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3章 三鸦路(1/2)
第一幕:割耳盟
冉魏军中军大营营帐,扎在伊水东岸一处高坡上。
背靠丘陵,面朝河道,既能俯瞰对岸燕军营寨动向,又能借助地形防御。
时值深秋,伊水水位下降,河面宽不过二十丈,清澈见底的河水下,卵石累累。
本该是渔歌唱晚的景致,如今却弥漫着硝烟与血腥。
中军大帐前,立着一根三丈高的旗杆,旗杆顶端,玄色大旗猎猎作响。
旗面上用金线绣着一个巨大的“闵”字,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旗杆下,两列乞活军甲士按刀肃立,个个面色冷峻。
甲胄染尘,眼神里却燃烧着,压抑已久的战意。
他们身后,营寨连绵,炊烟袅袅,但空气中听不见寻常军营的喧嚣。
只有战马偶尔的嘶鸣、兵器碰撞的脆响、以及远处河对岸隐约传来的号角声。
帐内,气氛凝重如铁。
冉闵坐在主位,依旧是那身玄色常服,只是今日腰间多悬了“龙雀”横刀。
刀未出鞘,但刀柄上缠绕的麻绳已被手掌的汗渍浸透,呈现出深褐色。
他背靠虎皮椅背,一条腿曲起踩在椅面上,姿态看似随意。
可那双深陷的眼睛,此刻精光四射,缓缓扫过帐下众人。
左边,玄衍、墨离、桓济,依次而坐。
右边,李农、董狰、薛影、苏冷弦、秃发叱奴等将领,按刀肃立。
帐中央,跪着三个人,为首的,是个中年文士。
约莫四十岁年纪,面白无须,头戴进贤冠,身穿青色锦袍,
虽被反绑双手按跪在地,却竭力挺直腰背,脸上带着一种强装镇定的倨傲。
他是慕容垂的一名谋士,姓封,单名一个“融”字,是慕容燕国老臣封弈的族侄。
他身后,两名鲜卑武士被五花大绑,满身血污,甲胄破碎,显然被擒时经过反抗。
此刻他们怒目圆睁,死死盯着冉闵,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封融。”冉闵开口,声音不高,却像磨刀石擦过刀刃,
“慕容垂让你来,是觉得我冉闵好欺……”
“还是觉得我汉家儿郎的刀,砍不动你们鲜卑人的脖子?”
封融深吸一口气,昂首道:“冉天王此言差矣。”
“我家吴王遣使前来,非为挑衅,实为两国黎民百姓计。”
“如今天下板荡,胡汉相争,生灵涂炭。”
“吴王仁德,不忍见洛阳百姓再遭兵燹,故愿与天王暂息干戈,共议和平。”
“和平?”冉闵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刀锋般的嘲讽。
“慕容垂围困洛阳数十日,发动大小攻势二十余次。”
“死在城下的汉民,没有一万也有八千,现在跟我说和平?”
“此一时,彼一时。”封融努力维持着,语调的平稳。
“如今潼关危在旦夕,长安自顾不暇,洛阳已成孤城。”
“吴王破城,只在旦夕之间。”
“然吴王敬重天王是当世豪杰,不愿与天王为敌。”
“故愿让出洛阳东城,与天王共治。”
“待平定关中后,更愿与天王划河而治,永结盟好。”
帐内一片死寂,只有帐外风吹旗帜的猎猎声。
玄衍忽然轻笑一声,手中“九曜星算筹”在指尖轻轻转动。
“封先生好口才,不过,在下有几个疑问,不知先生能否解惑?”
封融看向玄衍,眼中闪过一丝警惕:“请讲。”
“第一,慕容垂将军,既要与我主共分洛阳。”
“为何不先让出东城,以示诚意?反倒要我主按兵不动,坐看他破城?”
“这……”封融语塞,“攻城在即,临阵换防,恐生变故。”
“待城破之后,自当依约交割。”
“第二,”玄衍继续道,声音温和平缓,却字字诛心。
“你说慕容垂,敬重我主,不愿为敌。”
“可三日前,慕舆根派‘血鹰骑’袭扰我军粮道,杀我士卒百余,这又作何解释?”
“那是慕舆根将军,擅自行动,吴王已然申饬!”
“第三,”玄衍放下算筹,抬眼直视封融,“也是最要紧的……”
“你口中所谓的‘划河而治’,指的是以黄河为界,还是以伊水为界?”
“若以黄河为界,慕容垂可否退出河北,将邺城、襄国还我汉家?”
