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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6章 西进令(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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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三刻,安定郡,姚苌大营中军帐,帐内没有点灯。

只有一盆炭火,在帐中央幽幽燃烧,暗红色的火光,照亮了姚苌的半张脸。

他坐在胡床上,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拢在袖中。

那双“狼顾之眼”在火光映照下,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

正死死盯着炭火中,一份正在燃烧的帛书,帛书是苻坚的使者,刚刚送来的。

上面用朱砂写着诱人的条件,大秦王,陇右五郡,世袭罔替。

以及那个唯一的要求,在慕容恪攻打长安时,从西面袭击燕军侧翼。

“父王,”一个年轻的声音从帐角阴影中传来,“此乃苻坚驱虎吞狼之计,不可信。”

姚苌没有回头,知道说话的是谁,这是他的长子姚兴。

今年刚满十八岁,却已展现出,超越年龄的沉稳与谋略。

这个少年,有着与他相似的狭长脸型、浅褐色眼瞳。

但眼神中没有那种刻骨的阴鸷,反而有种近乎天真的清澈。

“兴儿,”姚苌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

“你说,苻坚为何要给朕……给为父这么大的好处?”

他差点说漏嘴,自称“朕”,好在及时改口。

姚兴从阴影中走出。他穿着一身,普通的羌族皮袍。

头发编成数十条细辫,额前戴着一枚,青铜狼头抹额。

那是羌族酋长的象征,姚苌在他十五岁生日时,亲手为他戴上的。

“因为苻坚已至绝境。”姚兴走到炭火旁,蹲下,用铁钳拨弄着即将燃尽的帛书。

“潼关失守,慕容恪十万大军,不日兵临长安,城内粮草仅够一月,外无援兵。”

“他唯一的机会,便是挑起父王与慕容恪相争,他好坐收渔利。”

“说下去。”

“但苻坚算错了两点。”姚兴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闪烁着与年龄不符的锐利。

“第一,他低估了父王耐耐心,父王隐忍十余年。”

“从不敢称王称帝,如今岂会为这虚名,冒然与慕容恪决战?”

“第二,他高估了自己的筹码,‘大秦王’的名号,在乱世中值几个钱?”

“没有地盘,没有兵马,空头王爵不过是笑话。”

姚苌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老怀大慰的欣慰:“兴儿,你长大了。”

他站起身,走到帐边悬挂的地图前,这张地图比慕容恪军中的简陋得多。

只是粗糙的羊皮上,勾勒出山川城池,但关键位置都插着不同颜色的小旗。

代表前秦的黑旗龟缩长安,代表燕军的银旗已抵潼关,代表冉魏的血旗盘踞洛阳。

而代表他自己的黄旗……分散在陇东、安定一带,如同散落的沙粒。

“苻坚以为朕会为了一个王爵去拼命,”姚苌的手指划过地图,最终停在长安位置。

“但他不知道,朕要的不是‘大秦王’,是‘大秦皇帝’。”

“不是陇右五郡,是整个关中,是整个天下!”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在空旷的军帐中回荡,炭火猛地一跳,爆出几点火星。

“那父王打算,如何应对?”姚兴问。

“答应他。”姚苌转身,脸上已恢复那副谦卑恭顺的表情。

“不仅要答应,还要表现得感恩戴德,痛哭流涕。”

“朕……为父会亲自写信给苻坚,说‘臣苌惶恐。”

“蒙陛下不弃,授以王爵,必肝脑涂地以报圣恩’。”

“然后,派三千老弱去长安西面,做做佯攻的样子。”

“那真正的兵力……”

“真正的兵力,”姚苌眼中闪过寒光,“全部集结于华阴、郑县一线。”

“等慕容恪大军围困长安,与守军鏖战正酣时。”

“朕……为父便突然南下,截断渭水渡口,占领潼关至长安间的粮道!”

姚兴瞳孔骤缩:“父王要……摘桃子?”

“不是摘桃子,是收渔利。”姚苌走到儿子面前。

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很轻,却带着千钧之力。

“慕容恪若攻下长安,必元气大伤。”

“届时朕……为父以逸待劳,半路截击,可一战而定。”

“若慕容恪攻不下长安,与苻坚两败俱伤。”

“朕……为父同样可以趁虚而入,至于冉闵……”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疯子应该在洛阳忙着安抚民心、整顿兵马。”

“等他反应过来,长安城下,早已尸山血海。”

“届时他若来,面对的将是疲惫的燕军、残破的秦军。”

“以及朕……为父以逸待劳的羌族铁骑!”

姚兴听得心潮澎湃,但旋即又想到什么。

“可父王,我们一旦公开打出‘大秦王’旗号,便是与苻彻底决裂,若将来……”

“没有将来。”姚苌打断,语气斩钉截铁,“乱世之中,要么成龙,要么成虫。”

“苻坚给朕……给为父这个名分,是天赐良机。”

“有了‘大秦王’这面大旗,陇右、河西观望的羌氐部落都会来投。”

“那些还在为苻坚守城的将领,也会动摇。”

“届时,朕……为父麾下就不是这三万人马,可能是十万,二十万!”

