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0章 段随策(2/2)
“咱们的冲车,还没靠近护城河,就被城头的床弩,射成了筛子!”
“云梯刚架上墙,滚油、礌石就劈头盖脸砸下来!弟兄们……”
“够了。”慕容垂打断他,声音不大,却让帐内所有人噤声。
他抬起眼,那双罕见的“凤目重瞳”,在烛火映照下,呈现出一种妖异的美感。
外圈瞳仁是深褐色,内圈却是淡淡的金色,凝视时仿佛有旋涡在流转。
此刻,这双重瞳里没有怒火,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以及压抑在疲惫之下、即将喷薄而出的焦躁。
“伤亡数字,我比你清楚。”慕容垂的手指,按在城防图上。
他的指尖,正好压在“洛阳西城”,四个字上。
“雷弱儿用兵,不求奇胜,但求无过,他敢死守洛阳,是因为算准了三件事。”
“第一,洛阳城坚池深,粮草充足。”
“第二,我军长途奔袭,利在速战,久攻必疲,第三……”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第三,他知道我慕容垂等不起。”
帐内众将面面相觑,段随无声无息地,从阴影中走出。
他依旧是一身,毫无纹饰的玄色布衣,如同融入夜色。
唯有左眉上那道浅疤,在烛光下微微反光。
他走到慕容垂身侧,躬身低语:“殿下,刚接到‘飞羽’密报。”
“范阳王的大军,被秦将苻丕拖在河内,苻丕掘开沁水,淹了方圆三十里。”
“范阳王不得不分兵治水、筑坝,短期之内……恐怕无法南下,与我会师。”
帐内一片死寂,慕容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慕容垂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那双重瞳中的焦躁,已被强行压下。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
他站起身,走到帐门边,掀开厚厚的毛毡帘子。
夜风灌进来,带着洛水的水汽,和远处战场上飘来的血腥味。
月光洒在他脸上,将那俊朗刚毅的轮廓,镀上一层银边。
他望着远处洛阳城头,星星点点的灯火。
仿佛能看见,雷弱儿正在城楼里,不慌不忙地调兵遣将。
“段随。”他忽然开口。
“臣在。”
“你说,雷弱儿能守,靠的是什么?”
段随略一思索:“靠三样,一是洛阳坚城,地利之便。”
“二是麾下‘铁壁军’军纪严明,守御有法。”
“三是……”他顿了顿,“三是城内人心未乱。”
“雷弱儿治洛阳多年,轻徭薄赋,抚恤孤寡,在汉民中威望甚高。”
“且他本人清廉刚正,与城中汉人士族,关系融洽。”
“有此民心为基础,守城便有了根基。”
慕容垂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刀锋般的锐利。
“也就是说,要破洛阳,先破其心。”
“正是。”
“如何破?”
段随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更低:“雷弱儿能得汉民之心,无非两条。”
“一曰‘仁政’,二曰‘护城’,可如今,他的‘仁政’,正被战火摧毁。”
“城外田地荒芜,城内粮价飞涨,百姓已开始饿肚子。”
“至于‘护城’……”他抬起眼,目光幽深。
“若让城内汉民相信,守下去只有死路一条,而开城……或许还有生路呢?”
慕容垂转身,盯着段随:“你有计?”
“有三策,可并行。”段随伸出,三根手指。
“下策,继续强攻,以我‘狼鹰骑’之锐,不计伤亡,昼夜不息,总有破城之时。”
“但代价太大,且长安方向若有变故,我军将陷入被动。”
“中策,围而不攻,断其粮道,待其自乱。”
“然我军粮草,亦不充裕,且时间拖得越久,变数越多。”
“太原王在潼关,冉闵在襄阳,都在看着我们。”
“上策呢?”慕容垂问。
段随收回手指,缓缓道:“上策,攻心为上,伐谋为辅。”
“洛阳城内,并非铁板一块。”
“雷弱儿虽得民心,但汉人士族与氐秦政权,终究隔着一层。”
“这些年苻坚重用王猛,推行汉法,看似胡汉融合。”
“实则触动了,许多汉人士族的利益,他们失去了,垄断官位的特权。
“而雷弱儿本人,是氐羌豪酋,再怎么亲汉。
“在那些自诩‘衣冠华族’的,汉人士族眼中,终究是‘非我族类’。”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向,城内几个位置。
“崔氏、卢氏、郑氏,这三家是洛阳汉姓首望。”
“家中子弟多在前秦为官,但与氐人权贵素有龃龉。”
“若能说动他们,或至少让他们保持中立,雷弱儿便失一臂。”
“如何说动?”
