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7章 长安孤(2/2)
“可他们的儿子,三天前就战死在潼关了。”
他走回矮几旁坐下,为自己斟了杯酒,一饮而尽。
“侯爷,您知道这长安城里,像这样的人有多少吗?”
韦钟放下酒杯,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十五万,整整十五万人。”
“他们相信陛下,相信前秦,相信这个朝廷能带他们活下去。”
“可我们呢?我们这些食君之禄的臣子,在做什么?”
“在密室里算计着,怎么卖了他们,怎么用他们的命,换我们的富贵!”
“韦钟!”苻方厉声喝止,“注意你的言辞!”
“我的言辞?”韦钟笑了,笑声悲凉。
“侯爷,您以为姚苌赢了,会真给我们富贵?”
“他是什么人?一个连救命恩人苻坚,都能背叛的毒蛇!”
“今日他能许我们高官厚禄,明日就能找个理由,将我们满门抄斩!”
“这种人,你也敢信?”
苻方脸色铁青:“那你说怎么办?跟着陛下一起死?!”
“至少,”韦钟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动作庄重得,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死得堂堂正正,对得起这身官服,对得起陛下,这些年的信任。”
“对得起……长安城里,那十五万还相信着我们的百姓。”
他说完,深深一躬:“侯爷,告辞,今夜之事,韦某就当从未发生过。”
“但若侯爷真要做,那卖主求荣之事……”
“韦某虽是一介文官,却也知‘忠义’二字怎么写!”
他转身,大步走出暖阁,门帘落下,隔绝了内外。
苻方独自坐在暖阁中,望着跳动的炭火,许久,猛地将矮几掀翻!
酒具、点心散落一地,蜜饯滚进炭火,发出滋滋的声响,腾起一股焦甜的怪味。
“忠义……忠义……”他喃喃重复,眼中终于露出狠色。
“这世道,忠义值几个钱?活下去,才是真的!”
他走到墙边,推开一道暗门,走进密室,密室内,早已有另一人在等候。
那是个穿着羌人服饰的汉子,腰间佩刀,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
“告诉你家主公,”苻方盯着那人,一字一顿。
“他的条件,本侯答应了,但黄金和地契,今夜就要送到。”
“至于城门……西门守将王韬,是本侯旧部,本侯自有办法。”
羌人汉子咧嘴笑了,露出满口黄牙:“侯爷爽快。”
“主公说了,事成之后,长安城……您要哪条街,随便挑。”
说完,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袋,扔在桌上。
袋口敞开,里面是十几颗打磨光滑的黑色石子,那是羌人部落间传递密信的信物。
苻方抓起布袋,紧紧握在掌心,指甲陷入血肉,他却感觉不到疼。
只有一种冰冷的、如同毒蛇缠绕心脏的……快意。
第三幕:血色进
函谷关旧址,冉魏大营,没有关城,只有废墟。
昔日的天下雄关,如今只剩几段残破的土墙、散落的砖石。
以及荒草丛中,偶尔露出的、锈迹斑斑的箭镞与断刃。
洛水在这里拐了个弯,水声呜咽,如同无数亡魂在哭泣。
冉闵的大军,就驻扎在这片废墟之上。
营帐连绵数里,清一色的玄色帐篷,如同突然从雪原上长出的黑色蘑菇。
中央最高处,立着那面狰狞的“武悼天王”旗。
血色背景中,横刀贯穿日月,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仿佛随时会挣脱旗面,斩向苍穹。
中军大帐内,气氛凝重,沙盘已经摆开,上面插满了,代表各方势力的小旗。
代表慕容燕国的银旗,已插在“潼关”位置,数支银色箭头,正指向“长安”。
代表前秦的黑旗,龟缩于长安一隅,周围已开始出现,象征“围城”的红色线圈。
而代表羌人姚苌的黄旗,则诡异地出现在,长安西面的“华阴”。
像一条毒蛇,盘踞在猎物的必经之路上。
“王上,”玄衍用那柄已摩挲得温润的“九曜星算筹”,轻轻敲了敲沙盘边缘。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潼关失守的消息已确认。”
“慕容恪前锋悦绾部,今晨已过渭南,最迟明日午时,便可抵达长安东郊。”
“中军慕容恪亲率,押运粮草辎重,行军稍慢,但后日必至。”
“至于后军慕容泓……此刻仍在潼关,以西三十里处磨蹭,理由是有疫病。”
“疫病?”冉闵冷笑,“慕容泓那条毒蛇,也会怕疫病?他是等着捡便宜吧。”
“王上明鉴。”玄衍点头,“此外,姚苌已公开打出,‘大秦王’旗号。”
“并率精锐骑兵南下,现已抵达华阴。”
“看其动向,是要截断渭水渡口,坐观长安成败。”
冉闵盯着沙盘,许久,忽然问:“苻坚呢?他在做什么?”
