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六七 三界书(1/2)
枉自温柔和顺,空云似桂如兰。
她用半生将自己塑成最温柔的花。
春雨缠绵的午后,为所倾慕的人缝好锦袍;
夏夜飞蚊扰人清梦时,为他摇动轻柔的蒲扇;
秋叶飘散时节,替他埋藏掉落的旧诗稿;
冬寒袭来时,把仅存的温暖都奉给那个孤寂身影。
直到某日巷口相遇,那人轻描淡写说:
“她呀,可惜了这份温柔。”
她抱着盛放的桂与兰站在原地,
花瓣被风揉碎,裹着细雨渗入青砖缝隙。
雨水,不知疲倦地泼洒着,檐角的滴漏里盛满了铅色的天光。天漏了,这粘稠的雨,下得仿佛从深秋就开始了,一直要绵延到春天尽头,将整个小镇都泡得软塌塌、滑腻腻,生出一层薄薄的青苔,贴附在每一条街巷、每一面院墙、每一片黛瓦之上。
她坐在窗下,一方狭窄的天空被木格窗棂框住,灰蒙蒙的,水汽凝结,聚成大滴,缓缓爬行、融合,终是沉重地坠下来,“啪嗒”一声砸落在窗台下早已沁透深色的石阶上。凉意无声地渗进来,透过单薄的夏衫,几乎要渗入骨缝。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那一点点生涩的疼痛便被习惯性地压了下去,复又舒展,更小心地落针,穿过手中那片柔软如云霭的素色杭绸。
这料子,前几日刚从老店“瑞锦祥”的樟木柜底取出,带着淡淡的陈旧芬芳。他说是喜欢这料子的雅致清素。她用指尖捻着那光滑的缎面,感觉那沁凉如春晨的露水般滑过心底。此刻,银针在她指间穿梭,细细密密的针脚落下,细微得几乎看不见,却坚定地连缀着布料,如同她在心中悄悄连缀起对他纷乱细碎的心绪。几根深青色的丝线缠在细竹绷子上,那是预备绣领缘处内敛竹纹的。雨声沙沙,成了唯一的背景音,时间在这单调又恒久的声响里粘稠地滑动。她微垂着头,颈项弯出一道优美的弧线,鬓边一丝不听话的碎发散落下来,轻轻拂过凝脂般的脸颊,她却浑然不觉,全副心神都落在指尖那方寸天地里,仿佛那里蕴藏着她此世的悲欢,亦或是,仅仅为了那一个朦胧的期许。
一阵风裹着雨丝扑上窗棂,带来远处河水的微腥和旧瓦房潮湿的霉味。她下意识地侧过身子,拢了拢肩头薄薄的旧棉衫,用尚且温热的手臂护住怀中那片未完成的衣料,唯恐冰凉的雨沫沾湿了它丝毫。
夜复一夜的静默,闷得像沉在浓稠的塘泥底下。夏虫嘶鸣得心焦,偶尔撞进窗纱,又发出更加扰人的嗡嗡躁动,固执地想要刺破这凝固般的黑暗。一盏油灯在案头燃着,灯火因飞虫的撞击而不安地摇曳,在她背后糊着旧桑皮纸的土墙上,投下巨大而模糊的光影,晃动着,变幻着,如同一个沉默而充满心事的鬼魂。
他伏在案前,桌上铺满了写满诗文的素笺,墨迹深深浅浅,像是心绪的乱码。笔尖悬停在半空,久久凝滞,仿佛被那沉沉的暑热和心底无形的滞涩黏住,寻不到落处。额角有一滴清汗渗出,慢慢汇聚,颤巍巍地滑过他紧绷的侧脸轮廓。无声地,她放下手里那把被焐得温热的蒲扇,纤指从袖底探出一方素白手帕,帕角处用银线绣着一只姿态伶俐的青鸟——翅膀细细勾勒,却终究只是绣在绢丝上,无从飞翔。她悄然起身,带着一丝近乎卑微的珍重,那浸透了栀子清香的细绢,极其轻柔地、带着某种不敢惊扰的克制,印上他汗湿的额角,试图吸走那一点点的烦忧和闷热。他的身躯在绢帕触及时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震,没有回头,目光仍旧困在泛黄的纸页上,那里墨迹干涸,字句纠缠,犹如他迟迟冲决不开的困局。只有油灯暗红的火苗摇晃了一下,将那微小的间隙和那无声收回的手,一同吞没在更加深重的、晃动的暗影里。
风渐凉了,天井角落那棵老柿树的叶子经了几场霜气,已然染上深浅不一的赤金和焦褐色。一阵紧风吹过,便有几片叶子挣脱了细弱的叶柄,轻飘飘地打着旋儿坠落下来,无声地覆盖在清冷的石板地上,也沾了些微在井台边堆积的、散落的素宣上。
枯叶的气息和旧纸的微尘气味弥漫在清冽的空气里。他的心情似乎比秋风还要无常几分,前一刻尚可写就几行还算清通的诗句,下一刻便眉峰紧蹙,眼中凝滞着连自己都难以忍受的焦躁与不满。一页页书稿被随手揉作一团,掷在地上,像是被遗弃的残骸。那动作随意却又带着摧毁些什么的愤懑。
她静静地守着,默然注视着地上逐渐堆积起来的“残骸”。待到他终于被烦郁所困,或是被某种空洞的思绪拖拽而去,起身烦躁地踱离这堆狼藉时,她才悄然迈步上前,带着一种近乎祭奠的肃穆缓缓跪下身去,将那些印着弃绝的诗句的纸团一一拾起,细细抚平那些粗暴揉搓的痕迹,动作轻柔得像是怕惊醒了沉眠的梦境。墙角早已备好一个浅坑,是前日预先挖好的。小心地将那些平整过的纸张一一置入,再以新翻的清冷微潮的泥土,慢慢覆盖其上,如同掩埋一段不被珍视的心意,一处微不可查的伤疤。她的指尖,早已在初秋料峭的风里浸得有些僵冷,泥土的凉意丝丝缕缕渗进来,更深地爬向指骨间,几乎让人错觉指骨深处都发出细微的咯吱轻响。
