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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7章 长安孤(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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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幕:不归誓

长安城,未央宫,宣室殿,殿内没有生火。

苻坚坐在御案后,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玄色深衣,

袖口处用金线绣着,简化了的日月山河纹。

那是他称帝时,亲自设计的图案,寓意“光照四海,泽被天下”。

此刻那些金线,在从殿门缝隙透进的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如同冻结的泪痕。

他面前摊开着一卷帛书,不是奏章,不是军报,是一份用朱砂写就的《迁都书》。

执笔者是他的族叔、卫大将军苻菁,此刻正跪在御阶下,以额触地,久久不起。

一同跪着的还有十余名文武重臣,大多年迈,须发斑白,都是前秦政权的元老。

“陛下,”苻菁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带着哭腔。

“潼关已失,慕容恪十万大军,距长安不过两日路程。”

“城内粮草,仅够支撑一月,外无援兵,内无战心。”

“此刻唯有移驾西狩,退守陇右,依托山河之险,或可保全宗庙。”

“若执意死守……长安必成,葬身之地啊!”

他说完,重重叩首,额头撞击金砖的声音沉闷而绝望,在殿内久久回响。

苻坚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跪着的群臣,望向殿门之外。

晨曦从门缝漏进,将飞舞的尘埃染成金色,如同无数细小的亡魂在光柱中挣扎。

更远处,透过敞开的殿门,可以看见未央宫前广场上,那面巨大的黑色秦字大旗。

旗面已有多处破损,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却依旧倔强地飘扬。

“移驾西狩……”苻坚重复这四个字,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

“退守陇右……保全宗庙……”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嘲讽:“苻菁,你告诉朕,陇右还有什么?”

苻菁抬起头,额头已见血痕:“陇右有山河之险,有羌氐旧部,有……”

“有姚苌。”苻坚打断,语气平静得可怕。

“那个朕封他为‘龙骧将军’,赐他高官厚禄。”

“他却趁朕危难之际,打出‘大秦王’旗号的姚苌。”

“你要朕退到他的地盘上,是觉得朕死得不够快。”

“还是觉得他,会念及旧情,留朕全尸?”

“至于羌氐旧部……”苻坚站起身,走下御阶。

他的脚步很稳,踏在冰冷金砖上的声音,清晰而坚定。

“雷弱儿在洛阳降了冉闵,这被朕视为股肱的宗室大将,都守不住忠诚。”

“你以为那些远在陇右、与朕素未谋面的部落酋长。”

“会为了一面破旗、一个虚名,与慕容恪的十万大军拼命?”

他走到苻菁面前,蹲下身,直视这位族叔的眼睛:“苻菁,你今年五十有三了吧?”

“朕记得,我小时候最怕黑,夜里总要抱着你才能入睡。”

“如今……你觉得朕还怕吗?”

苻菁一怔,不明白陛下,为何突然说起这个。

“朕还怕。”苻坚却自顾自说下去,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怕黑,怕死。”

“怕这江山社稷毁在朕手里,怕百年之后史书上,写着‘苻坚昏聩,丧师辱国’。”

“但朕更怕……怕朕今日一走,这长安城中十五万军民。”

“就成了慕容恪刀下的鱼肉,任人宰割。”

他站起身,转身面向所有跪着的臣子,声音陡然提高。

“你们要朕走,可以,但朕问你们,朕走了,长安谁来守?”

“是你们这些,白发苍苍的老臣,还是家中妻儿,尚且等米下锅的士卒?”

“朕走了,城破之日,慕容恪会如何对待,留下的百姓?”

“是像冉闵在襄国城那样,将胡人男子悉数坑杀,女子孩童分发为奴?”

“还是像他攻打洛阳时那样,围城半月,饿殍遍野,最后易子而食?”

他每问一句,声音就高一分。

到最后,那声音如同惊雷在殿中炸响,震得梁上尘埃簌簌落下。

“你们告诉朕!”苻坚环视众人,那双传说中“目有紫光”的眼睛。

此刻竟真的泛着,诡异的紫色光晕,如同燃烧的星辰。

“告诉朕,朕这个皇帝,是凭什么当的?”

“是凭血统?凭武力?还是凭……这天下百姓的拥戴?!”

群臣伏地,无人敢答。

“是凭百姓!”苻坚自问自答,声音斩钉截铁。

“朕当年起兵时,只有三千人马,凭什么能立国称帝?”

“是因为关中百姓,受够了苻生的暴政。”

“是因为他们相信,朕能给他们一个太平世道!”

“如今大难临头,朕若弃他们而去,独自逃命……”

“那朕与苻生那些暴君,有何区别?!”