他走到炭火旁,将最后一点帛书灰烬,彻底碾碎。

“至于苻坚……他活不过这个冬天了,慕容恪不会留他,冉闵更不会。”

“而朕……为父,会为他好好收尸。”

“追封个‘哀皇帝’之类的谥号,也算对得起,这些年的‘君臣之情’。”

他说这话时,脸上依旧挂着那副谦卑的笑容,但眼神冰冷如铁。

帐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一个亲卫掀帘而入,单膝跪地。

“启禀将军,探马来报,慕容恪大军已开出潼关。”

“前锋悦绾部沿渭水南岸疾进,预计两日内可抵长安东郊。”

“中军慕容恪亲率,押运粮草辎重,行军较慢。”

“后军……由慕容泓统领,负责押送俘虏与伤兵。”

“慕容泓?”姚苌挑眉,“那个‘鬼鸮都督’?慕容恪让他殿后?”

“是。”

姚苌沉默片刻,忽然大笑起来。

笑声在军帐中回荡,嘶哑、癫狂,如同夜枭啼哭。

笑了许久,他才止住,擦去眼角笑出的泪花。

“慕容恪啊慕容恪,你聪明一世,却糊涂一时。”

“让你那个阴险的四弟殿后?你是嫌自己的粮道太安稳,还是嫌后方太清净?”

他转向姚兴:“兴儿,传令下去:集结所有精锐骑兵,明日拂晓出发。”

“目标不是长安,是……慕容泓的后军。”

“父王要偷袭,燕军粮道?”

“不,”姚苌眼中寒光闪烁,“朕……为父要送慕容泓,一份大礼。”

“他不是喜欢,躲在暗处算计人吗?”

“朕……为父就让他知道,什么叫做‘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他走到帐边,取下悬挂的“羌月”弯刀。

刀身狭长微弧,在炭火映照下,泛着幽蓝的寒光。

他用指腹轻轻擦拭刀锋,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情人的脸。

“传令各部,打出‘大秦王’旗号。”

“告诉儿郎们,从今日起,他们不再是前秦的附庸,是‘大秦’的将士!”

“攻下长安者,封万户侯!擒杀慕容恪者,裂土封王!”

“遵命!”亲卫热血沸腾,大声应诺,转身冲出营帐。

姚兴站在原地,看着父亲在火光中,挺直的背影。

这一刻的姚苌,不再是那个在苻坚面前,卑躬屈膝的“龙骧将军”。

也不是那个在慕容恪面前,谄媚讨好的“降将”。

他是真正的枭雄,是即将腾渊而出的毒虺。

是要将整个关中、整个天下都吞入腹中的……魔王。

“父王,”姚兴忽然开口,“儿臣有一事不明。”

“您为何不直接称帝?而要先用‘大秦王’这个过渡?”

姚苌转身,看着儿子年轻的脸,许久,缓缓道。

“兴儿,记住,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大秦王’是苻坚所封,名正言顺,天下人无话可说。”

“但若直接称帝,便是僭越,会引来四方围攻。”

“等朕……等为父拿下长安,整合关中。”

“届时再‘顺应天命’,登基称帝,才是水到渠成。”

他走到儿子面前,伸手按在姚兴肩上:“为父这一生,隐忍了太久,跪了太久。”

“但为父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为了我们姚氏羌族。”

“能堂堂正正地,站在这天下之间,不再为人奴仆,不再任人宰割!”

他的手很用力,抓得姚兴肩骨生疼。

但姚兴没有躲闪,反而挺直了脊梁:“儿臣明白。”

“儿臣愿随父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好!”姚苌重重拍了他一下,“去准备吧。”

“明日……将是改变,天下格局的第一战。”

姚兴躬身退出,帐内又只剩姚苌一人。

他走到炭火旁,蹲下,从怀中取出一枚玉韘,那是他兄长姚襄的遗物。

玉质温润,上面雕刻着羌族古老的图腾:一只展翅的雄鹰,爪下抓着日月。

“兄长,”他对着玉韘说,“你当年若能有,为弟一半的隐忍,何至于兵败身死?”

“不过无妨,你未竟的事业,为弟来完成。”

“这关中,这天下……迟早是我们姚家的!”

