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激进分子为实验田(1/2)
以激进分子为实验田
某个集体农庄内, 一片田地中,一个社员擡头看天许久,脸上从犹豫不决到满脸决然,恶狠狠扔下了锄头, 匆匆就往田地外走。
其余社员一怔:“张三, 你不干活了?偷懒要受到责罚的!”
张三边走边道:“学堂今日有历史课, 我要去学堂听历史课!这些农活我晚上补。”
有社员叫道:“农活这么多, 晚上只怕补不过来。”
张三大声回答:“那就克扣口粮好了!”
“我一定要搞清楚到底是为什么我家忽然就没了田地。”
“到底为什么穷人永远是穷人,官老爷永远是官老爷!”
以前为了一碗野菜糊糊拼命地时候, 脑子里除了野菜糊糊, 就是无尽的疲倦,什么都没有力气想, 什么都没有心情想。
如今吃着馕饼和肉,有力气和心情想些事情了, 可一颗心竟然越想越迷糊了。
为什么自己老老实实勤勤恳恳地种地, 家里却越来越穷,越来越活不下去?
这事情闹得自己晚上竟然睡不着,一定要去学堂多听几次历史课, 搞明白为什么,不然这辈子都不安心。
另一个社员大声叫着:“我也去听历史课!这几天心里堵着什么,憋屈极了!”
一个社员扔下锄头,嘴里骂骂咧咧地:“老子也去听课!老子家里以前富过的!老子祖上有几百亩地呢,为什么就成了佃农了?”
其他社员附和着, 也跟着去了学堂。
另一个小队的人见到一整个小队的人尽数偷懒,惊讶地问道:“你们去哪里?”
去学堂的人群有人大声叫着:“我们去学堂听历史课!老子一定要搞清楚为什么老子世世代代是穷人!”
另一个小队的人低声聊了几句, 众人放下了锄头,叫道:“我们也去!”
有人一边快步向田埂走去, 一边道:“老子本来觉得历史课就是听故事,听得开心极了。”
一群人附和,生活无聊,听故事的时候最开心了,尤其是官老爷讲故事又好听又新奇。
那人继续道:“可是这故事听完之后竟然脑子懵懵的。”
一群人点头,历史故事真好听,可是听完之后的感觉怪异极了。
另一个人道:“我总觉得关系到我全家的人生,可是又不知道到底是什么。”
一个人大声道:“没错!就是这种感觉!”
历史故事中好像隐藏着关系自己人生的重大故事,可自己却不知道究竟是什么,那种感觉令人抓狂。
农庄中一群人浩浩荡荡去学堂听历史课,越来越多的人问清了原因后同样跟上。
到了学堂的时候,整个集体农庄的人竟然尽数都来了,好些人的脸上带着匆匆赶路的汗水,以及无限的郑重。
上千人聚集在学堂外,竟然没有人嬉笑,没有人说话,仿佛历史课关系着所有人的人生。
学堂内,一群夫子面对整个农庄的人都来了,惊讶又不惊讶。
一个夫子叹气道:“今日就在露天讲课吧。”
天气冷不冷,适不适合室外讲课,这个时候统统无需考虑,只是朝廷新的历史故事还没到,能讲什么?
另一个夫子慢慢地道:“其实,我也想知道为什么啊。”
一群夫子沉默了,学堂的夫子中至少有七八成以前是门阀士人,对千百年来王朝更替,却只是原地踏步,不断重复前朝的崛起、兴旺、衰退、灭亡,一样无比的惊讶。
一群夫子聚集千余农庄社员,大声道:“朝廷还没有发新的历史课本,我们不知道新的内容。”
无数农庄社员大声喧闹,更有人大叫:“杀尽天下断章狗!”
一个夫子见群情激愤,大声道:“知道有句话叫做‘读书百遍,其义自见’。”
“哪怕是已经知道的东西,多读几遍,每一遍都会有不同的感悟。”
“多听几遍历史课,说不定就能知道历史的真相了。”
千余社员重重点头,渐渐安静。
一群夫子松了口气,开始炒冷饭,讲已经讲过的历史课。
千余社员认真听完,有人乐呵呵地笑,丝毫没有压力,其实就是跟着来凑热闹的,朝廷怎么更替,自己怎么挨饿受冻,都是天意,想这么多干嘛。
有人皱紧了眉头,第一次听没有注意到,现在才发现前朝开国的时候竟然是给百姓分田地的,那么自己家的祖先想必也分到了田地,为何自家三代内从来没有听说过有这回事?
