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2章 阴云围(1/2)
第一幕:鸦谷风
晨雾如纱,笼罩着伏牛山东麓的丘陵。
这片被当地人称为“三鸦路”的险道,自古便是南阳盆地,北通洛阳的咽喉。
道路在两道绵延的山脊之间蜿蜒,宽处不过三丈,窄处仅容一车通行。
两侧山坡上长满低矮的栎树和荆棘,秋霜打过,叶子半黄半红。
在雾气中影影绰绰,像是凝固的血。
此刻,这条路上没有行人,只有死亡在蛰伏。
董狰趴在东侧山脊的一块巨岩后,像一头真正的狼。
他赤着上身,只穿一条牛皮裤,古铜色的肌肤上,布满新旧交叠的伤疤。
最显眼的是胸前那道,几乎贯穿的狰狞箭创。
他右臂上那副“狼吻”钢爪,已完全伸出。
五根精钢指套铆入指骨,尖端磨得雪亮,在晨光中泛着寒光。
左手里握着短铁矛,矛杆用麻绳紧紧缠裹,浸透了汗水与血渍后变得又黑又硬。
他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这不是愤怒,而是专注,野兽捕猎前的专注。
在他身后,八百黑狼骑精锐,伏在灌木丛中、岩石后、浅沟里。
所有人都和他一样,卸去了标志性的黑色皮甲。
只穿深褐色或灰绿色的粗布衣,脸上涂抹着,混合了炭灰和泥土的伪装。
马匹被留在五里外的山谷里,由辅兵看管,这一仗,他们不需要马。
他们要像真正的狼群一样,用牙齿和爪子撕开猎物的喉咙。
“苏哑巴。”董狰头也不回,从喉间挤出一个词,苏冷弦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侧。
这位黑狼骑副统领,戴着那副遮住下半张脸的面罩,只露出一双冷如寒潭的眼睛。
他颈间的铁哨用细绳系着,垂在胸前,哨身被摩挲得发亮。
他举起右手,五指张开,然后迅速做出几个复杂的手势。
正北方向,约三百步,至少两百骑,轻甲,有弓。
董狰咧嘴笑了,露出被烟草熏得发黄的牙齿。
“鲜卑崽子。”他舔了舔嘴唇,钢爪在岩石上轻轻刮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
“慕舆根那疯狗,果然把‘血鹰骑’派出来了。”
苏冷弦点头,又比划,按计划?
“按计划。”董狰眼中血光一闪,“你带三百人,从西侧绕过去,堵他们的退路。”
“我带五百人,从这里冲下去,记住,不要俘虏,不要活口。”
“我要让慕容垂知道,他派出来探路的狗,连回去报信的机会都没有。”
苏冷弦眼中闪过一丝犹豫,指了指董狰赤裸的上身。
“怕我冷?”董狰嗤笑,“杀人,比穿什么都暖和。”
他不再多说,匍匐着向山坡下移动,钢爪扣进泥土和碎石。
每一次发力,右臂指骨与钢套接合处都会传来钻心的痛,那是金属摩擦骨肉的代价。
但他早已习惯,甚至享受这种痛楚,痛让他感觉自己还活着。
山坡下,道路转弯处,马蹄声由远及近。
最先出现的是三骑斥候,鲜卑骑兵,穿着轻便的皮甲,背挎短弓,腰悬弯刀。
他们走得很谨慎,马速不快,眼睛不断扫视两侧山坡。
其中一个年轻骑兵忽然勒马,指着东侧山坡上一处被踩倒的灌木。
“那里!” 话音未落,一支短矛从五十步外的岩石后,激射而出。
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精准地贯穿了,他的咽喉,矛尖从后颈透出,带出一蓬血雾。
年轻骑兵瞪大眼睛,双手徒劳地抓向脖子,身子一歪,栽下马背。
另外两名斥候大惊,张弓欲射,但第二、第三支短矛已至。
一支扎进胸口,钉穿皮甲,矛杆因力道太大而剧烈震颤。
另一支射偏了,擦着骑兵的肩膀飞过,却也将他带得失去平衡,摔下马来。
伏击开始得猝不及防,董狰从岩石后跃出,像一头真正的狼王扑向猎物。
他根本不用武器,右臂钢爪一挥,五道寒光闪过。
那名还未断气的鲜卑骑兵,整颗头颅被齐颈切断,飞起三尺高,滚落路边。
鲜血喷溅在,董狰脸上、胸膛上,温热腥咸。
