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夜忆温言(1/2)
黎明前的黑暗是最浓稠的。
赵汐睁开眼,盯着帐篷顶模糊的轮廓。外面篝火的余烬早已熄灭,营地笼罩在深沉的寂静中,只有极远处传来隐约的虫鸣,以及帐篷外同伴们平稳的呼吸声——艾娜尔轻柔均匀的呼吸在左边,尤里安偶尔翻身带起的细微声响在右边。
但她睡不着。
自从生日那晚过后,一种深沉的、持续的不安就像藤蔓一样缠住了她的心。白天和同伴们相处时,她可以暂时忘记——忘记隙界,忘记莫尔斯,忘记那个悬在头顶的任务。她会笑,会帮忙,会听大家聊天,会假装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和哥哥失散多年后重逢的女孩。
但每到夜深人静,当所有人都沉入睡眠,真实的重量就会重新压下来。
她轻轻翻了个身,侧躺着,右手无意识地抚上颈间。那里系着艾娜尔送的发绳,简单的深红色丝线编织,末端那颗小木珠在黑暗中贴着皮肤,带来温和的触感。
然后她的左手滑到胸前,隔着衣物触摸那枚项链的坠子——她自己做的那条,带着微弱防护功能的项链。两颗石头,两种温度,两个世界。
记忆像不受控制的潮水,在黑暗中汹涌而来。
隙界的训练场永远是阴冷的。
赵汐记得自己第一次站在那个巨大的圆形训练场上时,才七岁。地面是暗灰色的金属板,踩上去会发出空洞的响声。头顶是高得看不见顶的穹顶,只有几盏紫色的能量灯提供照明,投下长长的、扭曲的影子。
莫尔斯站在她面前。那位第五刑主总是穿着深紫色的长袍,面容隐藏在兜帽的阴影下,只有那双眼睛——冰冷、锐利、没有任何温度——透过黑暗注视着她。
“你是个错误。”莫尔斯的第一句话就是这样,“你本不该存在。但既然存在了,就要有存在的价值。”
然后训练开始了。
第一天是体能。跑圈,直到她瘫倒在地,呕吐出胃里所有的食物。第二天是理论。隙界的历史,位面统一的必然性,第九位面的“污染”,以及她的“使命”——接近赵辰,观察他,然后在合适的时机……
时机什么?那时她太小,还不完全理解。但她知道那是重要的,是她存在的全部意义。
第三年开始实战训练。对练的对手是其他被培养的“工具”,有些年纪比她大,有些比她小。规则很简单:赢的人得到食物,输的人饿肚子。如果输得太多,就会被“回收”。
赵汐很少输。她发现自己在战斗方面有特殊的天赋——动作敏捷,反应极快,学习能力惊人。莫尔斯对此很满意,称她为“最完美的作品”。
但她记得那些输掉的人。记得他们被拖走时空洞的眼神,记得训练场上偶尔会多出的暗红色污渍,记得清洁机械会在深夜悄无声息地滑过地面,把一切痕迹抹除。
她记得有一次,一个和她同龄的女孩在训练中骨折了。女孩躺在地上,疼得脸色发白,但不敢哭出声。教官走过来,看了一眼,然后说:“残次品。”
那天下午,那个女孩就消失了。
赵汐问莫尔斯她去了哪里。莫尔斯只是淡淡地说:“没有价值的东西,没有存在的必要。”
那时她十岁。她开始明白,在隙界,价值就是一切。没有价值,就没有存在的资格。
十三岁时,她接受了第一次真实任务——潜入一个刚被隙界攻破的小镇,暗杀那里的抵抗领袖。任务很成功。她记得匕首刺入对方心脏时的触感,记得温热的血溅在手上,记得那人倒下去时眼睛里最后的惊愕。
回到隙界后,莫尔斯表扬了她,给她换了更好的装备,更高级的训练课程。
但她开始做噩梦。梦里总是那张惊愕的脸,那双逐渐失去光彩的眼睛。
她把这个告诉了莫尔斯。莫尔斯说:“情感是弱点。你会克服的。”
于是她学会了压抑。把恐惧压下去,把愧疚压下去,把疑问压下去。她变得更强,更冷静,更“完美”。莫尔斯越来越重视她,亲自指导她,告诉她关于赵辰的一切——那个“害她无法正常出生的哥哥”,那个“拥有危险力量的异界唯一体”,那个“必须被监视、必要时被清除的目标”。
“接近他,取得他的信任。”莫尔斯说,“观察他的力量本质,寻找他的弱点。时机成熟时,我会告诉你下一步。”
她问:“如果他不像你说的那样呢?”
