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民智!民可使知之(2/2)
重复了N次之后,哪怕从来没有听过的小孩子都对忆苦思甜没有了丝毫的耐心。
高台上的人只管倾情演讲,高台下的人只管打瞌睡。
姬梓涵摇头道:“不是。”
“历史课的重点将会放在讲述前朝的皇帝和官员付无视百姓的死活的行为的根源上。”
她淡淡地道:“为何铜马朝皇帝不断加税建造皇宫?”
“为何铜马朝的官员花钱买官?”
“为何铜马朝的士人觉得他们就该高高在上?”
“为何秦朝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而取代了秦朝的汉朝依然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为何王莽的新朝能够推翻汉朝?新朝有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吗?”
“为何铜马朝推翻了新朝,铜马朝依然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难道真是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吗?”
“为何本朝取代了铜马朝,却不曾有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这是为什么?”
“王朝兴旺、衰退、毁灭、更替的内在联系是什么?”
“本朝为什么能够取代铜马朝?”
“本朝会不会出现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姬梓涵看着大堂中的众人,目光渐渐凝聚在沮守的身上,慢慢地道:“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
“本朝要让所有人知道天下为何兴替。”
大堂中众人将姬梓涵久久盯着沮守,忍不住转头看去,渐渐地,所有人都盯着沮守,然后都知道了为何县令老爷要盯着沮守一个人看。
沮守浑身发抖,汗如雨下,双目无神。
这么古怪的模样,不看沮守看谁?
好几个老头老太太急忙叫道:“老田!老田!你怎么了?”
几个衙役和农庄管事大步走到了沮守身边,有人检查他的脉搏,有人喝道:“快拿水来!”
有人叫着:“快请郎中!”
好些人无奈又紧张地看着沮守,多半是老人家身上的疾病发作了,千万不要死啊。
在众人的呼喊和推搡中,沮守陡然大叫一声。
不少人吓得倒退几步。
沮守死死地看着姬梓涵,泪水缓缓从眼睛中流下。
他确定铜马朝、门阀、士人、儒学、礼仪、规矩、习俗或者其他流传了千百年的东西,终于再也回不来了。
沮守仰天长叹:“好一个胡轻侯!”
四周好些人呵斥道:“大胆!”
“来人,掌嘴!”
“县令老爷莫要责怪老田,他失心疯了,胡言乱语,当不得真的。”
姬梓涵淡淡地道:“本官知道的,‘老田’失心疯了,本官不计较。”
她继续道:“老田应该没事了,来人,扶老田下去休息。我等继续说公事。”
沮守被一个衙役搀扶着,在大堂外某个角落坐下。
大堂内,姬梓涵的声音不断传进他的耳朵:
“……所有人都要上历史课……学堂的学子必须考试……”
“……历史课必须讲得生动有趣,让百姓愿意听……”
“……不要觉得是传授知识,要将课程当做是讲故事……”
“……朝廷已经有了教材,本县正在刊印……”
“……学堂夫子学了教材之后,先向农庄管事和退休老人们讲故事,若是他们听得满意,想要继续听,才算合格,才能向其他社员讲……”
“……忆苦思甜失败了,这次绝对不能失败,必须一次就成功!”
“……朝廷可能有历史知识竞赛……”
沮守静静地听着,心中渐渐平静,想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只觉可笑无比。
他轻轻叹息,果然遮遮掩掩的东西必定带着腐烂和恶臭。
许久,大堂内众人终于暂时休息了,一群老人飞快出来围住了沮守,关切地问道:“老田,你没事吧?”
“还是找郎中看看比较好,张郎中医术很厉害的,我上次喝了一副药就病好了。”
“听说府衙有人是肖郎中的弟子。”
“那个肖郎中?当大官的肖郎中啊!”
沮守微笑着道:“我真的没事,我只是……老了,体虚……”
一群老头老太太同情地看着沮守,老田果然只是一张脸年轻,身体早就虚得不行。
一个老头认真地道:“我每日口粮吃不完,匀你半个馕饼。”
其余老头老太太也道:“我今日的鸡蛋匀给你。”
“我的馕饼也能给老田。”
……
徐州。
空地上搭了一座高台,已经有数万人聚拢在高台下,看远处不断靠近的人潮,只怕总人数有七八万人。
一群士卒呵斥着:“都围着篝火站好,不要靠太近,衣服会烧起来的!”
百姓们兴奋地围着篝火低声议论,不明白朝廷又搞什么鬼。
高台上,赵壑再一次劝着赵恒:“何苦闹出这么大动静?老老实实交给各县处理不好吗?”
赵恒仔细检查自己的衣衫,确定没有差池,这才笑着道:“大河,你放心,不就是讲t课嘛,我搞的定!”
赵恒大步走到了高台边缘,俯视七八万百姓,得意极了,这可是赵某第一次公开讲故事……不对,是讲课,一定不能出错。
他咳嗽一声,道:“现在,本将军就是砍头将军赵恒赵回凉。”
高台上数百大嗓门士卒大声复述,人群中无数士卒再次复述,将赵恒的言语传遍七八万人的耳朵。
七八万百姓看着赵恒,窃窃私语:“怎么变成砍头将军赵恒了?”
