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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2章 阴云围(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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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真万确!”杜令史伏地叩首,“下官不敢妄言!”

“大人,陛下若真欲西巡,长安必乱!”

“那些宗室、那些羌胡、那些心怀叵测之辈,定会趁机发难!”

“大人,您得早做打算啊!”

权翼盯着他,那双“三白眼”此刻锐利如刀,仿佛要穿透这年轻人的五脏六腑。

许久,他缓缓坐回椅子,声音沙哑:“你……为何告诉我这些?”

杜令史抬起头,眼中含泪:“下官祖父……”

“当年受强德欺凌,家产被夺,险些灭门。”

“是王丞相主持公道,诛杀强德,归还田产。”

“祖父临终前嘱咐家父,杜氏子孙,当永记王丞相恩德。”

“王丞相虽薨,但权大人是丞相生前最倚重之人,下官……下官愿效犬马之劳!”

权翼沉默了,他看着眼前这个,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看着他眼中的真诚与恐惧,忽然觉得一阵悲哀。

王猛一生提拔寒门、打压豪强,不知结下多少仇怨,却也收获了这样的忠心。

可这样的忠心,在如今的长安,还能有多少?

“你起来。”权翼叹了口气,“此事,我知道了。”

“你今日所言,出你之口,入我之耳,绝不可再让第三人知晓。”

“否则……你性命难保。”

“下官明白!”杜令史连连叩首,起身退了出去。

门关上,值房里又只剩下,权翼一人。

他端起茶盏,手却在颤抖,茶水泼洒出来,烫在手背上,却浑然不觉。

苻坚要西巡?这消息是真是假?

若是真,说明陛下已对守住潼关不抱希望,准备放弃关中,退保凉州。

若是假……那就是苻柳等人,散布的谣言,目的是制造恐慌,为逼宫造势。

但无论真假,这个消息一旦传开,长安就彻底完了。

人心一散,万事皆休。

权翼放下茶盏,站起身,在狭窄的值房里踱步。

一步,两步,三步……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像心跳,也像倒计时。

他必须做点什么,可他能做什么?

劝苻坚坚守?陛下若真有西巡之意,必是已心灰意冷,岂是几句空话能劝住的?

联络忠臣,稳住朝局?王猛死后,所谓的“忠臣”还有几个?

那些汉人士族在观望,那些氐族武将各怀心思,那些宗室更是蠢蠢欲动。

他权翼一个汉臣,无兵无权,拿什么去稳?

或许……只有那个办法了,权翼停下脚步,望向南方。

襄阳冉闵,那个他极度厌恶、极度鄙夷的屠夫,那个双手沾满鲜血的“武悼天王”。

可如今,似乎只有这个人,有能力、也有意愿。

去攻击慕容垂,解洛阳之围,从而间接缓解潼关压力。

但苻坚会同意吗?想起那日暖阁中皇帝的震怒,权翼苦笑,恐怕不会。

可若不去做,难道眼睁睁,看着长安沦陷,看着大秦覆灭。

看着这十年心血、这“胡汉一家”的理想,彻底化为泡影?

权翼走回案前,铺开一张素帛,提起笔。

笔尖悬在纸面,颤抖着,一滴墨汁坠落,晕开一团黑斑。

他闭上眼,眼前浮现出很多画面,多年前,他还是旧臣。

第一次见到苻坚时,那个年轻氐人将领,眼中闪烁的理想光芒。

后来,王猛推行新法,关中百姓领到田契时,脸上的笑容。

五年前,长安太学里,胡汉子弟同堂读书,朗朗诵读《诗经》的声音……

还有王猛临终前,握着他的手,用尽最后力气说。

“子翼,陛下……就托付给你了……”

一滴老泪,从权翼眼角滑落,滴在素帛上,与墨迹混在一起。

他睁开眼,眼中再无犹豫,笔尖落下,一字一句,力透纸背。

“臣权翼,冒死再谏,今慕容恪围潼关,慕容垂困洛阳。”

“关中危如累卵,长安人心惶惶。”

“宗室怀异,羌胡伺隙,士族观望,此诚存亡危急之秋也。”