“若以伊水为界……呵,封先生,你现在跪的地方,就在伊水东岸。”
封融脸色终于变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却发现自己准备好的所有说辞,在玄衍这三个问题面前,都显得苍白可笑。
冉闵缓缓站起身,他走到封融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鲜卑使者。
阳光从帐门缝隙透进来,照在他脸上,将那道从眉骨到下颌的刀疤映得格外狰狞。
他伸出手,那只手粗糙宽大,指节粗壮,手背上青筋暴起,布满新旧伤疤。
封融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冉闵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却让封融浑身一颤。
“封先生,”冉闵的声音忽然变得温和,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慕容垂派你来……”
“不是真想和谈,只是想拖住我,让他安心攻破洛阳,对吧?”
封融脸色煞白,汗珠从额头滚落。
“我也跟你交个底。”冉闵蹲下身,与他平视,“洛阳,我要,不是一半,是全部。”
“里面的汉民,我要救出来,里面的粮草军械,我要拿过来。”
他顿了顿,眼中笑意消失,只剩下冰冷刺骨的杀意。
“至于慕容垂的脑袋……我也要,但不是现在……”
“迟早有一天,我会亲手砍下来,挂在城门上,祭奠死在他手里的汉家冤魂。”
封融浑身颤抖,牙齿咯咯作响。
冉闵站起身,对帐外喝道:“赫连如刀!”
帐帘一掀,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正是三铁卫之一的,贪狼卫赫连如刀。
他依旧赤裸着上身,右臂那副“狼吻”钢爪,在阳光下泛着森森寒光。
狼椎铁脊在背部凸起,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最骇人的是那双眼睛,因长期使用狼毒草药洗眼,虹膜已褪为惨白色。
此刻正死死盯着封融,仿佛在看一头待宰的羔羊。
“王上。”赫连如刀躬身,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
“慕容垂送来的‘礼物’,我收下了。”冉闵走回主位,重新坐下。
“但来而不往非礼也,你替我回个礼,割下这使者一只耳朵,放他回去。”
“告诉他主子,洛阳汉民,我冉闵要了。”
“他的脑袋,我冉闵也要了,让他洗干净脖子,等着。”
“诺!” 赫连如刀咧嘴笑了,露出被烟草熏得发黄的牙齿。
他走到封融面前,钢爪伸出,寒光一闪。
“不!”封融终于崩溃,嘶声惨叫,“冉天王!”
“两国交兵,不斩来使!你不能……啊……!!!” 凄厉的惨叫戛然而止。
赫连如刀的钢爪太快,只一剜一挑,一只血淋淋的耳朵,已落在掌心。
封融瘫倒在地,左耳处血肉模糊,鲜血喷涌,染红了半边脸和衣襟。
他双手被绑,只能在地上扭曲翻滚,发出非人的哀嚎。
那两名鲜卑武士目眦欲裂,挣扎着想要扑上来,却被乞活军甲士死死按住。
冉闵冷漠地看着这一幕,挥挥手:“包扎一下,别让他死在路上。”
“然后扔过河去,让对岸的鲜卑崽子们看看,跟我冉闵玩心眼,是什么下场。”
“诺!” 甲士上前,粗暴地扯了块破布,塞进封融嘴里止住惨叫。
又用烧红的烙铁,烫在伤口上止血,这是战场上处理创伤,最快捷最残酷的方式。
封融浑身痉挛,眼睛翻白,几乎昏死过去,然后他被拖出大帐,像拖一条死狗。
赫连如刀将那只耳朵,用油纸包好,塞进封融的怀里。
然后示意甲士,将他抬上马背,驱马冲向伊水浅滩。
第二幕: 三鸦路
对岸,燕军的哨骑早已发现异常,正张弓警戒。
看到一骑驮着个血人冲过来,连忙上前接应。
当看清封融的惨状,和怀中那只耳朵时。
所有鲜卑骑兵都变了脸色,有人愤怒咆哮,有人面露惧色。
消息像野火般,传遍燕军大营,中军帐内,慕容垂正在与段随商议军务。
当亲兵战战兢兢地,呈上那只油纸包,并禀报封融的遭遇时,慕容垂沉默了。
他盯着油纸上,渗出的血迹,久久不语。
帐内烛火跳动,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那双“凤目重瞳”此刻深不见底,瞳孔深处的金色纹路,仿佛凝固的熔岩。
段随站在一旁,眉头紧锁。
他知道,冉闵这一手,不仅是对使者的羞辱。
更是对整个慕容燕国、对慕容垂本人的宣战。
割耳放还,意思再明白不过:谈判破裂,不死不休。
“好一个冉闵。”慕容垂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让帐内温度骤降,“好一个‘武悼天王’。”
他站起身,走到帐壁前,取下悬挂的“断岳”马槊。
槊杆冰凉,槊锋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寒光。
他抚摸着槊杆上,密密麻麻的缠麻,那是无数场厮杀留下的印记。
“段随。”他头也不回。
“臣在。”
“冉闵现在何处?”