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的血,眼中红光更盛。
“杀!” 这一声吼不是命令,而是信号,五百黑狼骑从山坡各处暴起。
没有呐喊,没有战吼,只有短弩机括的咔嗒声。
还有飞刀破空的咻咻声、以及肉体被利器撕裂的闷响。
他们像一群沉默的恶鬼,从雾气中显形,扑向道路上尚未反应过来的鲜卑骑兵。
慕舆根派出的这支前锋,是“血鹰骑”中最精锐的“鹰喙营”。
清一色的鲜卑老卒,每人手上,至少十条人命。
可他们从未打过这样的仗,敌人不骑马,不结阵,甚至不穿甲。
就那么从山坡上,滚下来、跳下来、扑下来。
用短弩、飞刀、铁钩、匕首,甚至牙齿和手指,攻击一切活物。
一个鲜卑百夫长挥刀劈向,迎面冲来的黑狼骑。
那黑狼骑不躲不闪,任由弯刀砍进左肩,骨头断裂声清晰可闻。
可他右手握着的匕首,已同时捅进百夫长的小腹,横向一拉,肠子哗啦流了一地。
两人同时倒下,黑狼骑在咽气前,还用牙齿咬断了,百夫长的喉管。
另一个鲜卑骑兵策马想冲出去,马腹却被地面突然弹起的绊马索勒住,轰然倒地。
骑兵刚爬起来,三把飞刀,已钉进他的面门。
掷刀的黑狼骑,甚至没多看一眼,转身扑向另一个目标。
这不是战斗,是屠杀,是专门针对骑兵在狭窄地形劣势的、经过精心设计的屠杀。
董狰在人群中穿梭,钢爪每一次挥击,都带走一条性命。
他专挑军官下手,那个戴着羽毛盔的,那个正在大声吆喝,组织抵抗的。
钢爪撕开皮甲如撕纸,抓碎头骨如捏核桃。
鲜血将他染成赤红色,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血脚印,但他没有失去理智。
当最后一个鲜卑骑兵,被三把短矛钉死在,路边的栎树上时。
董狰举起血淋淋的钢爪,做了个手势。
所有黑狼骑立刻停止追击,迅速散开,开始打扫战场。
补刀、搜刮箭矢和干粮、将尸体拖到路边草丛掩盖。
整个过程寂静迅速,不到一炷香时间。
道路上除了血迹和零散的兵器,已看不出这里,刚死过两百人。
苏冷弦从西侧山坡下来,手中提着两颗头颅,那是这支前锋的两位千夫长。
他走到董狰面前,将头颅扔在地上,示意退路已封,全歼。
董狰踢了踢其中一颗头颅,咧嘴笑了:“告诉慕容垂,他的狗,我宰了。”
他转身,望向北方,雾气正在散去,远处的山峦轮廓渐渐清晰。
更远处,洛阳的方向,隐约可见烟尘升腾,那是大军行动才有的迹象。
“慕舆根那疯狗,该发狂了。”董狰舔了舔钢爪上的血。
“传令,所有人撤回山谷,换马,去下一个地点。”
“瘟娘子给的‘疫囊’,该派上用场了。”
苏冷弦点头,从怀中掏出那枚铁哨,含在嘴里。
没有声音传出,这哨子发出的,是一种人耳几乎听不见的高频尖啸。
但散布在四周的黑狼骑同时抬头,然后迅速向山谷方向退去。
像潮水退却,转眼消失在丘陵间,只留下满地尸体,和越来越浓的血腥味。
晨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落在那些死不瞑目的鲜卑骑兵脸上。
远处,一只乌鸦落在树梢,歪头看着这一切,发出沙哑的啼叫。
仿佛在为这场无声的屠杀,唱起挽歌。
第二幕:潼关壁
慕容恪站在沙盘前,已站了整整两个时辰。
帅帐宽敞,地面铺着厚厚的毡毯,中央是一座长三丈、宽两丈的巨型沙盘。
用黏土、石膏、颜料精心塑造成,潼关至函谷关一线的地形。
显示了关隘、河流、道路、军营,甚至每一处可能设伏的树林。
还有每一段适合骑兵冲锋的缓坡,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冰晶义眼在帐内略显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幽蓝色光泽。
瞳孔深处,那些常人看不见的“死气”,在沙盘上流动、聚集、消散。
那是根据战报和斥候情报,模拟出的双方兵力分布与伤亡预测。