“然天不亡秦,尚有一线生机,襄阳冉闵,拥兵十万,虎视中原。”

“其人虽暴,然与慕容鲜卑血海深仇,势不两立。”

“若遣能言善辩之士,许以河南之地,联姻结盟。”

“诱其北上击慕容垂侧后,则洛阳围解,潼关压力自缓。”

“届时陛下重整旗鼓,联络四方勤王之师,未必不能反败为胜。”

“此乃以毒攻毒、驱虎吞狼之策,虽为下下之选,然当此绝境,唯此或可求生。”

“臣知此言逆耳,然为社稷计,为陛下计,不敢不言。”

“若陛下仍以仁义为念,拒此策,则臣……唯有一死,以报陛下知遇之恩。”

写完,他放下笔,看着墨迹未干的奏章,久久不动。

然后,他从怀中掏出那枚,一直贴身收藏的青铜官印。

尚书左仆射之印,重重盖在落款处,印文鲜红,像血。

权翼将奏章仔细卷好,用火漆封口,盖上私印。

然后他起身,整了整衣冠,推开值房门。

门外,天色更暗了,乌云几乎压到屋檐。

秋风卷起落叶,在院子里打旋,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鬼魂在窃窃私语。

一个老宦官垂手立在廊下,见他出来,躬身行礼。

“权大人,陛下传召,请大人即刻入宫。”

权翼心中一紧:“陛下有何事?”

“老奴不知。”宦官低着头,“只是……”

“阳平公、赵平公、淮南公等几位宗室,半个时辰前已入宫觐见。”

“陛下召大人,或许与此有关。”

权翼深吸一口气,将袖中的奏章捏得更紧,该来的,终于来了。

他点点头,迈步走下台阶,走向皇宫方向。

背影在昏暗的天光中,显得又瘦又直,像即将被狂风折断的竹子,但他没有回头。

第四幕:观星阁

襄阳城西,大梵寺地宫,深达三丈,入口隐藏在,藏经阁的机关书架之后。

沿着陡峭的石阶向下,空气逐渐变得阴冷潮湿。

弥漫着陈旧书卷、草药和一丝极淡铁锈混合的古怪气味。

石壁上,每隔十步,嵌着一盏长明油灯。

灯焰是诡异的幽绿色,照得通道光影摇曳,仿佛通向幽冥。

石阶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青铜门,门上浮雕着狰狞的鬼面。

双目处镶嵌着黑曜石,在幽绿灯光下,仿佛活物在凝视来者。

门侧没有把手,只有一个巴掌大小的青铜罗盘。

盘面上刻着二十八宿星图,指针锈迹斑斑。

墨离站在门前,他依旧戴着那副,白色瓷质面具。

面具在绿光映照下,泛着尸骨般的冷白,玄色长袍的袖口垂落,遮住双手。

黑曜石假眼扫过青铜罗盘,然后他伸出右手,那是一只异常白皙、手指修长的手。

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但指节处有细微的茧,是常年拨弄算筹留下的。

指尖在罗盘上轻轻拨动,指针转动,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依次指向角、亢、氐、房、心、尾、箕……东方青龙七宿。