天色渐昏,冷风带着浓重的冬意,贴着青石板地爬行,钻过门缝,窗纸扑簌簌地低吟,仿佛不堪寒气重压。屋角那只铜盆里,炭火微弱地跃动着几点残红,挣扎着驱散一小片墨色的寒意,吐纳的气息在空中凝成一团团模糊的白雾。
一阵风卷过,窗棂猛地晃动起来,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吱呀长响。
他蜷坐在桌案边的旧藤椅里,裹在厚棉袍下的身体依旧在微微打颤。案头摊开一卷书,枯瘦的手指捏着一页发脆的旧纸,指尖僵硬,目光停滞在某个虚无的角落,眉宇间锁着挥不散的寂寥与空冷。
灶间传来微弱的响动。她将一只小泥炉的火拨得更旺了些,跳跃的火苗将那张总是显得沉静的脸映得微微发亮。炉上煨着一只小小的陶罐,里面几枚饱满圆润的红枣、几片暗沉的桂圆干,在清澈的水中沉浮翻滚,散发出丝丝温热甜润的焦糖香,与柴火的烟火气混在一起。水渐渐沸了,翻涌起细密的小泡,袅袅的热气升腾而上,在冰冷的空气中勾勒出一缕微弱但执拗的生机。
小心地舀出一小碗温热的羹汤,指腹清晰地感受着陶碗外侧那烫人的温度。缓步移至他身边,轻轻将碗放在离他肘边不远不近的案角——一个既足以被他看见,又不会惊扰他的距离。碗壁的热度烫着她的掌心,而她周身仅罩了一件单薄的夹袄。
风似乎又紧了,穿过门户缝隙,呜咽着渗入骨髓。她不自觉地微微缩了缩肩膀,却并无片刻迟疑,目光轻轻掠过墙角。那里静静蹲着一青一素两只陶盆,一盆是幽绿挺拔的兰草,细长的叶片舒展着宁静的生机;另一盆则是低矮的桂树幼苗,枝叶虽稚嫩,已隐隐透出勃发的姿态。这是她去岁便精心侍弄的,每日汲水、修剪,小心地控制日晒,如同呵护着心底一点渺小的暖、一点不曾说出口的愿。此刻它们也映在她深潭般的眼波里,微微摇曳。
雪粒子终于疏疏落落地洒下来,敲打着瓦檐和院中的石阶,发出细碎而冰冷的沙沙声。
冬去春来,周而复始,雨水再次缠绵了整个三月,空气吸饱了水汽,沉甸甸的仿佛能拧出汁液。天光晦暗,铅云低垂,压得小镇的粉墙黛瓦都显出几分褪色的灰败。
她怀里抱着两盆植物,一盆兰草,一盆小桂树。泥土微潮的气息混合着植物特有的清香,温驯地贴在她的衣襟上。这两盆“活物”几乎占据了她全部的怀抱,手臂因长久的环抱而微微发酸、僵硬。兰草的叶片纤长翠绿,挂着细小的水珠;桂树的枝条在初春萌发新芽,小小的叶芽饱满、青嫩,蕴藏着积蓄了一整个冬天的力量。去岁寒冬的精心呵护,无数个凝望的瞬间,终于化为此刻怀中这蓬勃鲜活的生命。她低着头,几乎将鼻尖埋入那清雅的植物气息里,嘴角抿起一丝细微而确定的弧度,一丝长久等待后终于握得住的欢喜。
幽深的巷子尽头传来熟悉又遥远的脚步声响。她心脏微微一跳,几乎是屏住了呼吸,带着一种近乎祈祷的虔诚抬起头来。
巷子对面的人影渐渐清晰。是他,身旁另有一位从未见过的年轻女子相伴。那女子着一身时新桃红的杭绸衫裙,颜色明亮得有些刺目,衬得她唇上的胭脂颜色更显鲜艳。女子似乎说着什么趣事,笑声像一串琉璃珠子碰撞,清亮亮的,搅动着巷子里沉闷的潮湿空气。
脚步在他们数丈外停下。他看见了她,自然也看见了紧紧抱在她怀中的两盆植物。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她略显局促的身影和那两盆被雨水打湿些许的兰桂,唇角似乎动了动,仿佛要说什么客套的寒暄。
然而,那穿桃红绸衫的女子,却抢先一步开了口。她声音清脆悦耳,如同画眉鸣于枝头,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娇俏的意味:“咦,那是谁呀?这般小心翼翼地抱着花,怪可怜见的。”女子好奇地探身向她这边张望,眼神明亮而直接,并无恶意,只是带着一种观赏路边一株花木般的兴趣。那目光扫过她褪色的旧衫和她怀中明显因久抱而小心翼翼的姿态时,隐约掠过一丝如同春日清风的、几乎看不见的怜悯。这份怜悯轻飘飘的,反而比鄙夷更冷,像针,细微却突兀地刺穿了什么。
他听了女伴的话,神情微顿,随即看向她,嘴唇无声翕合了一下,似乎感到些微的歉意与为难,却终是顺着那女子的话,轻描淡写地接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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