老祖宗的田地在哪里?
有人喃喃地道:“为什么不论汉朝,还是铜马朝,百姓都会越来越穷,越来越过不下去?”
听完历史故事,只觉世道真是奇怪,明明开国的时候人人欢喜,为何百十年后官老爷依然欢喜,百姓却要活不下去了。
一个社员神情严肃,说出了真理:“那是因为朝廷没有‘德’!没有真正走孔圣的道路!”
他傲然看着四周的社员,大声道:“朝廷没有‘德’,所以被老天爷惩罚了!”
“前朝有个皇帝失德,天下大旱三年!”
他激动地大叫:“历史告诉我们,一定要有道德,一定要尊敬孔孟,只有这样才能顺应天意。”
四周立刻有社员反驳:“若是朝廷没有‘德’而导致王朝灭亡还有些道理,但朝廷没有‘德’关百姓P事,为什么要大旱三年,百姓饿死?”
“这老天爷难道不长眼睛?”
一群人大声附和。
朝廷没有“德”,结果官老爷各个有几百万亩良田,几千个小妾,几座金山银山,人生幸福无比,而老百姓却要饿死冻死,这简直比白狗偷吃,黑狗挨打还要冤枉啊!
那“德论”之人立刻修正“真理”:“因为不仅仅朝廷没有‘德’,百姓也没有‘德’。”
这次的辩驳更简单了,无数社员跳出来反驳,更有人直接上演物理打脸:“我全家规规矩矩,一辈子没有做过坏事,见到老太太摔倒就会扶起来,见到道路破损了,会填补沙土。”
“我家哪里没‘德’了?”
“我家有‘德’,为什么我全家差点饿死?”
“德论”之人捂着被打红的脸,愤怒极了,君子动口,小人动手!
人群中,一个人长长叹息:“这就是命啊,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其余社员不屑极了:“少玩虚的!想要扯淡就滚一边凉快去!”
有人茫然极了,百姓从有钱到没钱,从有田有地到一无所有,从吃着馕饼到吃着野菜糊糊,地主老爷门阀老爷官老爷永远都有羊肉吃。
这些事情在前朝几乎是司空见惯的,就发生在身边的,为何自己就觉得很正常呢?
为何明明是同一片水土,同一片天地,到了本朝后,百姓就有吃有喝了,而官老爷们没了几万亩田地,没了数不清的小妾了?
那人喃喃地t道:“我的眼前仿佛有一层浓雾啊,遮掩真相的迷雾的背后到底是什么?”
有人认认真真反复听那已经听过的历史内容,每一次听总觉得自己多领悟了几分,喃喃地道:“这世道真是奇怪啊,为何不论皇帝姓什么,这天下就永远是一样的?”
一个女社员大声道:“胡说!本朝就不一样!”
一个社员如醍醐灌顶,大声道:“不错,本朝不一样!只要找到本朝与前朝不一样的东西,一定可以发现真相!”
一群社员兴奋地开始对比前朝和本朝的区别。
很快有人发现了新大陆:“前朝皇帝和官老爷是男的!本朝皇帝和官老爷是女的!”
有人恍然大悟,果然如此!难道女人当皇帝和官老爷,就会天下太平,人人有饭吃?
