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六八 花气袭人知昼暖（2/2）
一声低沉到近乎虚幻的、如同绷紧琴弦在暗夜里被骤然拨响的震颤。这震颤并非来自空气，更非外界的声响。它源自少年的骨髓！顺着每一根尚未平息灼痛的神经纤维，直抵天灵！不是声音，胜似声音，那是他脱胎换骨的崭新身躯内部，正在发出的古老宣告！
就在这“嗡鸣”震响的刹那——一股无法形容的锐利穿透了他的瞳孔！视野猛地被无限拉近、无限清晰！几百步外烟囱口那一片灰败的死寂景象，刹那间撞到了眼前！就在那黑沉沉仿佛凝固的砖口边缘，在那几丛生命力顽强的野草根系附近……
一个模糊的轮廓。
一点微不可察的紫色弧光。
一闪！
如同深埋于地心千年之久的炭火终于被点燃核心，在死寂的暗夜缝隙里挣扎着泄露出一丝残烬中的余温！那光芒微弱、短促、带着一种近乎熄灭的气息。但确凿无疑！与此刻在他掌心跳动吮吸的深紫之花，是同源同质的残响！是那巨大沉默造物体内流淌不息的沉厚鲜血在干涸前最后的挣扎映照。
手掌猛然收紧！掌缘的肌肉绷紧如弓弦，仿佛瞬间握住了一道无形、滚烫、却又冰冷刺骨的闪电！方才被木刺扎伤的细小伤口在紧攥的力道下崩裂渗出鲜血，染红了指缝。少年毫不在意。那尖锐的刺痛甚至带来了一种诡异的清醒，一个冰冷而沉重的实感随着这握拳的动作贯穿了全身——那不是单纯的“花”！这看似扎根在皮肉里的异物，此刻清晰无误地传递出一种奇异脉动：它像一根突兀刺入冰冷深海的探针，一头深深锚定了他这具新生而狂躁的熔炉之躯，另一头则以某种不可测度的方式，与远处那死寂烟囱下残存的紫光呼应着、拉扯着、甚至……争斗着！一种非生非死、带着金属锈蚀与古老诅咒余烬气息的巨大存在，隔着这段破败小巷的时空，与他掌心刚刚破壳而出的幼苗诡异共鸣，如同两件同源而生却背向撕裂的失落器皿碎片，开始了跨越死亡的、重新聚拢的刺骨震颤。
冰冷的瓷片还静静躺在凌乱的床铺角落。少年下意识地将目光投了过去——这枚承载了他太多无声空洞时刻的小玩意，曾是他指间唯一可以感知的坚硬冰冷。就在刚刚那一刻，他紧握的掌中花汲取暖流奔涌时，这碎瓷片似乎被一种无形高温浸透、点燃……它表面沾染的、来自他旧伤的几缕褪色干涸的暗红印记，仿佛在瞬间熔解、沉入了瓷体深处，留下一种温润内敛的、玉石般的柔光。
少年的呼吸猛然停滞了一刹。
那瓷片细微的变化，像一面无声惊心的铜镜，映射出他自身此刻正经历的剧变。某种难以言喻的预感如冰凉的蜘蛛，悄然攀上他滚烫的脊背。他猛地抬头，视线越过破败窗棂，死死钉在巷弄尽头那片沉没在暮色中的巨大烟囱阴影上。黑暗中，隐约可见烟囱底部那巨大炉门的轮廓，像一张深不见底的嘴，静静吞噬着光阴的碎屑。方才那残存的紫光在更深处么？那里，会否才是这无尽暗花真正生根的巢穴？是传说中“暗花”所指向的生路，还是这焚心剧变起始的毁灭渊薮？
他攥紧拳头，掌心那朵灼热搏动的花在压迫下并未熄灭，反而传来更为汹涌澎湃的暖流，奔涌着、呼号着、似乎要燃烧他周身凝滞的血液！那暖流炽烈滚烫，如同燃烧灵魂深处的火种，顺着血脉在骨骼深处刻写下烧熔的印记。每一次灼热的喷薄都让他的指骨微微颤抖，那不是病痛的折磨，是旧躯壳在新生洪流冲击下悲鸣着蜕变的碎裂之声。
阁楼腐朽腐朽的窗户框架似乎无法承载这剧变的分量，在风里发出细微而持续的呻吟。可这破碎的声音在少年耳中听来，竟像被注入了一种奇异的金石铿锵之音。窗外，天光彻底隐没，无星无月，巷弄仿佛跌入泼墨般浓得化不开的纯粹幽暗，唯剩下风拂过青苔时卷起冰凉的尘埃气味。
那烟囱的巨大轮廓被纯粹的夜隐去。但他知道，它在那里，如同沉睡的古老凶兽蛰伏于深巷尽头。而他掌心里这暴烈绽放的花朵，此刻，正像一颗被鲜血灌养、在黑暗中独自呼吸搏动的心脏，指引着他命运的洪流流向那片废墟深渊入口。那沉寂的、冰冷的炉门之内，某种比死亡更古老、比暖更暴戾的东西，正发出无声的脉动。
这花是救赎的解药，亦是开启的密钥？少年无从得知。
他只知道，身体里那焚烬凛冬的火焰，已不可阻挡地将他引向了这条路的终点。这灼痛正呼唤着他，向那永夜沉埋的暗处探寻下去。
夏末的风裹着燥意撞碎在残碑上，将最后一线夕阳撕成血沫。这座废弃的苍梧山巅，断壁上的青苔被风掀起，露出底下斑驳的刻痕——百年前那场仙魔大战留下的印记，至今仍在暮色里泛着冷光。