“据‘阴曹’探子回报,苻坚拒绝了,所有迁都西狩的建议,决意死守长安。”
回答的是墨离,他依旧戴着那副,白色瓷质面具。
声音从面具后传出,带着一种非人的空洞感。
“今晨开太仓放粮,赈济百姓,收买人心。”
“城中粮草真实情况……应该只够支撑半月。”
“半月?”冉闵挑眉,“那他放粮,不是自寻死路?”
“是收买人心,也是……表态。”慕容昭轻声开口。
她坐在帐角,面前摊开着一卷医书,手中却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半截骨簪。
“他要让长安军民知道,他们的皇帝,没有抛弃他们。”
“这样,当围城开始,他们才会愿意死战。”
她顿了顿,抬起头:“王上,我们真要加速进军,掺和这趟浑水?”
帐内所有人都看向冉闵,这是关键问题。
按原计划,冉魏大军在拿下洛阳后,应休整至少三个月。
消化战果,稳固根基,然后再图西进。
但潼关的突然失守、慕容恪的迅猛西进,打乱了一切节奏。
此刻若不去长安,坐视慕容恪拿下,这座千年古都。
那“正统”名分,就将落入燕国手中,冉魏将永远被钉在,“割据”的耻辱柱上。
可若去……以疲惫之势,千里奔袭,介入三方混战,风险极大。
稍有不慎,便是全军覆没的下场。
冉闵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沙盘前,俯身。
伸手将代表自己军队的红色小旗,从“函谷关”位置拿起,缓缓向西移动。
越过华山,越过渭水,最终……停在长安东南方向的“蓝田”位置。
“这里,”他的手指点在沙盘上,“依山傍水,地势险要。”
“距长安不过五十里,快马半日可至。”
“朕要在这里扎营,既可观长安战局,又可威胁慕容恪侧翼。”
“王上是要……”李农忍不住开口,“坐山观虎斗?”
“不,”冉闵直起身,眼中闪过血光,“是要做那只,最后吃掉所有猎人的老虎。”
他环视帐中诸将,声音斩钉截铁:“慕容恪想拿下长安,继承正统?”
“朕偏不让他如愿!苻坚守城,必会死战,长安将成血肉磨盘。”
“等他们杀到两败俱伤时,朕再出兵,一举击溃慕容恪,拿下长安!”
“届时,朕既是收复旧都的汉家英雄,又是终结前秦暴政的天下共主!”
“这正统名分,还有谁能与朕争?!”
帐内寂静,所有人都被这大胆到疯狂的计划震撼了。
只有玄衍,那双深邃的眼睛盯着沙盘,手中算筹无意识地,敲击着掌心。
他忽然开口:“王上此计,有七成胜算,但有两个变数。”
“第一,姚苌。”玄衍用算筹,指向华阴位置的那面黄旗。
“此人隐忍阴毒,绝不会老老实实,待在华阴。”
“他要么偷袭慕容恪粮道,要么趁长安城破时摘桃子。”
“要么……等王上与慕容恪决战时,从背后捅刀。”
“无论如何,他都将是,最大的变数。”
“第二呢?”
“第二,慕容恪的身体。”玄衍抬起头,“据‘阴曹’密报……”
“慕容恪的左眼‘冰晶义眼’,近日反噬加剧,高烧不退,已到强弩之末。”
“若他在长安城下,突然倒下……燕军崩溃,长安或许会提前陷落。”
“届时局势将彻底失控,我们可能来不及反应。”
冉闵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狰狞如修罗。
“姚苌那条毒蛇,朕迟早要剥了他的皮做鼓面。”
“至于慕容恪……他若真病死了,倒是省了朕不少事。
“不过,” 他话锋一转,眼中血光更盛:“朕更想亲手宰了他。”
“在战场上,面对面,用朕的龙雀刀,斩下他那颗,自诩为‘天下第一’的头颅!”
他说这话时,身上那股血腥的杀气,如实质般弥漫开来,帐内温度仿佛骤降。
连久经沙场的李农、董狰等人,都不禁打了个寒颤。
“传令全军,”冉闵的声音在帐中回荡,“休整一夜,明日拂晓开拔。”
“轻装疾行,五日之内,必须抵达蓝田!”
“粮草辎重随后跟进,由桓济负责调度,告诉儿郎们……”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长安!汉家长安!”
“四百年前,是咱们汉人的都城,四百年后,也该回到咱们汉人手中!”
“这一战,不为朕,不为大魏,为的是让天下汉人知道,咱们的脊梁,还没断!”
“咱们的血性,还没凉!咱们的刀,还能砍下胡虏的头颅!”
“吼!!!” 帐外值守的亲卫们听见这话,齐声怒吼。
吼声如同滚雷,在函谷关的废墟上空回荡,惊起寒鸦无数。
帐内,诸将热血沸腾,齐齐单膝跪地:“臣等愿随王上,光复长安,重振汉统!”
冉闵站在帐中,望着跪倒的将领。
望着沙盘上,那面即将被他插在长安城头的红色小旗,眼中血色翻涌。
这一刻,他不是仁君,不是明主,甚至不是正常人。
他是从血海中爬出的复仇之神,是要用无数尸骨堆砌王座的……修罗王。
慕容昭坐在角落,望着他侧脸上,那道狰狞的箭疤。
望着他眼中燃烧的疯狂,忽然紧紧握住了,胸前的“断刃护符”。
冰凉的金屑刺入掌心,带来细微的痛感。
她在心中无声地问:冉闵,你到底是要拯救汉人,还是要……毁灭这个世界?