此刻,沙盘上代表潼关的,黑色模型周围。
密密麻麻插满了银色小旗,像一群蚂蚁在围攻一块顽石。
而顽石之上,一面小小的黑色旌旗依旧挺立,旗上用朱砂写着一个“蚝”字。
“第七次了。”慕容恪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侍立在一旁的阳骛躬身:“今日辰时到午时,张蚝已击退我军七次试探性进攻。”
“每次我军,刚靠近关墙三百步,关头床弩齐射。”
“至二百步,强弓覆盖,至百步,滚油礌石俱下。”
“我军伤亡累计已逾三千,而潼关城墙……只被投石机砸出三处浅坑。”
“张蚝用兵,像一块铁。”慕容恪伸出手,指尖虚点沙盘上潼关的模型。
“不求奇胜,但求无过,他把所有的守城手段都用上了,而且用到了极致。”
“关内粮草箭矢,必是精心计算过分批使用,既不让士卒懈怠,也不浪费分毫。”
阳骛沉吟:“此人确是劲敌,不过,再硬的铁,也有烧红锤软的时候。”
“我军连日猛攻,潼关守军伤亡,亦不会小。”
“且张蚝麾下,并非全是并州旧部,还有部分关中兵马。”
“久战生疲,久守生隙,只要继续施压,总有破绽可寻。”
“时间。”慕容恪转过身,走到帐窗边,掀开帘子,望向西方。
正午的阳光刺眼,他下意识地,眯起右眼。
左眼的冰晶义眼却毫无反应,依旧冷漠地映照着远处的潼关轮廓。
那关墙在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泽,像一头巨兽的脊背。
“我们缺的是时间。”他放下帘子,走回沙盘前。
“慕容垂在洛阳被冉闵牵制,苻坚在长安惶惶不可终日,姚苌在侧翼虎视眈眈……”
“而潼关,就像一根铁钉,死死钉在我们前进的路上。”
“每多钉一日,变数就多一分。”
阳骛默然,他当然明白主君的忧虑,这场伐秦之战,从一开始就是与时间赛跑。
必须在各方反应过来之前,以雷霆之势击穿潼关,直捣长安。
一旦陷入僵持,让苻坚缓过气来,让冉闵彻底站稳脚跟。
让姚苌这条毒蛇露出獠牙,局势将彻底失控。
帐外传来脚步声,悦绾一身征尘,大步走进,单膝跪地:“太原王,末将复命。”
“如何?”慕容恪问。
“末将率‘苍狼骑’三千,于巳时三刻,突袭潼关北侧运粮甬道。”
悦绾声音沉稳,但额头有一道新鲜的血痕,甲胄上也有多处刀劈剑凿的痕迹。
“张蚝早有防备,甬道内布满陷坑、铁蒺藜,两侧崖壁埋伏强弩手。”
“我军死战突破三道关卡,烧毁粮车五十余辆,但……未能彻底切断粮道。”
“张蚝亲率五百重甲步卒从关内杀出,反将我军堵在甬道中段。”
“苦战半个时辰,末将不得不下令撤退。”
他顿了顿,声音里终于露出一丝不甘。
“此战,我军阵亡四百余,伤者倍之。而张蚝部……伤亡恐不及我军三成。”
帐内一片寂静,只有铜壶滴漏的水滴声,嗒,嗒,嗒,像心跳,也像倒计时。
慕容恪沉默良久,忽然问:“姚苌那边呢?”
阳骛上前一步:“姚苌部今晨‘奉命’出击,战报上说‘奋勇争先,杀敌百余’。”
“但‘镜鉴台’的暗线回报……姚苌实际只派了五百老弱佯攻,伤亡不足二十。”
“主力依旧按兵不动,且与陇西方向的信使往来,比前几日更加频繁。”
“他在等。”慕容恪淡淡道,“等潼关破,或者等长安乱。”
“此人鹰视狼顾,不可不防。”阳骛低声道,“是否让傅颜的‘鬼面郎卫’……”
“不必。”慕容恪摆手,“现在动他,师出无名,反落人口实。”
“让他等,等得越久,他的狐狸尾巴,露得越多。”
他走到沙盘前,忽然伸手,将插在关墙上的,那面黑色“蚝”字小旗拔了起来。
旗杆是细竹篾,在他指间轻轻转动,“张蚝……”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
冰晶义眼中,那些细微的光点急速流转,仿佛在计算无数种可能。
“你是苻坚最忠的狗,也是我最硬的骨头,但狗再忠,骨头再硬……”
他手腕一翻,咔嚓一声,旗杆折断,“总有咬碎的一天。”
他将断旗扔在沙盘上,转身看向悦绾:“传令各军!”