他走回御案后,猛地一拍桌案,“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案上笔架倾倒。

朱砂墨汁泼洒,在帛书上晕开一团刺目的红,如同溅血。

“朕意已决!”苻坚的声音在殿中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长安,朕不走了,城在朕在,城亡朕亡!至于你们……”

他目光扫过跪着的群臣,眼中紫色光晕渐渐敛去,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想走的,朕不拦,每人可领十金,三匹马,今夜之前从西门出城,各寻生路。”

“想留的……就陪朕,与这长安城,共存亡!”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走向内殿。

背影挺直如松,却带着一种孤绝的悲壮。

苻菁跪在原地,望着陛下消失在殿门后的身影。

许久,忽然伏地痛哭,哭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如同丧钟。

殿外,雪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雪花,从铅灰色的天空飘落。

落在未央宫的琉璃瓦上,落在宫墙的箭垛上,落在那些值守宫门的禁军盔甲上。

一个年轻的禁军士卒抬起头,伸手接住一片雪花。

雪花在掌心迅速融化,留下一滴冰凉的水渍。

他身旁的老兵低声问:“想什么呢?”

“想家。”年轻士卒轻声说,“想我娘煮的粟米粥,想我妹妹编的草蚂蚱……”

“伍长,你说,咱们能守住吗?”

老兵沉默许久,才哑着嗓子说:“守不守得住,都得守。”

“陛下不走,咱们当兵的……哪有脸走?”

他顿了顿,望向内殿方向,声音更低了:“况且……陛下待咱们不薄。”

“我儿子前年害了寒热,是陛下派太医来诊治,还免了药钱,这份恩情,得还。”

年轻士卒点点头,握紧了手中的长戟,雪花落在戟尖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

更远处,长安城的街巷里,炊烟稀稀拉拉地升起。

米铺前早已排起长队,人们裹着破旧的冬衣,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粮价已涨到一斗粟米换一匹绢,而就在三个月前,这个价格能买十斗。

“没粮了!今日售罄!”米铺掌柜探出头喊了一声,立刻缩回去,关紧了店门。

人群骚动起来,“昨日不是说,还有存货吗?!”

“我家孩子已饿了三日,掌柜的行行好……”

“开门!开门!” 有人开始捶打店门,声音绝望。

突然,一队黑衣甲士从街角转出,为首的是面容枯槁的,“暗影尚书”权翼。

他手中握着一卷帛书,身后甲士抬着十几个大木箱。

“奉陛下诏令,”权翼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开太仓,赈灾民,凡长安在籍百姓,无论胡汉,按户领粮。”

“每户粟米三斗,盐半斤,排队领取,不得拥挤,违者斩!”

人群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欢呼。

木箱打开,里面是黄澄澄的粟米,甲士开始分发,动作麻利而有序。

一个老妪领到米袋,颤巍巍地跪下来,朝着未央宫方向磕头:“谢陛下天恩!”

越来越多人跪下,权翼站在雪中,望着这一幕,脸上依旧毫无表情。

但那双“三白眼”中,却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想起昨夜,陛下召他密谈。

那时苻坚坐在烛火旁,手中擦拭着那尊“四海一家”琥珀酒杯,语气平静。

“权翼,朕知道,城中粮草,其实连半月都支撑不了。”

“太仓那点存粮,是最后的口粮,本该留给守城将士。”

“那陛下为何……”权翼不解。

“因为朕要让他们知道,”苻坚抬起头,烛火在他眼中跳动。

“他们的皇帝,没有抛弃他们,哪怕只有一口吃的,也要分给他们。”

”当慕容恪大军围城时,他们才会愿意为朕守城,不是为前秦,是为朕这个人。”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况且,这可能是他们……最后一顿饱饭了。”

权翼当时沉默良久,才问:“陛下真觉得,能守住?”

“守不住。”苻坚回答得干脆,“但朕要守的,不是城,是人心。”

“是让天下人看到,在这乱世之中,还有一个皇帝,愿意与他的子民同生共死。”

“这样……哪怕朕死了,前秦亡了。”

“后世史书上,也会记下这么一笔,苻坚,非庸主也。”

他说完,将酒杯轻轻放在案上。

琥珀杯中的那只远古蝎子,在烛光下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破杯而出。

权翼从回忆中回过神,雪下得更大了。

他抬头望向东方那里,潼关的方向,天空阴沉得如同泼墨。

慕容恪的大军,此刻应该已经过了华州,最迟明日,兵临城下。

他紧了紧身上的狐裘,转身走向未央宫。

脚步在积雪上,留下深深的脚印,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如同这座城的命运,正在被历史的车轮,一寸一寸碾过。

第二幕:暗流涌动

同一日,长安城西,富平侯府,府邸深处,暖阁之内。

炭火烧得正旺,铜炉中散发出檀香的甜腻气息,与阁外呼啸的寒风形成鲜明对比。

暖阁中央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上面摆放着一张紫檀木矮几。

几上陈设着酒具,与几碟精致的点心。

在这座即将断粮的城市里,这样的享受堪称奢侈。

围坐在矮几旁的有三人,主位上是富平侯苻方,苻坚的堂兄,年过五旬。

他体态臃肿,一双小眼睛总是眯着,给人一种昏昏欲睡的感觉。

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双眼睛里藏着的精明与算计,足以让老练的商贾自愧不如。

左侧是京兆尹韦钟,汉人士族出身,四十余岁。

面容清癯,三缕长须,修剪得整整齐齐。

他是长安城内,文官集团的代表,门生故吏遍布各衙署。

右侧则是个生面孔,一个穿着普通商贾服饰的中年人。

面容普通到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

但他手指上戴着一枚铁戒指,戒指表面雕刻着极细微的图案,一只闭目的乌鸦。

“姚将军的诚意,本侯看到了。”苻方拈起一块蜜饯,慢条斯理地放入口中。

“黄金三千斤,绢帛五千匹,外加陇西三个庄园的地契……啧啧,大手笔。”

