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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6章 西进令(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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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幕:冰破关

潼关东门箭楼,慕容恪醒来时,左眼的剧痛如冰锥刺脑。

他躺在箭楼二层的简易木榻上,身上覆盖的狼裘,沾染着血污与尘土。

窗外的天色是铅灰色的,雪已经停了,但寒风依旧呼啸着从黄河峡谷方向卷来。

夹杂着河冰碎裂的嘎吱声响,以及更远处,隐约传来的战鼓与喊杀。

“王上,您醒了。” 阳骛的声音,从榻边传来。

这位“蓟城孤竹”依旧是一身,浆洗得发白的青袍,只是衣摆处沾满泥泞。

手中那柄从不离身的紫竹骨折扇,也罕见地收拢着。

他眼底有着与慕容恪相似的血丝与疲惫,但神情依旧沉静。

慕容恪没有立刻起身,他缓缓抬起右手,触摸左眼。

那只以万载寒冰之心,炼制的“冰晶义眼”表面。

此刻正传来刺骨的寒意,以及一种细微的、如同瓷器开裂的刺痛感。

“潼关……破了?”他问,声音因高烧而嘶哑。

“破了。”阳骛的回答,简洁而残酷。

“寅时三刻,悦绾亲率‘虎贲死士’从北面绝壁缒下,突袭烽燧台。”

“守军猝不及防,烽火未起,守将张蚝战死。”

“如今悦绾部已控制关城,我军主力正在清理残余抵抗。”

慕容恪闭了闭眼,那只正常的右眼阖上时,左眼的“死气视觉”反而更加清晰。

他“看见”了,箭楼外潼关城内的景象。

无数代表生命热源的,红色光点在移动、纠缠、熄灭。

大部分是秦军的橘红,小部分是燕军的暗红。

还有零星几点,诡异的灰白色……那是将死之人散发的寒气。

而在更西的方向,广袤的关中平原,在“死气视觉”中呈现出一片病态的暗流。

那是大股军队溃散、逃亡、互相践踏形成的“死亡潮汐”。

从潼关一直向西蔓延,直至视野尽头,西线彻底崩溃了。

“我军伤亡如何?”慕容恪撑起身,阳骛想扶,却被他摆手拒绝。

“攻城战死四千余,伤者倍之,悦绾的虎贲死士折损近半,但他本人无恙。”

阳骛顿了顿,“不过……慕舆根将军在追击秦军溃兵时,中了流矢。”

慕容恪猛地抬头:“伤势如何?”

“左肩贯甲,箭上有毒。”阳骛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澜。

“军医说,是羌人惯用的‘狼毒’,需以新鲜人血为引配药。”

“慕舆根将军不肯用俘虏的血,说‘我慕舆根宁可死,也不学那些腌臜手段’。”

“此刻高烧不退,在营中昏睡。”

慕容恪站起身,踉跄了一下,阳骛这次不由分说扶住了他。

“王上,您的高烧也未退,冰晶义眼的反噬……”

“带我去见慕舆根。”慕容恪打断他,“还有,传令各军。”

“占领潼关后,不得滥杀降卒,不得劫掠关内民居。”

“将所有缴获的秦军粮草,分出三成,熬粥赈济关内百姓,不分胡汉。”

阳骛一怔:“王上,我军粮草也不宽裕,而且关中尚有恶战,此刻分粮……”

“正是因为还有恶战,才要分粮。”慕容恪走到窗边,推开木窗。

凛冽的寒风灌入,将他额前散乱的黑发吹起。

露出那张因高烧而潮红、却依旧俊美如妖的脸。

“潼关一破,关中门户洞开,长安以东再无险阻,我军西进之势已不可挡。”

“但西进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夺地、夺粮、夺人心。”

“让关中百姓知道,我慕容燕国的大军……”

“不是来劫掠的豺狼,是来结束这乱世的王师。”

他转身,左眼的冰晶义眼,在昏暗的箭楼内,泛着诡异的白光。

“阳骛,你可知我,为何一定要拿下关中?”

阳骛躬身:“关中乃四塞之地,天府之国,得关中者,可制天下。”

“只说对了一半。”慕容恪缓缓道,“关中不仅是地理要冲,更是‘正统’所在。”

“周、秦、汉、前秦……历代王朝,皆以此地为基。”

“苻坚为何能吸引,那么多汉人士族效忠?”

“不是因为他有多仁德,是因为他占据了长安,占据了‘正统’的名分。”

“如今苻坚困守孤城,冉闵占据洛阳,姚苌在陇东观望……”

“谁先入长安,谁就能宣称,自己继承了华夏正统。”

他走到墙边悬挂的地图前,那是他亲自绘制的天下舆图。

上面以不同颜色的丝线,标记着各方势力。

代表前秦的黑色已龟缩于长安一隅,代表冉魏的血红色从洛阳向四周蔓延。

代表羌人姚苌的土黄蛇盘踞陇东,像一条伺机而动的毒蛇。

而代表慕容燕国的银色丝线,正从潼关位置,如剑锋般直指长安。

“冉闵得了洛阳,便以为得了中原。”慕容恪的手指划过地图。

“但他不懂,在天下人眼中,洛阳只是‘中原’,长安才是‘天下’。

“我要在他,反应过来之前,拿下长安。”