当指针停在“箕”宿时,青铜门内部传来,机关咬合的沉闷声响。

然后缓缓向内侧滑开,露出一道缝隙,墨离侧身进入,门在身后无声关闭。

门内是另一个世界,这是一间巨大的圆形石室。

直径超过十丈,穹顶高耸,绘着浩瀚的星空图。

星辰用夜光颜料点缀,在黑暗中幽幽发亮,与真实的夜空几乎无异。

这里是“观星阁”分阁,墨离掌控的“阴曹”系统核心所在。

石室中央,是一座巨大的沙盘,比例尺比慕容恪帅帐里那座还要精细。

沙盘上,山川河流、关隘城池、军营粮道,全部用不同颜色的黏土和细沙塑成。

此刻沙盘周围,插满了密密麻麻的小旗,红、黑、银、青、黄……

每面旗代表一股势力,每根旗杆的位置,都经过精密计算。

沙盘旁,环坐着九个人,九人都穿着与墨离相似的玄色长袍。

但脸上没有面具,而是各自戴着一副特制的铜丝眼镜。

镜片是打磨光滑的水晶,边缘用铜框固定。

他们面前摆着算筹、罗盘、炭笔、素帛……

双手在沙盘和小旗间快速移动,不时低声交流。

这是“观星阁”的核心幕僚团,代号“九曜”,他们不参与具体行动。

只负责分析、推演、计算,为墨离的每一个决策,提供数据支持。

墨离走进来,九人同时起身,躬身行礼,动作整齐划一。

“如何?”墨离开口,声音从面具后传来,空洞而平直。

其中一人,代号“荧惑”的中年文士上前一步,手中捧着一卷厚厚的帛书。

“禀先生,截至申时三刻,各方情报汇总完毕,推演结果已出。”

“第一,洛阳方向。”荧惑走到沙盘前,手指点向洛阳模型。

“慕容垂今日发动,三次猛攻,皆被雷弱儿击退。”

“城内‘无相僧’回报,城内粮价已涨至斗米一千二百钱,南门附近出现饿殍。”

“崔氏二子崔宏、崔浩,今日午时密会雷弱儿。”

“言辞激烈,具体内容不详,但会面后,雷弱儿脸色极差。”

墨离面具后的眼睛,微微眯起:“段随开始动手了。”

“正是。”荧惑点头,“根据情报交叉验证,段随至少动用了三条线。”

“一,在城内散布,‘长安已弃洛阳’的谣言。”

“二,通过收买的胥吏,克扣崔氏名下商铺的,赈灾粮配额。”

“三,伪造雷弱儿弹劾崔氏‘囤积居奇、动摇民心’的奏章副本,巧妙‘泄露’给崔宏。”

“三管齐下,崔氏与雷弱儿的裂痕,正在扩大。”

“慕容昭那边?”

“慕容姑娘通过‘飞鸢密线’传回消息,她已接触崔浩,初步取得信任。”

“但崔浩为人谨慎,尚未表态,她建议,若要加速崔氏倒戈,需一场‘意外’。”

“让崔宏‘偶然’发现,雷弱儿正在秘密调查,崔氏与慕容垂往来的‘证据’。”

墨离沉默片刻:“可以,让‘无相僧’去做,要做得自然。”

“诺。”荧惑记录。

“第二,潼关方向。” 荧惑指向沙盘西侧。

“慕容恪今日,停止正面强攻,改为疲敌骚扰。”

“但‘镜鉴台’的暗线传出消息,慕容恪密令悦绾率五千人。”

“准备北渡黄河,做出绕袭蒲津关的姿态。”

“同时,‘镜鉴台’开始在潼关和长安,散布‘苻柳通燕’的谣言。”

墨离的黑曜石假眼闪过一丝幽光:“慕容恪这是要,一石三鸟。”

“逼张蚝分兵,乱长安人心,还要逼苻柳狗急跳墙。”

“先生明鉴,我们的分析是,此计若成。”

“潼关破关时间,将提前三到五日,但有个变数,姚苌。”

荧惑拿起一面黄色小旗,插在潼关以南某处。

“姚苌之子姚兴,已秘密返回陇西,调动羌族旧部。”

“‘鬼车’截获的密信显示,姚苌与凉州张天锡,已有三次信使往来。”

“内容加密,尚未破译,但大概率是,约定共分关中。”

“毒蛇要出洞了。”墨离淡淡道,“继续监视,不要打草惊蛇。”

“第三,长安方向。” 荧惑的声音变得凝重:“王猛死后,长安乱象已现。”

“苻柳等宗室密谋逼宫,汉人士族观望,羌胡势力蠢蠢欲动。”

“最新密报,权翼今日写了一份措辞激烈的奏章,内容应是再次建议联冉抗燕。”

“此刻已进宫面圣。而苻柳等人,也在同一时间被召入宫。”

“苻坚要摊牌了。”墨离走到沙盘前,俯视着长安的模型。

“这个仁慈的皇帝,终于要在他那些贪婪的亲戚和残酷的现实之间,做出选择。”

他顿了顿:“我们的‘礼物’,送到了吗?”