“威逼,利诱。”段随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威逼,可令‘镜鉴台’,伪造书信。”
“内容是,雷弱儿向长安密报,称这几家暗通我大燕,图谋不轨。”
“设法让书信,落入苻坚或权翼手中,不需坐实,只需种下猜疑的种子。”
“利诱,承诺破城之后,保全其家业。”
“甚至许以官职,让他们在新朝,继续做高门。”
第四幕: 观望期
烛火噼啪作响,在慕容垂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帐外,夜巡士兵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更远处,洛阳城头,传来隐约的梆子声,三更了。
“还有冉闵。”慕容垂忽然说。
段随点头:“这正是臣要说的,第二件事。”
“冉闵已经移师襄阳,麾下乞活军、黑狼骑皆是虎狼之师。”
“他若北上,直扑我军侧后,与雷弱儿内外夹击,我军危矣。”
“故必须在他行动之前,拿下洛阳,或至少……让他不敢轻举妄动。”
“你有办法,让冉闵按兵不动?”
“没有。”段随坦然道,“但可以,让他‘迟’动。”
“冉闵此人,看似狂暴,实则粗中有细。”
“他麾下谋士玄衍、墨离,皆非等闲之辈。”
“必会建议他观望局势,待我军与秦军两败俱伤,再坐收渔利。”
“我们要做的,就是让这个‘观望期’尽可能短,短到他来不及反应,洛阳已破。”
“具体?”
“散布谣言。”段随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通过我们,在襄阳的暗线,散播两条消息。”
“一曰:慕容恪已破函谷,潼关旦夕可下,苻坚欲弃长安,西逃凉州。”
“二曰:雷弱儿暗中与冉闵联络,愿献洛阳,但需冉闵率军北上,牵制我军。”
慕容垂挑眉:“第一条是真,第二条是假,冉闵会信?”
“真真假假,才最难分辨。”段随道。
“冉闵若信第一条,必会急于北上,抢在慕容恪之前,夺取关中。”
“若信第二条,则会怀疑雷弱儿的诚意,不敢轻易出兵。”
“无论他信哪条,都会犹豫,而犹豫,就是我们的机会。”
帐内再次陷入沉默,慕容垂走回主位,重新坐下。
他盯着地图上洛阳标记,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节奏由缓渐急,最后猛地停住。
“就按你说的办。”他抬头,目光扫过帐内诸将。
“慕容楷,明日拂晓,你率本部兵马,佯攻西门。”
“声势要大,但不必强登,目的是,吸引守军注意。”
“慕容绍,你带‘狼鹰骑’精锐三千,伏于北门外五里处的榆树林。”
“若雷弱儿派兵出城,救援西门,你就趁机突袭北门!”
“诺!”两名年轻将领,抱拳领命。
“段随,”慕容垂看向自己的谋主,“联络城中内应。”
“散布谣言之事,交给你全权处理,需要多少金银、人手,尽管开口。”
段随躬身:“臣必不负所托。”
“还有……”慕容垂顿了顿,声音里终于露出一丝疲惫。
“给太原王去信,禀明洛阳战况,请他……尽快解决潼关。”
“告诉他,我慕容垂,等不了多久。”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很轻,却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众将鱼贯退出大帐。
慕容垂独自坐在案前,盯着跳动的烛火,久久不动。
帐外,夜色浓稠如墨,洛阳城头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
仿佛一双双,冰冷的眼睛,在黑暗中凝视着他。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龙城,大哥慕容俊,曾拍着他的肩膀说。
“道明,你是我们慕容家,最锋利的刀,但刀太利,易折,也易伤己。”
“记住,有时候,退一步,比进一步更难,也更重要。”
当时他不以为然,现在,他终于懂了,可懂了,又如何?
他伸手,握住案边,倚着的“断岳槊”,槊杆冰凉,触感坚实。
上面密密麻麻的缠麻,早已被手掌的汗水和血渍浸透,变成深褐色。
这柄槊,陪他南征北战十余年,饮过无数敌人的血,也救过他无数次命。
可这一次,它能劈开洛阳,这座铁壁吗?
慕容垂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已没有退路。
要么攻破洛阳,成就擎天之功,让天下人都记住,“吴王慕容垂”这个名字。
要么折戟城下,成为慕容恪辉煌战绩中的,一个黯淡注脚。
甚至……成为某些人眼中,需要“修剪”的枝叶。
窗外,传来一声,凄厉的夜枭啼叫。
慕容垂握紧了槊杆,指甲陷进掌心,渗出细密的血珠。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