“今日未时之后,停止一切进攻,让士卒吃饱睡足,养精蓄锐。”
悦绾一怔:“太原王,这是……”
“张蚝不是喜欢守吗?”慕容恪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就让他守个够。”
“从今夜子时开始,我要潼关守军,一刻不得安眠。”
阳骛眼睛一亮:“疲敌之链?”
“不止。”慕容恪走到帐中,悬挂的巨幅地图前,手指划过潼关两侧的山脉。
“张蚝把所有精力,都放在正面关墙,是因为他兵力不足,只能重点防御。”
“但他忘了,潼关之所以是天险,是因为它卡在秦岭与黄河之间。”
“若有一条路,能绕过潼关……”
他的手指停在地图上,一处不起眼的标记,潼关以北四十里,风陵渡。
“风陵渡对岸,是蒲津关。”阳骛立刻明白过来。
“蒲津关守将赵俱,是苻柳的人,而苻柳……”
“而苻柳,正等着长安乱起来,好火中取栗。”慕容恪接话,眼中寒光闪烁。
“‘镜鉴台’三日前回报,苻柳的密使,已暗中渡过黄河,与赵俱接触。”
“虽然具体内容不得而知,但无非是许诺高官厚禄。”
“让赵俱在关键时刻……按兵不动。”
悦绾倒吸一口凉气:“太原王是想……派奇兵渡黄河,绕到潼关背后?”
“不是奇兵。”慕容恪摇头,“是疑兵。”
他走回沙盘,拿起几面银色小旗,插在风陵渡位置。
“派五千人,多树旌旗,夜间渡河,白日偃旗息鼓,做出大军集结的假象。”
“同时散布谣言,就说我已与苻柳结盟。”
“十万大军不日将自蒲津南下,潼关守军,将被前后夹击。”
阳骛抚掌:“妙!张蚝闻讯,必会分兵防范北侧。”
“而他兵力本就不足,一分兵,正面防御必出破绽。”
“届时我军再突然猛攻,破关可期!”
“不止张蚝。”慕容恪看向帐外,目光仿佛穿透营帐,投向更远的西方。
“这个消息传到长安,苻坚会怎么想?”
“他会相信苻柳叛变吗?他会紧急调兵北上防备蒲津吗?”
“而苻柳听到这个谣言,是会急于向苻坚表忠心,还是会狗急跳墙,提前发动?”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我要的,不是潼关一城。”
“我要的,是整个前秦,从内部开始崩裂。”
悦绾和阳骛对视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震撼。
这就是慕容恪,战场上,他是运筹帷幄的战神,战场外,他是拨弄人心的魔鬼。
他不仅要用刀剑击溃敌人的肉体,更要用谣言、猜忌、恐惧,摧毁敌人的团结。
“悦绾。”慕容恪下令,“渡河疑兵之事,交给你。”
“要快,要真,要让对岸的秦军斥候,‘恰好’看到我军的‘大军集结’。”
“阳骛,谣言散布,交给你和‘镜鉴台’。”
“我要三天之内,让潼关守军人人自危,让长安朝堂人人猜疑。”
“臣领命。” 两人躬身退出,帅帐内又只剩下慕容恪一人。
他走到帐窗边,再次掀开帘子。
正午的阳光炽烈,照在脸上,右眼感到刺痛,左眼却毫无感觉。
那只冰晶义眼永远冰冷,永远清醒,永远在计算着生死、胜败、人心。
有时候他会想,如果当年没有被毒箭射瞎左眼,没有装上这只义眼。
他会不会,还是那个满腔热血、相信仁义能定天下的慕容恪?
也许不会,因为乱世,本就不需要天真。
他放下帘子,走回案前,案上摊开着一卷帛书,是今晨刚从邺城送来的密报。
他的侄皇帝慕容暐,又在慕容守仁的怂恿下,罢免了一位亲近他的大臣。
而朝中那些宗室元老,正在串联,准备联名上奏,要求他“适可而止,早日班师”。
“适可而止……”慕容恪低声重复这四个字,忽然笑了。
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嘲讽。
他伸手,从案边拿起那柄“裂土”马槊,槊杆冰凉,槊锋狭长。
刃口在帐内昏暗光线下,依旧泛着幽幽的寒光。
这柄槊陪他征战半生,饮过的血,足以染红一条河。
可他流的血,又有谁记得?