“按先生吩咐,已通过三条不同渠道……”

“将‘苻坚欲西巡凉州’的消息,分别透露给苻柳、权翼和崔宏。”

荧惑答道,“苻柳得到消息,必会加快逼宫步伐。”

“权翼得到消息,必会死谏,崔宏得到消息……会对长安彻底失望。”

“很好。”墨离点头,“那么第四,我军动向。”

荧惑指向沙盘南侧:“董狰将军已全歼慕舆根的前锋,正按计划袭扰燕军粮道。”

“李农将军率乞活天军主力,今日已过鲁阳,预计明晚可抵达伊阙外围。”

“黑狼骑、弩弓营、东哥特军团皆已就位。”

“只等王上一声令下,便可北上切断慕容垂后路。”

墨离沉默,他走到沙盘东侧,那里是洛阳与伊阙之间的空白地带。

他拿起一面红色小旗,代表冉魏主力,在手中轻轻转动。

“玄衍先生的建议,是立刻北上,与慕容垂决战。”

荧惑低声道,“但我们的推演显示,此时决战,胜算只有五成。”

“慕容垂虽疲,但‘狼鹰骑’精锐尚在,且慕舆根的‘血鹰骑’已开始向伊阙方向移动。”

“若我军贸然突进,很可能陷入包围。”

“那你的建议是?”

荧惑与另外八人对视一眼,缓缓道:“等。”

“等?”

“等洛阳城内乱,等雷弱儿与崔氏彻底决裂。”

荧惑的手指,在沙盘上划出一条弧线,“届时,慕容垂必会抽调精锐攻城。”

“我军再趁机北上,不是攻击慕容垂主力,而是直插洛阳东南的轘辕关。”

“那里是慕容垂大军,与邺城联系的咽喉,也是粮草转运的枢纽。”

“一旦拿下轘辕关,慕容垂将成瓮中之鳖。”

墨离盯着沙盘,面具后的眼睛,微微转动。

许久,他开口:“推演胜算?”

“七成。”荧惑斩钉截铁,“但需要两个前提。”

“第一,洛阳城内乱,必须在三日内发生。

“第二,王上必须忍住,此刻出战的冲动,继续示弱。”

“让慕容垂相信,我军主力仍在襄阳。”

“第一个前提,我们可以推动。”墨离看向沙盘上的洛阳模型。

“让‘无相僧’再加一把火,崔宏不是有个最宠爱的小妾吗?让她‘意外’听到消息。”

“雷弱儿准备在城破前,处决所有与燕军有牵连的士族,以绝后患。”

荧惑眼中闪过寒光:“明白,那小妾的兄长,正好是我们的人。”

“至于第二个前提……”墨离转身,走向石室一侧的楼梯,“我去见王上。”

他走上楼梯,推开一扇暗门,进入另一条通道。

这条通道更窄,石阶向上,通向大梵寺后院的禅房。

那里是他与冉闵,秘密会面的地方。

通道里没有灯,一片漆黑,但墨离走得很稳,脚步无声,仿佛能在黑暗中视物。

他的确能,那只黑曜石假眼,在完全无光的环境下。

会泛起极微弱的幽蓝色荧光,将周围三丈内的轮廓映照出来。

这是匠鬼营欧冶奴的杰作,眼球内部嵌有夜光矿石粉末和特制镜片。

代价是这只眼睛,无法感受光的温暖,永远冰冷,像在凝视深渊,就像他的人生。

墨离忽然停下脚步,他抬起手,轻轻触摸脸上的面具。

陶瓷触感冰凉光滑,边缘与皮肤贴合得严丝合缝。

戴了这么多年,几乎已成为身体的一部分。

有时候他会想,面具下的那张脸,是否还存在?也许早已腐烂。

就像这个时代,就像那些在战火中,哀嚎的百姓。

就像那些在权谋中挣扎的灵魂,都在一点一点腐烂。

可他不能停,因为停下,就意味着认输。

意味着辜负了那个,将他从泥潭中拉出来的人。

辜负了那双在血海中,依然坚信“恶名我担,生路予民”的眼睛。

墨离放下手,继续前行,通道尽头,是一扇木门。

他推开,走进禅房,里面点着一盏油灯,光线昏暗。

冉闵坐在蒲团上,背对着门,望着墙上悬挂的一幅字。

那是他自己写的,只有四个字:“杀胡复汉”

墨力在冉闵身后三步处停下,躬身:“王上。”

冉闵没有回头:“洛阳的消息,你都知道了?”