“届时,我慕容恪便是结束前秦暴政、光复华夏旧都的英雄。”

“而冉闵……不过是盘踞在洛阳的割据军阀,一个只知杀戮的复仇疯子。”

阳骛沉默了,他听懂了慕容恪的言外之意。

这不仅是一场军事征服,更是一场舆论战、正统争夺战。

谁能占据道德制高点,谁就能在后续的天下争霸中,赢得更多人心。

“但王上,”他还是忍不住提醒,“长安毕竟是坚城,苻坚仍有死志。”

“我军若强攻,伤亡必巨,况且后方……”他压低声音。

“邺城传来消息,慕容守仁又在陛

“说您拥兵自重,久战不归,恐有异心。”

“慕容宗室的其他人也在暗中串联,欲推举慕容泓为‘监国’,分您兵权。”

慕容恪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股冰寒刺骨的嘲讽。

“慕容守仁那个老古董,还有那些宗室蠹虫……”

“他们以为,没有我在前方浴血拼杀,他们能在邺城的宫殿里醉生梦死?”

“至于慕容泓……”他顿了顿,“我那四弟倒是聪明,知道躲在后面捡便宜。”

“但他忘了,乱世之中,枪杆子里出政权。”

“兵权在我手中,他们再怎么跳梁,也不过是戏台上的丑角。”

他忽然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咳得弯下腰去。

阳骛连忙递上水囊,慕容恪接过大口灌下,才勉强止住。

“王上,您的身体……”阳骛眼中闪过忧色。

“死不了。”慕容恪抹去嘴角水渍,“至少,在拿下长安之前,我还不能死。”

他披上狼裘,系紧腰带,将那柄“裂土”马槊握在手中。

槊杆上缠绕的麻绳,已被血浸透又干涸,变成暗褐色,但槊锋依旧寒光凛冽。

“走,去看慕舆根。”

“那西进的军令……”

“照常。”慕容恪已走到楼梯口,声音从下方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传令全军,休整一日,明日拂晓开拔。”

“前锋由悦绾统领,沿渭水南岸疾进,三日内必须兵临长安城下。”

“中军我亲自率领,押运粮草辎重,后军……交给慕容泓。”

阳骛一怔:“让济北王殿下来垫后?王上,这恐怕……”

“他不是很想掌兵吗?”慕容恪的声音已远,“给他机会。”

“告诉他,若能让后方粮道安稳,便是大功一件,若出了差池……军法无情。”

脚步声渐远,阳骛站在箭楼内,望着窗外开始飘落的细雪,许久,轻轻叹了口气。

他展开手中那柄紫竹骨折扇,扇面空白,正如他此刻的心境。

乱世如棋,人人皆为棋子,但执棋者……真的能掌控自己的命运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慕容恪这柄剑,已经出鞘,不见血,不会归。

第二幕:长安孤

长安城未央宫前殿,苻坚站在殿前丹陛之上,手中握着一卷竹简。

竹简是今晨刚从潼关送来的,不是军报,是张蚝的绝笔。

这个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大将,在城破之前。

用指甲蘸着自己的血,在随身携带的《孝经》竹简背面,写下了最后几句话。

“陛下,臣蚝无能,辱没圣恩,潼关将破,臣知罪无可赦。”

“唯愿陛下……保重,若他日黄泉相见,臣再向陛下请罪。”

竹简上的血字已干涸发黑,但那种绝望与愧疚,依旧透过竹片传递到苻坚掌心。

他看了很久,久到权翼从殿内走出,低声提醒:“陛下,风雪大了,回殿吧。”

苻坚没有动,他抬起头,望向东方,潼关的方向。

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将天地压得一片昏暗。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冰凉刺骨。

“权翼,”他忽然开口,“你说,朕是不是错了?”

权翼沉默,这位以直言敢谏着称的“暗影尚书”,此刻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朕总以为,以仁德待人,人必以仁德报朕。”苻坚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

“朕不杀降虏,厚待敌酋,将慕容垂、姚苌这些人奉为上宾,赐以高官厚禄。”

“朕以为,这样就能化解仇恨,让胡汉一体,四海一家。可结果呢?”

他转过身,那双传说中“目有紫光”的眼睛,此刻却布满血丝与疲惫。

“慕容垂逃了,带着燕国的兵马,反过来攻打朕的城池。”

“姚苌在陇东观望,随时可能进逼长安。”

他笑了,笑声苍凉:“权翼,你告诉朕,这仁德……到底有什么用?”

权翼深深躬身:“陛下,仁德并非无用。”

“只是……乱世之中,仁德需有刀剑为盾。”

“陛下待人以诚,却忘了防人之心,此非陛下之过,乃时势之艰。”

“时势……”苻坚重复这个词,忽然剧烈咳嗽起来。

他咳得很厉害,咳得弯下腰,咳得手中竹简掉落在地。

权翼连忙上前搀扶,触手却觉苻坚手臂滚烫。

这位以勇武着称的氐族雄主,竟在发高烧,“陛下,您……”

“朕没事。”苻坚摆手,直起身时,脸上已恢复平静。

“潼关既破,慕容恪大军不日便将兵临城下,长安城内,还有多少可用之兵?”

