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夜忆温言(2/2)
“艾娜尔姐姐,”她轻声问,“如果……如果有一个人,过去做过很糟糕的事,但现在想改变,来得及吗?”
问题问得很模糊,但艾娜尔似乎听懂了什么。她沉默了很久,久到赵汐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我父亲曾经说过一句话。”艾娜尔终于开口,“他说,人的一生不是一条笔直的路,而是一片可以耕种的土地。过去播下了什么种子,就会长出什么。但如果发现长错了,你可以把那些苗拔掉,重新播种。”
她伸手,轻轻握住赵汐的手。
“重要的不是过去播下了什么,而是现在愿意播种什么。”
赵汐感觉眼眶发热。她想抽回手,但艾娜尔握得很轻,却很坚定。
“赵汐,我不知道你过去经历了什么。”艾娜尔的声音很温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但我知道你现在是谁——你是赵辰的妹妹,是我们的同伴,是会在我生日时用心准备礼物的人,是会默默帮忙处理食材的人,是会认真听每个人说话的人。”
她顿了顿。
“这就是现在的你。这就是你正在播种的东西。”
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滑落。赵汐低下头,不想让艾娜尔看见。但艾娜尔松开了手,转而轻轻揽住她的肩膀。
“想哭就哭吧。”艾娜尔说,“这里没有人会笑话你。”
赵汐咬住嘴唇,拼命想忍住,但眼泪还是不停地流下来。不是嚎啕大哭,只是安静的、持续的流泪,像是要把心里积压了十几年的什么东西冲刷出来。
她想起隙界冰冷的训练场,想起莫尔斯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想起那些消失的“残次品”,想起第一次任务时溅在手上的血。
然后又想起这些天的画面——哥哥默默递过来的野果,紫冥在守夜时说的“还有我”,索菲亚科笨拙但真诚的关心,尤里安用幻境展现的残酷真相,罗克认真训练的模样,娜蒂精确的计算和分析。
还有艾娜尔。总是温柔的、包容的、无条件相信她的艾娜尔。
两个世界在她脑海里激烈冲突。隙界的教条在尖叫:你是武器,是工具,你的存在是为了伟大目标,情感是弱点,怀疑是毒素!
但心里的另一个声音在问:如果这些人是“敌人”,为什么他们会这样对我?如果哥哥是“恶魔”,为什么他的眼神那么温暖?如果这一切都是“虚假”,为什么感觉比隙界的一切都真实?
“我很害怕。”赵汐终于说出口,声音哽咽,“艾娜尔姐姐,我真的很害怕。”
“怕什么?”
“怕……做错选择。怕伤害你们。怕……自己不值得。”
艾娜尔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小孩一样。
“选择没有对错,只有不同。”她说,“伤害与否,取决于你的行动。至于值不值得……”
她让赵汐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你已经是这个家的一部分了,赵汐。不需要证明什么,不需要争取什么。你在这里,就够了。”
炭火的余烬又炸开几点火星,在夜色中短暂地亮了一下,然后熄灭。
远处传来紫冥轻微的咳嗽声——她在提醒时间。确实,她们出来太久了。
艾娜尔扶着赵汐站起来:“回去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两人回到帐篷。尤里安睡得正香,抱着被子蜷成一团。艾娜尔帮赵汐铺好睡垫,像照顾小孩一样替她掖了掖毯子边缘。
“睡吧。”艾娜尔轻声说,“我在这里。”
赵汐闭上眼睛。泪水已经干了,但心里的波澜还未平息。
选择。
她必须做出选择。不是现在,但总有一天。莫尔斯不会永远等待,任务不会自动消失。隙界的阴影依然笼罩着她,那些训练、那些教条、那些“使命”,像烙印一样刻在她的灵魂深处。
但另一个世界也在呼唤她。哥哥的信任,艾娜尔的温柔,紫冥的守护,索菲亚科的真诚,尤里安的坦率,罗克的努力,所有人的接纳。
她想保护他们。
这个念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强烈。不是因为命令,不是因为任务,只是因为她不想失去这些温暖,这些真实,这些让她第一次感觉自己像个“人”而不是“工具”的东西。
可是代价呢?
背叛隙界意味着什么,她太清楚了。莫尔斯不会放过叛徒,隙界对待“失败作品”的手段,她见过太多次。
而且……如果她选择这边,就等于承认隙界灌输给她的一切都是谎言。等于承认自己过去十几年的生命,都是在为一个虚假的目标服务。等于承认那些训练、那些任务、那些她亲手做过的事……
她不敢想下去。
帐篷里重新安静下来。艾娜尔的呼吸渐渐平稳,尤里安翻了个身,嘟囔了句梦话。营地外,紫冥依然在守夜,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
赵汐睁开眼睛,透过帐篷顶的缝隙,看到一小片夜空。云散开了,几颗星星露出来,微弱但坚定地闪烁着。
她想起哥哥的话:“力量的选择在于你自己。”
也想起紫冥的话:“过去改不了,但你可以选现在怎么做。”
还有艾娜尔的话:“你已经是这个家的一部分了。”
三个声音在脑海里交织,矛盾、冲突、拉扯。
她不知道答案。
不知道该如何选择。
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不想伤害这些人。无论如何都不想。
这个决心,至少是清晰的。
至于其他的……也许可以再等等。也许还有时间。也许……
她在纷乱的思绪中渐渐沉入睡眠。这一次,没有噩梦。
只有一片温暖的黑暗,和远处隐约的、像承诺一样的星光。
而在溪流对岸的树林深处,那双一直在黑暗中注视的眼睛,缓缓闭上。
然后消失在更深沉的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