“人性的悲剧是举着火把降生。“
沙哑的声音像锈铁刮过岩缝，从碑后传来。月无瑕的手指在剑柄上微微发颤，她望着那团缓缓浮现的黑影，喉间泛起铁锈味。那是团裹在黑雾里的影子，雾气翻涌间露出半张苍白的脸，眉骨处爬着暗红的魔纹，眼瞳是两簇跳动的鬼火，竟比暮色更浓三分。
“天衍魔尊白黐衍。“黄龙士的声音像寒潭撞石，他跨前半步，青衫下摆扫过满地碎瓦，腰间那枚刻着“玄“字的玉牌突然泛起清光——是无上仙尊亲赐的“镇邪佩“，此刻正随着他的呼吸明灭，“你坏了仙盟的局，该还债了。“
白黐衍笑了，黑雾里伸出只骨节分明的手，指尖燃着幽绿的鬼火：“老东西，你师父当年被我用九幽冥焰焚尽元灵时，可没你这般硬气。“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是有无数冤魂在云端哭嚎，“还是说你这所谓的大弟子，不过是块养在金丝笼里的笨玉？“
黄龙士的瞳孔缩成针尖。他能感觉到，这团黑雾里翻涌的不是普通的魔气，而是掺了百年前被封印的“蚀界“之力——那是连上古神魔都要退避三舍的污秽。但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月无瑕的剑穗正在风里乱颤，像只受惊的雀儿。他喉结动了动，转身时青衫猎猎作响：“师妹，去苍梧涧。那里有我布的九曜锁灵阵，能挡半柱香的魔气。“
“师兄！“月无瑕攥紧腰间的“流霜“剑，剑鞘上的冰纹泛起幽蓝，“我修的是太初诀，该与你并肩——“
“走！“黄龙士突然暴喝，声浪震得断碑上的碎石簌簌坠落。他反手抽出背后的“玄霄“剑，剑身嗡鸣间，整座山巅的温度骤降三尺。月无瑕踉跄着后退，看见师兄的背影在暮色里拉得很长，像堵挡在她与深渊之间的墙。
白黐衍的黑雾突然暴涨，裹着腥风扑至。黄龙士不躲不闪，玄霄剑横在胸前，剑身上浮起五颗星芒——那是“五曜玄晖“的起手式。他咬破指尖，在剑脊上画出血符，鲜血刚触到剑身便化作金芒，顺着星芒游走，最终在剑尖凝成一轮小太阳。
“五曜玄晖太幽禁光！“
喝声未落，玄霄剑突然爆发出刺目强光。那光不是寻常的剑芒，而是像有五颗燃烧的星辰坠入人间，金、木、水、火、土五行之力在光中交织成网，所过之处，黑雾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尖叫。白黐衍的黑雾被撕开道口子，露出他被映得惨白的脸：“好个无上仙尊的嫡传！这招倒真有几分当年镇压我时的模样！“
话音未落，光网已裹住他的上半身。黄龙士手腕翻转，玄霄剑划出半圆，光网骤然收紧，竟将黑雾里的鬼火绞成碎片。白黐衍闷哼一声，黑雾里伸出无数骨手，抓向光网的薄弱处——那是他用“蚀界“之力凝练的魔躯，寻常仙术根本破不开。
“雕虫小技。“黄龙士冷笑，左手掐了个“镇“字诀。他脚下的青石板突然裂开，无数道青色光纹从地底钻出，像活物般缠上那些骨手。那是“地脉锁魂阵“，专克阴邪之物。骨手触到光纹便发出刺啦声响，冒起青烟，瞬间缩回黑雾里。
白黐衍的黑雾开始剧烈翻涌，竟凝成实质的黑甲。他的鬼火眼瞳突然暴涨三尺，周身腾起黑焰，将光网烧出个窟窿：“老东西，你以为凭这破招就能困住我？当年你师父用九霄雷火阵都没能灭我，你这小娃娃呵！“
话音未落，黑焰突然暴涨，竟化作条狰狞的魔龙，张开满是利齿的嘴，朝黄龙士咬来。黄龙士不退反进，玄霄剑直指龙首，体内仙元疯狂涌动——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经脉正在发烫，那是“太初灵体“在燃烧，用本命精元换取这一击的威力。
“给我破！“
玄霄剑与魔龙相撞的刹那，整座山巅都在震颤。金光与黑焰交织成漩涡，将周围的断碑、衰草、碎石全部卷上半空。月无瑕躲在百米外的岩缝里，看见那团光涡里不断炸开细碎的光雨，像极了小时候在蓬莱岛见过的银河落人间。她握剑的手在发抖，却不是因为害怕——师兄的每一道剑气，都像刻在她骨头里的誓言，让她明白什么是“仙门弟子“的担当。
光涡突然收缩，魔龙的惨嚎响彻云霄。当光芒散尽时，白黐衍的黑雾已稀薄了大半，黑甲裂成碎片，露出底下染血的中衣。他踉跄着后退两步，鬼火眼瞳里的傲气终于有了裂痕：“你你竟不惜燃烧灵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