心那抹极致的深紫……无声地、剧烈地搏动了一下。
“嗡——!”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