有人微微摇头,这只是表象,一定有更深层次的东西。
有人已经想到了最大的区别,满脸通红,不敢声张,有些事情不上秤没有三两重,上了秤千斤都打不住。
……
对于举国上下都在讨论为何老百姓永远穷,王朝为何会一直兴替,无数人迫切地想要知道官方的解释,胡轻侯丝毫不着急。
“发动细作们深入地讨论,不要怕答案稀奇古怪,哪怕认为本朝能够人人有饱饭吃,是因为朕是妖怪也无妨。”
“朕从来没有想过百姓能够轻易找到真相。”
“朕要的是百姓想要找真相。”
一群官员点头,“开启民智”将会是漫长的过程,没有百年休想真正开启民智。
葵吹雪道:“以后只怕还要引入更多的争论的东西,儒学,诸子百家,只怕都要拿出来仔细讲解。”
面对“历史课”,葵吹雪有种打开新世界的感觉。
黄朝一直在强制洗脑,“忆苦思甜”等类似的手段多得是,可惜效果极差。
反复强调自己好,却说不出自己比其他朝廷好在哪里,百姓听过就算。
而且随着时间的流逝,“忆苦思甜”会越来越没有“苦”可以“忆”。
可以预见本朝第一批集体农庄出生的孩子长大成人后,别说“忆苦思甜”会被嗤之以鼻,对前朝的鄙视、仇恨、感慨也会尽数消失。
眼看“洗脑”就要彻底失败了,而儒家、门阀、男尊女卑等等东西依然存在,葵吹雪忧心忡忡。
没想到胡轻侯竟然彻底公开所有东西,究竟是好是坏,让大家看个清楚。
葵吹雪唯有轻轻喟叹,一直以为必须“为尊者讳”,从来没有想过彻底的讲清楚不同思想,不同理念的区别。
毕竟讲得太清楚,不完善的理念和思想会受到无数的攻击啊。
她平静地看着胡轻侯,是她想错了,既然黄朝是开道者,就把“道”开得清清楚楚,愿意遵循黄朝新道路的,不愿意遵循黄朝新道路的,只管自行选择。
因为不管百姓怎么做,黄朝就是要一往无前的走下去。
胡轻侯点头:“本该如此。”
她转头看轻渝和水胡,道:“此刻只有我们几人,有些话也不必藏着掖着。”
轻渝和水胡转头四顾,除了姐姐,只有程昱、葵吹雪、蹇硕在,两人用力点头,决定本朝的真正核心人物就只有这几个人啊。
胡轻侯认真道:“其实,这次门阀士人余孽谋反,还有其他参与者。”
轻渝和水胡一怔,蹇硕更是怪叫一声:“什么!”
胡轻侯淡淡地道:“为何有的县衙被血洗了,有的县衙却平安无事?”
“为何有的官员早有准备,有的官员措手不及?”
“为何有的县城反贼作乱初期不见官员出面平叛,待反贼杀到县城,官员却带着士卒杀到?”
“为何有的县城平叛不过是杀了反贼数百人,有的县城平叛却杀了反贼几千人?”
蹇硕怔怔地听着,转头看轻渝和水胡,你们懂了吗?
轻渝和水胡扁嘴摇头,每次觉得自己很聪明,然后就会被姐姐打脸。
胡轻侯叹气道:“是本座没有问到核心,所以你没有听懂。”
“本朝有四五个谍报系统,细作遍及天下各地,每个集体农庄都有太平道的细作,为何反贼密谋许久,各处串联,本朝各个谍报系统却全无汇报?”
蹇硕、轻渝和水胡脸色顿时大变。
轻渝厉声道:“谍报系统全线反叛!”
这事情大发了!
胡轻侯笑了:“是也不是。”
她看着本朝的皇位继承者们,有些话虽然残酷和不可思议,但终究是要说的。
胡轻侯认真地道:“反贼提前作乱的消息不曾传回来,是因为本朝有无数激进的官员想要进一步清洗本朝的垃圾。”
水胡道:“激进的官员想要进一步清洗……”她转头看蹇硕。
蹇硕茫然极了,本朝最激进的官员就是他了,可是他全然不知道啊。
他颤抖着道:“难道薛不腻和珞璐璐也谋反了……这不可能啊。”
薛不腻和珞璐璐是老臣子中的老臣子了,也不是门阀士人出身,怎么可能谋反?
胡轻侯笑了:“不是的,你想多了。”
她认真地道:“很多人以为朝廷是一个‘人’,只有一条心。”
“或者一个衙署是一个‘人’,只有一条心。”
“其实不是的。”
“朝廷由无数官员组成,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和意志,怎么可能一模一样?”