“上个月不是剥皮将军赵恒吗?”
“反正差不多,都是杀人不眨眼的。”
“嘘!闭嘴,不要脑袋了!”
“都站直了,会被砍下脑袋的!”
赵恒看着下方无数百姓规规矩矩地看着他,满意极了,大声道:“今日本将军给你们上历史课!”
无数百姓一齐欢呼:“赵青天大老爷啊!”
“赵回凉天下无敌!”
久经训练之下,声音整齐无比。
高台一角,赵壑尴尬无比,这不是百姓拥护,而是百姓畏惧,真不知道该怎么说赵恒。
赵恒大声道:“……我们从前朝铜马朝说起……”
他慢悠悠地翻书,道:“……铜马朝的开国皇帝叫刘秀,那可不是一般人!”
“他也是精通法术的!”
“……几十万大军将刘秀重重包围……王莽仰天大笑,‘刘秀小儿,吾追杀你数百年,今日你终于逃不出王某的手掌了!’”
无数百姓大声欢呼,修真者王莽与另一个修真者刘秀的相爱相杀果然令人荡气回肠。
一个百姓热切地问道:“若是王莽赢了,那就是王莽压着刘秀了!”
另一个百姓坚决反对:“胡说,王莽分明是受,怎么会压着刘秀呢?应该是刘秀压着王莽!”
附近无数百姓热切讨论。
高台上,赵壑深呼吸,一直知道赵恒来自污妖界,无物不可污,不想竟然拿铜马朝的皇帝开污。
虽然本朝取代铜马朝,抹黑前朝也是应有之意,但是抹黑刘秀有意思吗?那可是真英雄。
赵恒神情严肃,道:“……刘秀冷冷一笑,‘以前我不是你的对手,可是今日不同了。’”
“刘秀缓缓从怀里取出一卷竹简,伸手在竹简上一抹,灰色的竹简陡然金光四射。”
“远处,王莽大吃一惊,叫道,‘难道……你终于找到了《河图洛书》?’”
“刘秀缓缓展开《河图洛书》,道,‘既然你诚心诚意地发问了,我就大发慈悲告诉你。为了防止世界被破坏,为了守护世界的和平;贯彻爱与真实的邪恶……’”【注2】
“……天空中一颗星星从天而降!”
高台下无数百姓兴奋惊呼,原来老刘家的祖宗也会妖术啊。
一个百姓眼中精光四射:“刘秀会妖术,刘秀建立了铜马朝;”
“本朝皇帝陛下会妖术,本朝陛下建立了黄朝。”
“真相只有一个!”
“天下一直是修真者的天下,唯有修真者才能建立新的王朝!”
无数百姓认真点头,你是个会总结的!
想到前些时日有贼人作乱却飞快被平定,果然没有妖法就不要想着造反做皇帝了。
高台上,赵恒继续道:“……刘秀建立了铜马朝……”
“……百姓要缴佃租五成……”
一群百姓愤怒无比,原来铜马朝初年才五成佃租!为何到了末期竟然要八成佃租!
果然老子是英雄,儿子是狗熊,孙子就是一条狗!
铜马朝基业就败在了刘秀的垃圾子孙的手上。
赵恒微笑道:“……一个大臣问刘秀,这佃租只收五成,是不是太少了?”
“朝廷从地主这里只征收两成税赋,用不了多久,百姓和地主就要比皇帝有钱了,那怎么可以?”
无数百姓用力点头,百姓五成,地主三成,皇帝两成,果然是皇帝最少最穷。
“……刘秀笑道,‘你数学不好,你不懂。’”
“…每个佃农收获一千斤粮食,自己留下五百斤,三百斤归地主,两百斤归皇帝。”
无数百姓点头,就是这个数字,前朝初年真是好啊,刘秀真是好皇帝啊。
好几个百姓眼中泪水打滚,若是自己也遇到了这种好皇帝,哪里会造反,哪里会在集体农庄累死累活?
赵恒继续道:“一个地主有十个佃农,地主就得到了三千斤粮食。”
无数百姓一怔,觉得也没错。
“……徐州有百万人,皇帝就得到了两百万斤粮食。”
无数百姓齐声大叫:“两百万斤!”