“据探马回报,冉闵主力,仍在伊水东岸。”
“但黑狼骑活跃于三鸦路一带,不断袭扰我军粮道。”
“乞活天军前军已抵鲁阳,距离伊阙不足百里。”
慕容垂转身,眼中终于燃起,熊熊战意。
“他是想逼我分兵,然后趁虚而入,与雷弱儿内外夹击。”
“正是。”段随点头,“不过,冉闵虽悍,却有一处破绽,他太急了。”
”急于救洛阳,急于与王上决战,这就给了我们,设伏的机会。”
“你的意思是……”
“三鸦路。”段随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向那条险道。
“此地两侧山高林密,道路狭窄,最适合伏击。”
“冉闵若想,快速切断我军后路,必走此路。”
“我们可佯装不知,暗中调‘狼鹰骑’主力,埋伏于两侧山林。”
“待其进入伏击圈,一举歼灭其先锋,挫其锐气。”
慕容垂盯着地图,沉吟片刻:“冉闵麾下有玄衍、墨离……”
“皆是多谋之辈,岂会看不出,三鸦路险要?”
“正因如此,他们才会更谨慎。”段随道。
“但再谨慎,也抵不过‘阴曹’的情报误导,臣已令‘镜鉴台’放出假消息。”
“说我军因粮草不济,正从三鸦路,抽调部分兵马回援洛阳。”
“冉闵闻讯,必会加速通过三鸦路,抢占要隘。”
“你有把握?”
段随躬身:“七成,剩下三成,要看天意。”
慕容垂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属于战神的自信与傲气:“好,就依你计。”
“传令,慕容楷率五千步卒,继续佯攻洛阳西门,声势要大。”
“让前日刚到的慕舆根,率‘血鹰骑’三千,伏于三鸦路西侧山林。”
“我亲率‘狼鹰骑’主力,伏于东侧,一旦冉闵军入彀……”
他握紧槊杆,一字一句:“我要让他,有来无回。”
“诺!” 段随领命退出,帐内又只剩下慕容垂一人。
他走到帐门前,掀开帘子,外面天色渐暗,夕阳西下,将伊水染成一片血红。
对岸,冉魏军营的灯火次第亮起,像无数只窥视的眼睛。
更远处,洛阳城头的烽烟依旧升腾,像这座千年古都不屈的脊梁。
慕容垂深吸一口气,风中带着血腥和硝烟的味道,灌入肺腑,却让他精神一振。
冉闵……这个他既鄙夷,又忌惮的对手。
这个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汉家天王”,终于要正面碰撞了。
也好,乱世争鼎,终需一战定乾坤。
他倒要看看,是慕容家的“战神”槊利,还是冉闵的“龙雀”刀锋。
“备马。”他沉声道,亲兵牵来“紫流星”。
这匹汗血宝马通体枣红,唯有鼻梁至额头一道白色流星纹,在暮色中格外醒目。
它亲昵地用头,蹭了蹭慕容垂的手,喷了个响鼻。
慕容垂翻身上马,握紧“断岳”槊,“去三鸦路。” 马蹄声起,踏碎暮色。
在他身后,三千“狼鹰骑”精锐,无声集结。
铁甲映着最后一缕天光,像一群即将扑食的猛禽。
更远处,洛阳城头,雷弱儿扶着垛口,望着东南方向隐约腾起的烟尘,眉头紧锁。
“要变天了。”他喃喃道,身后副将低声问:“将军,我们……”
“紧闭城门,加强戒备。”雷弱儿转身,声音疲惫却坚定。
“无论外面杀成什么样,我们的任务只有一个,守住洛阳,等到长安的援军。”
“可援军……”
“会来的。”雷弱儿打断他,望向西方,“陛下……不会放弃我们。”
但他心里知道,这话连自己都不信。
夕阳终于沉入地平线,黑夜降临,笼罩四野。
而三鸦路的密林深处,杀机已如蛛网般张开。
第三幕:林间杀
三鸦路中段,东侧山林,夜浓如墨。
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辰在云层缝隙间闪烁,投下微弱的光。
山林里更是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秋虫的鸣叫早已绝迹,连风声都仿佛被这凝重的杀气压抑。
只有树叶偶尔的沙沙响动,分不清是野兽穿行,还是伏兵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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