“是。”

“慕容垂派使者来了。”冉闵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说要与我‘暂时休战,共分洛阳’,你怎么看?”

墨离沉默片刻:“缓兵之计。”

“慕容垂被雷弱儿拖在城下,又被董狰袭扰粮道,此刻最怕,我军北上夹击。”

“故以此言拖延,待他攻破洛阳,整合力量,再回头对付我们。”

“玄衍也是这么说的。”冉闵终于转过身。

烛光下,他的脸半明半暗,额头上那条额带上的“闵”字,在昏黄光线下微微反光。

那双深陷的眼睛里,此刻没有狂暴,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

以及疲惫之下,如岩浆般涌动的杀意。

“所以他建议,立刻杀了使者,向慕容垂宣战。”

冉闵盯着墨离,“但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墨离缓缓道:“臣的意见是……答应他。”

冉闵瞳孔一缩,“但不是真答应。”墨离继续道。

“我们可以派一个能言善辩之人,与慕容垂的使者虚与委蛇。”

“提出各种苛刻条件,要求慕容垂,先让出洛阳一半城区。”

“要求他交出慕舆根的人头作为诚意,要求承认王上对河南之地的统治权……”

“总之,要谈,要拖,要让慕容垂觉得,有希望稳住我们,从放放松警惕。”

“然后?”

“然后,在这谈判期间,我军加速北上。”

“但不在伊阙与慕容垂决战,而是绕道轘辕关。”

墨离走到墙边,悬挂的地图前,手指点向洛阳东南。

“拿下轘辕关,切断慕容垂后路与粮道。”

“同时,让‘阴曹’在洛阳城内制造大乱,逼慕容垂分兵回防。”

“届时,他前有坚城,后有关隘,内有大乱,军心必溃。”

“我军再以雷霆之势出击,可全歼其部。”

冉闵盯着地图,许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残酷的赞许:“墨离,有时候我觉得,你比我更像修罗。”

“臣只是工具。”墨离躬身,“为王上斩开前路的工具。”

“工具……”冉闵重复这个词,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你知道吗,慕容昭前日来信,说她救了一个鲜卑孩子。”

“那孩子的父母,都死在‘杀胡令’下,她问我,该不该救。”

墨离沉默。

“我没回信。”冉闵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北方夜空。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回。救?那孩子的父母可能死在我军刀下。”

“不救?那孩子又会死在乱军之中。这个世道,好像怎么做都是错。”

他转过身,看着墨离:“你说,我们做的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

墨离抬起头,面具后的眼睛,第一次有了情绪的波动。

那是一种深沉的悲悯,以及悲悯之下的决绝。

“为了活着。”他缓缓道,“王上,这个世道,没有对错,只有生死。”

“胡人杀汉人是为了活着,汉人杀胡人也是为了活着。”

“我们要做的,不是评判对错,而是确保……活到最后的是我们,而不是他们。”

冉闵盯着他,许久,点头。

“你说得对。”他走回蒲团,重新坐下,“按你的计划,派人去和慕容垂‘谈判’。”

“人选你来定,条件往苛刻了提,能拖多久拖多久。”

“臣明白。”

冉闵闭上眼睛,挥挥手:“去吧,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墨离躬身,退出禅房,门关上,禅房里又只剩下冉闵一人。

他睁开眼睛,望着墙上那幅“杀胡复汉”的字,久久不动。

烛火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扭曲,像一个从地狱爬出的魔神。

窗外,秋风呼啸,卷着落叶,拍打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像无数亡魂在哭泣,也像战鼓在敲响。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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