好几个百姓捂着胸口,虽然已经有些怀疑,但是没想到皇帝会有这么多粮食。
“……那大臣道,‘陛下不种地,却拿到了这么多粮食,百姓一年辛苦,却只拿到了五百斤粮食,还有留下部分作为种子,这好像不太好。’”
无数百姓用力点头。
“……刘秀回答,‘没有关系,百姓不知道他们是奴隶,享受着不公平的对待。’”
“‘百姓学了礼仪和规矩后,以为百姓就该一辈子在地里种地,更不会觉得被地主、官员、皇帝拿走了大部分粮食有什么错。’”
“‘百姓会觉得见了地主、官员和皇帝就该跪下磕头,贡献食物和瓜果。’”
“‘若是跪拜的姿势不恭敬,那就要被砍头;’”
“‘若是贡献的食物不够多,那就要被砍头;’”
“‘若是贡献的瓜果不够新鲜,那就要被砍头。’”
“‘百姓不会觉得被地主、官员、皇帝抢走了大部分粮食是不公平的,也不会觉得被砍头的人很委屈很冤枉,只会指责被砍头的人不讲规矩。’”
“‘百姓如此愚昧,他们子子孙孙,生生世世都只会成为在地里种地的奴隶。’”
“‘而地主、官员和皇帝就会子子孙孙,生生世世成为地主、官员和皇帝。’”
无数百姓愤怒大叫,只觉这铜马朝真是狗屎!
……
另一个郡县中。
太守许银在高台上俯视无数百姓,道:“……刘邦推翻了秦朝,一群跟随刘邦造反的人围着刘邦问,‘我们为你打了天下,你怎么感谢我们?’”
高台下无数百姓用力点头,从龙之公啊,定然要封侯拜相的。
“……刘邦答应给功臣官位、田地、金钱。”
无数百姓用力点头,只觉这是应有之意。
更有百姓低声道:“比某个皇帝大方多了。”
附近好些百姓低声吃吃地笑,谁都知道那“某个皇帝”是指谁。
本朝皇帝胡轻侯刻薄吝啬,本朝开国功臣空有官位,却没有一个人分到田地和金钱。
高台上,许银注意到了一些百姓古怪的笑容,很清楚那些百姓为什么笑。
他不动声色,继续道:“……一个功臣对刘邦道,‘我为你打下了天下,你的儿子、孙子、孙子的孙子都会是皇帝了,你只给我一点田地和金钱,我的子子孙孙怎么办?’”
无数百姓大笑,谁都有子孙后代。
许银继续道:“……刘邦说,‘那些百姓只有几亩地,为了买更多的地或者开垦更多的荒地,每日只能吃野菜馒头和野菜糊糊,穿破烂的衣服。’”
“‘你的儿子却有一万亩地,你的儿子用一百亩地的佃租吃鸡鸭鱼肉,还有九千九百亩地的佃租留下来。’”
“‘那些百姓自己开垦了荒地,你可以夸奖他们勤劳致富。但是不用紧张。’”
“‘等过几年发了洪水、大旱、严冬,地里的收成不够吃了。’”
“‘你的儿子就等着那些百姓卖出田地换粮食。’”
“‘你的儿子有九千九百亩地存下来的佃租,可以把那些百姓的田地全部买下来。然后那些百姓没了田地,就成了佃农了。’”
“‘成为佃农后,你的儿子定下五成佃租也好,六成佃租也好,都没有关系。’”
“‘你的儿子只需要继续等,等下一次灾年荒年,那些佃农没有田地可以卖,只能卖儿卖女卖自己。’”
“‘只要这样重复下去,世上所有的田地都是你们的,所有的百姓都是你们的佃农或者奴仆。’”
“‘而你们的子子孙孙会越来越有钱有地,永远都是不愁吃穿的贵族。’”
无数百姓脸色铁青,破口大骂。
有百姓怒骂:“王八蛋!老子祖上曾经富过的,后来就是这样变成穷人了。”
有百姓跪地大哭:“我就是这样变成奴仆的。”
有百姓用力捶胸:“我女儿就是灾年卖给了门阀老爷的t!”
高台上,许银等众人平静了些,继续道:“那个功臣惊讶地问道,‘可是,我家在前朝就是这样破败的。’”
“‘我跟着你是为了推翻前朝,让所有百姓都有饭吃,为何我觉得我现在就变成了前朝的贪官污吏了呢?’”
无数百姓用力点头。
“……刘邦叹息道,‘傻孩子,你不懂啊。’”
“……‘从古至今,只要私人拥有田地,只要存在金钱,不论当皇帝当官的人以前是干什么的,最后田地和钱财都会成为官员和皇帝的,百姓一定会穷得没饭吃。’”
“‘这就是所有王朝的规律啊!’”
无数百姓用力点头,从浅薄到可怜的学识,以及丰厚的苦难人生出发,分分钟理解了这该死的“王朝的规律”。
高台上,许银慢慢地,清清楚楚地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规律呢?”
无数百姓聚精会神,一定要听清楚究竟讲了什么。
许银微笑道:“今日的历史课讲到这里,预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无数百姓恶狠狠地看着许银,若有三尺长剑在,杀尽天下断章狗。
人群中,一个夫子大声对一群学子道:“不要光觉得听故事有趣,要好好想想为什么。”
“太守老爷没有说出结果,我们就不能自己想结果了?”
“别人告诉你的,不是你学到的,自己想出来的,才是你学到的。”
一群学子用力点头,聚在一起热切讨论。
无数百姓有样学样,心中的激情、愤怒、悲伤几乎要冲出胸膛,人人都有倾述和讨论的欲望。
无数百姓用心思索,“这个世界为什么会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