她没有答案,或许连冉闵自己,也没有答案。
第四幕:孤城暮色
酉时三刻,长安城,东城墙,雪停了。
夕阳从西面山脊向后,挣扎着露出最后一点余晖。
将整座长安城,染成一片凄艳的血红。
城墙上的秦字大旗,在晚风中无力地飘动。
旗面破损处,被夕阳穿透,如同千疮百孔的心。
权翼沿着城墙缓步而行,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得沉稳。
仿佛在丈量这座,他生活了二十余年的城池,最后的时光。
身后跟着两名亲卫,以及十余名工曹衙署的官员。
人人手中拿着纸笔,记录着城防的每一处细节。
“东墙第三瓮城,垛口损坏七处,需连夜修补。”
“箭楼储备箭矢,不足三千,已从武库调拨。”
“火油存量,仅够三次齐射,需紧急熬制。”
一条条冰冷的汇报传入耳中,权翼面无表情地点头。
偶尔开口指示,声音干涩如破锣,走到东北角楼时,他停住了。
从这里向北望去,可以看见渭水如一条银带,蜿蜒西去。
水面上已开始结冰,浮冰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更远处,潼关方向,天地交接处一片昏暗,如同巨兽张开的血口。
“尚书大人,”一个年轻工曹官员,忍不住开口,“燕军……真的明日就到?”
权翼没有回头:“怕了?”
“……有点。”年轻人老实承认,“我家里还有老母,有刚过门的妻子……”
“尚书大人,您说,咱们能守住吗?”
权翼沉默许久,才缓缓道:“守不守得住,都得守。”
“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是这长安城里,十五万人的事。”
他转过身,看着这个最多二十岁的年轻人,脸上还带着稚气,眼中却已有了死志。
“你叫什么名字?”
“下官赵谦,工曹主事。”
“赵谦……”权翼重复,忽然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铜牌,递过去,“拿着。”
“若城破,拿着这个去西门找守将王韬,他会放你出城。”
“回家,带你母亲和妻子,往南走,去汉中,去巴蜀……总之,离开关中。”
赵谦愣住了:“尚书大人,这……”
“你还年轻,不该死在这里。”权翼的声音依旧平淡。
“走吧,现在就走,就说……是我派你去城外,勘查水势。”
赵谦没有接铜牌,他忽然跪下来,重重磕了三个头:“下官不走。”
“下官是长安人,祖祖辈辈,都住在这里。”
“我爹是木匠,建过这城墙上的箭楼,我爷爷是石匠,修过这瓮城的门洞。”
“我赵家三代人的血汗,都在这城墙里,我若走了……对不起祖宗。”
他说完,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雪,转身继续去检查城墙了。
背影单薄,却挺得笔直,权翼站在原地,握着那枚铜牌,许久,轻轻叹了口气。
他走到垛口边,向下望去,护城河已开始结冰,冰面上倒映着血色的天空。
更远处,郊野的村落里,炊烟稀稀拉拉,大部分百姓已经逃难入城。
剩下的要么是老弱病残走不动,要么是舍不得祖宅田产,赌燕军不会屠村。
赌,这个字,如今成了关中所有人,唯一的指望。
苻坚在赌,赌冉闵会来,赌慕容恪与冉闵会两败俱伤。
慕容恪在赌,赌自己能速克长安,赌姚苌不敢背后捅刀。
姚苌在赌,赌自己能坐收渔利,赌这天下终将姓姚。
冉闵在赌,赌自己能做最后那只黄雀,赌汉人的气运还未绝。
而长安城里,这十五万百姓……他们在赌什么?
赌他们的皇帝不会抛弃他们,赌这城墙足够坚固,赌老天爷,还会开一次眼。
权翼抬起头,望向西天,最后一缕夕阳即将沉没。
黑暗如潮水般从东方涌来,吞没了潼关,吞没了华山,正向着长安滚滚而来。
他知道,明日此刻,这片城墙下将布满燕军的营帐。
将响起攻城的战鼓,将溅起第一波鲜血。
而他,这个被人称作“暗影尚书”、以阴狠多疑着称的权翼。
将会站在这里,指挥防守,直到最后一兵一卒,最后一砖一瓦。
不是为了忠义,不是为了富贵,只是为了……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对得起当年那个寒窗苦读、发誓要辅佐明君、终结乱世的……少年。
“尚书大人!”一个传令兵匆匆奔上城墙,单膝跪地。
“陛下有旨,召您即刻入宫,商议城防!”
权翼收回目光,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在暮色中沉默的孤城。
“知道了。” 他转身,走下城墙。
脚步依旧沉稳,踏在石阶上的声音,在寂静的黄昏中格外清晰。
如同这座城的脉搏,还在顽强地跳动,一下,一下,直到最后一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