胡轻侯淡淡地道:“由无数人组成的朝廷,就会有无数人的利益,最终不符合大多数人的利益的事情或者被遮盖了,或者消失了。”
“本座与你们虽然是本朝地位最高,权势最大的几个人,但是,其实我们,以及各个衙署的负责人都不能知道全部的消息。”
“更不是在所有时候,所有环节都能全面贯彻自己的意志的。”
蹇硕和轻渝、水胡等人睁大了眼睛,不解极了。
程昱和葵吹雪轻轻摇头,这就是权力的无奈。
胡轻侯笑道:“本座与你们假设一个场景。”
“本座现在是皇帝了,忽然心血来潮,想到儿时有个门阀子弟小伙伴,于是回老家寻访故友。”
“结果县令、农庄管事都说,本座的儿时伙伴全家都死了。”
“至于怎么死的,不太清楚,彼时天下大乱,谁会记得一个普通人的死活?”
“本座自然只能喟叹了,还能如何?”
轻渝、水胡等人一齐点头,合情合理。
胡轻侯淡淡地道:“可是,这个本座的门阀子弟小伙伴其实是几年前才死的。”
轻渝、水胡等人一怔。
胡轻侯继续道:“几年前,郡衙署下令各地进一步‘忆苦思甜’,县衙署便想到了找几个门阀士人子弟出来现身说法,接受百姓的责骂。”
“结果那小伙伴不堪受辱,扬言要写信告诉本座。”
“县衙官员和农庄管事淡定无比,你只管写,若是能够送到皇帝手里便算他们输。”
“小伙伴自然是不敢写了,摆明了送不到本座的手里,写了只会让县衙官员和农庄管事加倍报复他以及他的家人。”
“于是,这小伙伴愤怒之下,就在与本座经常玩耍的地方上吊自尽了。”
“再然后,小伙伴的孩子也悲愤上吊自尽了。”
“小伙伴的妻子带着孙子在农庄中继续辛苦种地。”
胡轻侯慢慢地道:“你们说,农庄管事敢说实话吗?县衙官员敢说实话吗?郡衙署官员若是知道,敢说实话吗?”
轻渝、水胡等人皱眉,然后叹息。
看似朝廷的律法严格下令,欺君是死罪,诛灭九族,更有四五个谍报系统监督。
可是在这个例子当中,其实所有律法和监督都是失效的。
简简单单一句“小伙伴全家早就死了”,皇帝如何知道受骗了?
皇帝怎么会想到小伙伴全家的死活的背后竟然牵涉着欺君?
而黄朝四五个谍报系统只能知道那小伙伴是不是被人杀的,只能知道那小伙伴幸存的家人有没有被虐待,如何知道皇帝过问,且被县衙官员和农庄管事欺骗了?
黄朝深入各个集体农庄的谍报系统只能查到冤假错案,只能查到官员贪腐,对公开在阳光之下,毫无遮掩的事情却是毫无监督的。
哪个细作会上报某个门阀子弟不堪受辱而自尽的小事?
纵然上报了,上一级谍报系统会在意这个消息?
胡轻侯淡淡道:“对本座而言,这寻访故人只是为了追忆似水年华,没有任何的政治动机,如同本座忽然想要吃红烧肉一样。”
“本座总不会疑神疑鬼,任何小事情都要派几批人反复调查吧?本座还用不用过日子了?”
“所以,本座是绝对不会知道真相的。”
胡轻侯看着轻t渝和水胡,认真地道:“你们一定要记住,哪怕是世上权力最大的人,哪怕手里掌握着全世界的细作,依然不可能知道所有事情的真相,依然会被人蒙蔽。”
这真不是她危言耸听,这是另一个时空《前奏,1965重上井冈山》中记录的真实事件。
站在世界巅峰的帝皇可以知道世上任何事情的真相的剧情,只存在于小说之中,现实中压根不存在。
胡轻侯慢慢地道:“这一次门阀士人谋反中,一定有一群人掩盖了一些信息,一定有一群人借着平叛进行清洗。”
“本座知道,可是本座竟然对这些激进分子无可奈何。”
胡轻侯看着蹇硕,道:“你一直觉得本座手段太软弱。”
“本座既然是皇帝,既然想要建立公平的世界,就应该反复清洗,将那些依然想着儒学、想着男尊女卑、想着有了儿子就有了全世界等等的垃圾尽数杀了。”
“本朝其实有不少官员也是这么想的。”
胡轻侯轻轻叹息,道:“他们也抓住机会这么做了。”
轻渝小心地道:“是不是将这些人都查出来,都杀了?”
胡轻侯苦笑道:“本座竟然不能这么做。”
“因为从某个角度而言,他们才是真正的追求公平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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