他将玉韘,紧紧握在掌心,指甲陷入血肉。

帐外,寒风呼啸,更远处,隐约传来羌人士卒,集结的号角声。

以及那面刚刚升起的“大秦王”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的声音。

新的野心,正在这片被血浸透的土地上,悄然滋生。

第四幕:银潮卷

潼关以西三十里,渭水南岸,慕容恪骑在战马上,望着眼前滚滚西去的大军。

雪后初晴,晨曦从东方山脊线后喷薄而出,将天地染成一片金红。

十万燕军分三路纵队,沿着渭水南岸的官道向西推进。

最前方是悦绾统领的三万轻骑,人马皆披轻甲,速度极快。

扬起漫天雪尘,如同银色的洪流,在雪原上奔腾。

中军是他亲率的四万主力,一万“苍狼骑”重骑兵,两万步卒,一万弩手与工兵。

队伍中夹杂着,数百辆辎重车,满载粮草、箭矢、攻城器械。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沉闷的声响。

后军则是,慕容泓统领的三万部队。

主要是新降的秦军俘虏、伤兵,以及从河北调来的部分郡兵。

这支队伍行进缓慢,拖拖拉拉,与前军拉开了,近二十里的距离。

“王上,”阳骛策马来到慕容恪身侧,手中依旧握着那柄紫竹骨折扇。

只是此刻扇面展开,上面不知何时,已用炭笔勾勒出了行军路线图。

“悦绾将军传回消息,前锋已过华州,未遇抵抗。”

“沿途秦军据点,皆已空置,守军或逃或降。”

“照此速度,明日午时,便可抵达长安东郊。”

慕容恪点点头,没有说话,他的左眼依旧剧痛。

冰晶义眼的寒意,已蔓延至半个头颅,连带着右侧太阳穴,也在突突跳动。

高烧未退,但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此刻他是十万大军的统帅,不能倒,至少不能倒在抵达长安之前。

“后军呢?”他问。

“济北王殿下那边……”阳骛顿了顿,“行军速度,比预定慢了半个时辰。”

“据报,是俘虏中爆发了疫病,死了百余人。”

“济北王下令,就地焚烧尸体,耽搁了时间。”

“疫病?”慕容恪皱眉,“什么疫病?”

“症状类似伤寒,但发作极快,从发病到死亡不过一日。”

“军医说是‘尸瘟’,因天寒地冻,尸体未能及时掩埋所致。”

慕容恪沉默片刻,忽然冷笑:“慕容泓倒是会挑时候。”

阳骛没有接话,两人心知肚明,所谓的“疫病”,多半是慕容泓的借口。

他故意放慢行军速度,既是为了保存实力,也是为了……等待什么。

等待变数,等待长安城下的战局,出现变故。

等待慕容恪与苻坚两败俱伤,等待姚苌那条毒蛇露出獠牙。

“传令慕容泓,”慕容恪声音冰冷,“明日日落前……”

“后军必须抵达长安西郊,与中军会合,若迟到一个时辰……军法处置。”

“遵命。”阳骛应道,却忍不住补充。

“王上,济北王毕竟是宗室亲王,又是亲弟,若处罚过重,恐邺城那边……”

“邺城?”慕容恪打断,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阳骛,你觉得等我们拿下长安,在未央宫登基,重定天下正统之后……”

“邺城那些蠹虫,还有资格对朕,指手画脚吗?”

他自称“朕”了。

虽然声音很轻,虽然只有阳骛一人听见。

但这个字,却如惊雷般,在阳骛心中炸响。

慕容恪终于……不再掩饰他的野心了,或者说,他终于认为,时机成熟了。

“王上……”阳骛声音发干。

“不必多说。”慕容恪摆手,“朕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这天下,能结束乱世者,非朕莫属。”

“苻坚空有仁德而无决断,冉闵只有暴虐而无远略。”

“姚苌……不过是,一条躲在阴沟里的毒蛇。”

“唯有朕,既有慕容鲜卑的勇武,又有汉家文治的智慧。”

“这天下,应该由朕来一统!” 他说这话时,晨曦正好照在他脸上。

那张因高烧而潮红的脸,此刻竟有种神圣般的狂热。

左眼的冰晶义眼,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七彩光晕,如同神只的瞳孔。

阳骛低下头,深深一躬:“臣……愿追随王上,至死方休。”

“你不会死。”慕容恪勒马,望向西方那里,长安的轮廓,已在天际线上隐约可见。

“朕要你活着,看着朕建立一个,前所未有的庞大帝国。”

“胡汉一家,四海升平,届时,你便是开国元勋,青史留名!”

他说完,一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向前奔去。

亲卫骑兵连忙跟上,马蹄踏碎积雪,扬起漫天雪雾。

阳骛留在原地,望着慕容恪远去的背影,许久,缓缓展开手中折扇。

空白的扇面上,不知何时已多了两行墨字:“银潮西卷吞日月,冰眼独照定乾坤。”

他看了片刻,忽然将扇子合拢,用力一折,紫竹骨的扇子应声而断。

他将断扇扔进路旁的雪沟里,头也不回地策马追了上去。

雪还在下,细密的雪花,落在十万燕军的盔甲上。

落在染血的旗帜上,落在冻僵的尸体上。

这支银色的洪流,正以不可阻挡之势,涌向那座千年古都。

而在他们身后,在潼关以东,在洛阳方向,另一支血色的大军,也即将开拔。

历史的车轮,正碾过无数尸骨,向着那个注定的终点,轰然前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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