父亲慕容皝死时握着他的手说:“恪儿,你是庶子,血统不纯。”
“这辈子注定,要比别人付出十倍努力,才能得到半分认可。”
“但记住,慕容家的江山,需要的是能扛起它的人,不是血统最纯的人。”
他记住了,所以他隐忍,他谋划,他征战,他流血。
他用一场又一场胜利,证明自己的价值,也证明父亲的话是对的。
可现在,那些躲在邺城温暖房间里的人,却要他“适可而止”。
凭什么?就凭他们姓慕容?就凭他们血统“纯正”?
慕容恪握紧槊杆,指节发白。
冰晶义眼中,那些细微的光点疯狂流转,最后凝结成一道冰冷坚定的寒芒。
他不会再退了,潼关要破,长安要取,关中要定。
然后……他望向东方,那是洛阳的方向,也是慕容垂所在的方向。
“道明,”他轻声自语,“我的好弟弟,你可要快些。”
“别等我拿下长安时,你还在洛阳城下打转,那样的话……二哥会失望的。”
帐外,秋风呼啸,卷起沙尘,拍打在营帐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像无数亡魂在哭泣,也像命运在敲门。
第三幕:暗涌现
权翼坐在值房里,已坐了一整天,值房不大,陈设简陋,一桌一椅一书架而已。
桌上堆满了待处理的公文,是各州郡送来的粮赋报表、军械清册、官吏考功记录。
若是平日,这些文书他两个时辰就能批阅完毕,可今天,他一份都没看完。
不是看不进去,是不敢看,王猛死后第五天,长安的天,已经变了。
天色阴沉,乌云低垂,像是要下雨,却又迟迟不下,只把整座城捂得又闷又热。
值房里没有点灯,光线昏暗,权翼坐在阴影中。
那双“三白眼”此刻布满血丝,眼袋浮肿,整个人看起来老了十岁。
他手中捏着一份,刚送来的密报,是“冰井台”残留的暗线,冒死传出的。
这是王猛生前建立的情报网,在他死后已被各方势力渗透、分割、接管。
但总还有一些死忠,记得老丞相的恩情。
愿意向权翼,这个王猛生前最信任的同僚,传递消息。
密报上的内容,让他浑身发冷。
“……苻柳、苻双、苻廋等七位宗室,昨日在阳平公府,密会至深夜。”
“席间苻柳言,王猛已死,陛下失其臂膀,潼关洛阳危在旦夕。”
“此正英雄奋起之时,众人附和,约定各自联络旧部。”
“待前线败报传来,便以‘清君侧、靖国难’为名,逼宫废立……”
“……姚苌部与陇西羌酋往来书信频繁,信使皆走子午谷小路,避开官驿。”
“其子姚兴,三日前秘密离营,去向不明……”
“……汉人士族以崔氏、卢氏为首,近日闭门谢客,似在观望。”
“有传言称,崔宏已暗中派人南下,欲与冉闵联络……”
一条条,一桩桩,像一把把刀子,扎在权翼心上。
他早就知道长安暗流涌动,却没想到……
王猛尸骨未寒,这些牛鬼蛇神,就已迫不及待地跳了出来。
逼宫、叛乱、通敌……这些人眼里,可还有半分君臣之义?可还有半分国家大义?
“权大人。” 门外传来,轻声呼唤。
权翼一惊,迅速将密报塞进袖中,整理衣冠,沉声道:“进。”
门被推开,一个年轻文吏,端着茶盘进来,躬身将茶盏放在桌上。
权翼认得他,是尚书省新来的令史,姓杜。
据说出身京兆杜氏旁支,做事勤勉,为人机敏。
“大人辛苦了,喝口茶歇歇吧。”杜令史低声说,却没有立刻退下。
而是抬眼看了看权翼,眼中闪过一丝犹豫。
权翼何等敏锐,立刻察觉异常:“有事?”
杜令史咬咬牙,忽然跪倒在地,压低声音:“大人,下官……下官有要事禀报!”
权翼瞳孔微缩,但面色不变:“说。”
“下官今晨,去鸿胪寺送文书,无意中听见……”
“听见鸿胪卿与阳平公府的长史密谈。”杜令史声音发颤。
“他们在说……说潼关不日将破,陛下欲西巡凉州,让阳平公留守长安监国。”
“还说什么……‘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
权翼霍然起身:“此话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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