商人模样的中年人,实为姚苌麾下密使,躬身道。

“我家主公说了,这只是一半,待长安事定,另有一半奉上。”

“此外,侯爷若能劝说陛下开城投降,或是在燕军攻城时……行个方便,”

“主公愿上表燕国,保侯爷一门富贵,世袭罔替。”

“燕国?”苻方挑眉,“姚将军,不是已经打出‘大秦王’旗号了么?”

“怎么,又改投慕容氏了?”

密使微微一笑:“乱世之中,多个朋友多条路。”

“况且,如今长安城下将有三方势力,慕容燕国、冉魏,还有我家主公。”

“谁胜谁负尚未可知,侯爷若能多方下注……岂不更稳妥?”

这话说得露骨,但阁内三人,都听懂了。

韦钟捋了捋胡须,沉声道:“慕容恪大军明日便至,冉闵也已从洛阳西进。”

“你家主公远在陇东,如何能在这长安棋局中,分一杯羹?”

“这便是主公高明之处。”密使从怀中,取出一卷小小的皮纸展开。

上面用炭笔,勾勒着简陋的地图,“主公已亲率精锐骑兵南下,不日将抵华阴。”

“届时,慕容恪主力围攻长安,主公可趁机截断燕军粮道,占领渭水渡口。”

“若燕军攻城受挫,主公便与城中守军里应外合,击溃慕容恪,若燕军势大……”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寒光:“主公便趁燕军破城、与守军两败俱伤时。”

“突然杀出,坐收渔利,无论哪种结果,长安……最终都会落入主公手中。”

苻方与韦钟对视一眼,这计策毒辣而精准,充分利用了各方矛盾。

姚苌那条毒蛇,果然最擅长在暗处等待机会,然后一口咬住猎物的咽喉。

“那你家主公,需要我们做什么?”韦钟问。

“三件事。”密使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掌握西门或北门的防务,至少要有,能控制城门的能力。”

“第二,在城中,散布谣言,动摇军心。”

“尤其是关于粮草将尽、陛下欲弃城而逃之类的。”

第三……” 他压低声音:“若陛下执意死战,在关键时刻……送他上路。”

暖阁内死一般寂静,只有炭火噼啪炸响的声音。

许久,苻方缓缓开口:“弑君之罪,可是要遗臭万年的。”

“成王败寇。”密使的声音冰冷,“史书是胜利者写的。”

“待主公入主长安,登基称帝,今日之事……”

“只会是‘暴君苻坚,众叛亲离,义士愤而诛之’,侯爷,您说呢?”

苻方沉默了,他端起酒杯,却没有喝。

只是盯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仿佛能从中看见自己的未来。

一条是跟着苻坚守城,最后要么战死,要么城破被屠。

另一条是投靠姚苌,虽然背负骂名,但至少能保住家业,甚至更进一步……

“本侯需要考虑。”他最终说。

“时间不多。”密使站起身,“最迟明夜子时,我需要答复。”

“此外……” 他看向韦钟:“韦大人,您掌管京兆户籍、仓储。”

“应该清楚,城中粮草的,真实情况吧?”

韦钟脸色微变,密使笑了:“我家主公说了……”

“若韦大人能‘不小心’让粮仓失火,或是‘疏忽’导致账簿混乱……”

“待主公入城,吏部尚书的位置,虚席以待。”

说完,他躬身一礼,转身退出暖阁,脚步声渐远。

暖阁内只剩苻方与韦钟两人,“韦兄,”苻方终于开口,声音干涩,“你怎么看?”

韦钟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寒风灌入,吹散了暖阁内的甜腻香气,也带来远处隐约的嘈杂。

那是领粮的百姓在欢呼,是禁军在调动。

是这座千年古都,在死亡前夕,最后的喘息。

“侯爷可曾去过,城西的贫民窟?”韦钟忽然问。

苻方一愣:“那种地方,本侯去作甚?”

“我昨日去了。”韦钟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

“为了核查户籍,顺便……看看陛下开仓放粮的效果,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一个母亲,将自己最后半块饼,掰成两半。”

“一半给三岁的女儿,一半给五岁的儿子。”

“她自己舔着空碗,说‘娘不饿’,可她的肚子,叫得比雷还响。”

韦钟的声音很轻,“我还看到一对老夫妇,相拥冻死在自家门前。”

“他们领到了米,却舍不得吃,说要留给在前线守城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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