莫尔斯看了她很久,然后说:“你已经开始怀疑了。这不是好现象。”
那天晚上,她的训练量增加了一倍。当她终于完成所有项目,瘫倒在地时,莫尔斯站在她面前,俯视着她。
“记住,赵汐。你的存在是为了一个伟大的目标。个人情感、怀疑、犹豫——这些都是需要被剔除的杂质。你是我最完美的作品,不要让我失望。”
她趴在地上,汗水浸透了训练服,喉咙里全是血腥味。她点头,说:“是。”
但怀疑的种子,其实从那一刻就已经埋下了。
帐篷外传来轻微的响动。
赵汐立刻闭上眼睛,调整呼吸,假装熟睡。是守夜的人换班了——她听脚步声,应该是紫冥接替了罗克。几秒钟后,帐篷帘被轻轻掀开一条缝,有人朝里看了一眼,确认所有人都安好,然后帘子重新落下。
脚步声远去,在营地边缘停下。
赵汐重新睁开眼。她小心地坐起来,不想惊动旁边的艾娜尔和尤里安。但就在她准备躺回去时,艾娜尔也动了。
“赵汐?”艾娜尔轻声问,声音带着睡意,“睡不着吗?”
赵汐僵住了。几秒后,她小声说:“嗯……有点。”
艾娜尔也坐起来。月光从帐篷的缝隙透进来,勉强勾勒出她的轮廓。她伸手摸了摸赵汐的额头:“做噩梦了?”
“……算是吧。”
艾娜尔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出去透透气?”
两人悄悄钻出帐篷。深夜的森林凉意很重,赵汐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艾娜尔从行囊里拿出两件薄披肩,递给她一件。
篝火已经完全熄灭了,只剩下一堆暗红的炭火余烬。紫冥坐在营地边缘的一块石头上,背对着她们,面朝黑暗的森林。她听到动静,微微侧头看了一眼,确认是她们,便转回头去,继续守夜。
艾娜尔拉着赵汐在火塘边坐下,离炭火近一些。温暖辐射过来,驱散了夜寒。
“经常做噩梦吗?”艾娜尔问。
“有时候。”赵汐说,这是真话。
艾娜尔没有追问噩梦的内容。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那堆暗红的炭火。许久,她才开口:“我以前也经常做噩梦。”
赵汐看向她。
“在拉法图的时候。”艾娜尔的声音很轻,像在讲一个遥远的故事,“梦见自己被送到兽心部落,梦见永远回不了家,梦见父王失望的脸,梦见自己一辈子都要扮演一个不是自己的角色。”
她顿了顿,伸手拨弄了一下炭火,几点火星溅起来。
“但后来遇到了弗洛。再后来,和大家一起旅行。噩梦就慢慢少了。”
“为什么?”赵汐忍不住问。
“因为有了真实的、好的记忆。”艾娜尔转过头,暗红色的眼睛在夜色中温柔地注视着她,“白天过得充实,晚上梦里就会是那些充实的片段。就算偶尔做噩梦,醒来后看到大家还在身边,恐惧也会消散。”
赵汐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握过武器、沾过血的手,此刻在炭火的微光下,看起来竟然有些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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