权翼深吸一口气,禀报道:“禁军三万,城防军两万。”

“各府部区私兵,合计约一万五千,此外,城中丁壮可临时征发五万。”

“粮草……若按最低配给,尚可支撑一月。”

“一月。”苻坚点点头,“够了。”

“陛下?”权翼不解。

“够了。”苻坚眼中,忽然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一月时间,足够等一个人来。”

“谁?”

“冉闵。”

权翼瞳孔骤缩。

苻坚弯腰拾起,那卷染血的竹简,轻轻拂去上面的雪粒。

“慕容恪破了潼关,下一步必是长安,而冉闵刚得洛阳,根基未稳,本应休整。”

“但以他的性子,绝不会坐视,慕容恪拿下长安。”

“那意味着慕容燕国将占据正统大义,冉魏将永远被钉在‘僭越’的耻辱柱上。”

他走到丹陛边缘,望向南方,那是洛阳的方向。

“所以冉闵必来,而且会来得很快,届时,长安城下将有燕、魏、秦三方大军。”

“而朕……”他顿了顿,“朕要做的,不是死守,是让他们互相厮杀。”

“等他们杀到精疲力尽时,朕再开城出击。”

“届时,长安还是朕的长安,关中还是朕的关中。”

权翼听得心惊肉跳,这计策太大胆,太疯狂。

将长安作为诱饵,引诱两大强敌在城下决战,自己坐收渔利。

这需要何等的气魄,何等的……赌性?

“陛下,此计太过凶险。”权翼忍不住劝谏。

“万一冉闵不来,或来得太迟,万一慕容恪不顾伤亡强攻。”

“万一城中粮尽生变……任何一环出错,长安便是陛下葬身之地!”

“那又如何?”苻坚反问,语气平静得可怕。

“权翼,你告诉朕,除了赌这一把,朕还有别的路吗?”

权翼哑口无言,是啊,还有别的路吗?

潼关已失,关中门户洞开,慕容恪十万大军旦夕可至,姚苌在陇东虎视眈眈。

城内粮草只够一月,而各地勤王之师……早在两个月前,就已断了消息。

绝境,真正的绝境。

“所以朕要赌。”苻坚的声音斩钉截铁,“赌冉闵的野心,赌慕容恪的骄傲。”

“赌这乱世之中,还有一线生机,若赌赢了,前秦国祚可续。”

“若赌输了……” 他没有说下去,但权翼听懂了。

若赌输了,不过是早死几日与晚死几日的区别,反正都是死。

“臣……明白了。”权翼深深一躬,“臣这就去安排城防,征发丁壮,清点粮草。”

“定让长安城,成为慕容恪和冉闵的……血肉磨盘。”

“不急。”苻坚却叫住他,“还有一事。”

“陛下请吩咐。”

“派人去姚苌营中。”苻坚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告诉他,朕愿封他为‘大秦王’,割陇右五郡为其封国,世袭罔替。”

“条件只有一个,在慕容恪攻城时,从西面袭击燕军侧翼。”

权翼倒吸一口凉气:“陛下,姚苌狼子野心,岂会……”

“他当然不会真心助朕。”苻坚打断,“但他一定会答应。”

“因为朕给他的,是一个名分,‘大秦王’的名分。”

“有了这个名分,他招兵买马、割地自立,便有了法理依据。”

“而他要做的,只是佯攻燕军,做做样子,这么划算的买卖,他为何不做?”

“可这无异于养虎为患!”

“虎?”苻坚笑了,“权翼,你太高看姚苌了。”

“他充其量是条毒蛇,躲在暗处伺机咬人。”

“而朕要对付的,是慕容恪这头猛虎,冉闵这头疯狮。”

“先借毒蛇之力牵制猛虎,等疯狮来了,让他们三败俱伤。”

“这才是真正的帝王之术。” 他说完,转身走向殿内。

脚步沉稳,脊背挺直,仿佛刚才那个,咳得直不起腰的人不是他。

走到殿门时,他忽然停住回头,雪下得更大了。

细密的雪片在寒风中翻卷,将未央宫巍峨的殿宇轮廓,模糊成一片苍茫。

远处宫墙上,秦字大旗在风雪中猎猎作响,旗面已破损,但依旧倔强地飘扬。

“权翼。”

“臣在。”

“若朕死了,”苻坚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雪吞没,“不要殉葬。”

“去找王猛的子孙,告诉他们……朕对不起景略。”

“朕没能实现他‘混一四海’的理想,反而把江山……弄成了这个样子。”

说完,他步入殿内,沉重的宫门缓缓关闭,将那个孤独的身影吞没在黑暗之中。

权翼站在丹陛上,望着紧闭的宫门,许久,缓缓跪倒,以额触地。

雪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

这个以冷血、多疑着称的“暗影尚书”,此刻眼中竟有泪光。

“陛下……”他喃喃,“您总是这样,对谁都仁德,唯独对自己……太狠。”

第三幕:陇东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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