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0章 段随策(1/2)
第一幕:残关齿
西风如刀,刮过关中平原的胸膛。
曾经号称“丸泥可塞”的函谷故关,此刻如同被巨兽啃噬过的残骸。
关墙上的夯土大片剥落,露出内里发黑的木骨。
箭垛十不存五,烽燧台倾颓过半,唯一还算完整的,只有关门楼子。
此刻正被几十名鲜卑士兵费力地推倒,他们要彻底抹去“秦”字在此地最后的印记。
关内关外,尸骸枕藉。
秦军的尸体多呈防守姿态,背靠关墙或蜷缩在壕沟里,箭矢插满后背。
燕军的尸体则散落在冲锋路线上,从三百步外的拒马阵,一直铺到关墙根下。
时值初秋,苍蝇已开始聚集,在尚未僵硬的面孔上爬行,吮吸着凝结的血痂。
空气中弥漫着铁锈、粪便,和某种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腐肉气息。
一队燕军辅兵正在清理战场。他们默不作声地将同胞的尸体拖到一边,排列整齐。
用捡来的破布,或从秦军尸体上剥下的衣甲,草草盖住脸。
对待秦军尸体则粗暴得多,直接拽着脚踝拖到关墙下的深坑旁,一脚踹进去。
坑底已堆积了数百具,撒上一层薄薄的生石灰,但根本盖不住那股冲天的秽气。
“动作快点!天黑前,必须清出主道!”
一名鲜卑百夫长,操着生硬的汉话吆喝,鞭子在空中虚抽,发出裂帛般的脆响。
辅兵多是随军杂胡,或掳掠来的汉人丁壮,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麻木。
他们机械地重复着拖拽的动作,偶尔有胆大的,会趁百夫长不注意。
迅速从尸体怀里,摸出半块硬饼或几枚铜钱,塞进自己褴褛的衣襟。
关墙最高处,一面残破的“秦”字大旗斜插在垛口。
旗面被箭矢撕扯成缕,在西风中无力地飘荡。
旗杆旁,一具秦军都尉的尸体半跪着,胸口被长矛贯穿,钉死在夯土墙上。
他至死都握着旗杆,手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已经僵硬得掰不开了。
几名燕兵围着旗杆,试图把它拔下来。
可那都尉的尸体,成了旗杆的一部分,沉重得反常。
一个年轻燕兵不耐烦了,抽出腰刀就要砍断尸体的手臂。
“住手。” 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动作一滞。
慕容恪缓步走上关墙,他未着甲,只一身素白窄袖胡服。
外罩玄青色大氅,大氅边缘用银线绣着连绵的云纹。
夕阳余晖从他身后斜射过来,将他挺拔的身形,拉出长长的影子。
影子边缘落在城砖上,竟有种刀锋般的锐利。
冰晶义眼在暮色中泛着淡淡的幽蓝光泽,瞳孔深处仿佛凝结着万古不化的寒冰。
右眼,他自己的眼睛,则深邃如夜。
目光扫过残棺、尸骸、忙碌的士兵,最后落在那面不肯倒下的秦旗上。
“割旗,留人全尸。”他淡淡道。
年轻燕兵愣了一下,赶紧收刀,改用匕首小心割断旗绳。
布帛撕裂的轻响中,大旗颓然坠落,卷成一团滚落墙根。
都尉的尸体失去了支撑,向前扑倒,但依然保持着半跪的姿态。
慕容恪走到垛口前,望向关内。
函谷故道从脚下延伸出去,像一道被斧头劈开的巨大伤口,蜿蜒向西。
道路两侧是黄土崖壁,壁上密布着燕军攻城时留下的凿痕,和焦黑火燎的痕迹。
更远处,地平线上,潼关的轮廓在暮霭中若隐若现,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
“太原王。”悦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慕容恪没有回头。
悦绾一身玄黑色铁扎甲,甲叶上沾满尘土和褐色的血渍。
他走到慕容恪身侧半步后站定,顺着主君的目光望去,沉声禀报。
“函谷守军三千七百人,战至最后一兵一卒,无人投降,守将张蚝,退守潼关。”
“我军破关耗时五日,阵亡四千一百余,伤者近万。”
“缴获完好军械不足千件,粮草……约够我军三日之用。”
慕容恪的冰晶义眼微微转动,瞳孔中似有光点流转,那是他在调动“死气视觉”。
在常人眼中,战场只是尸横遍野。
在他眼中,却能看见无数,淡灰色的“死气”如烟如缕。
从尸体上袅袅升起,在空中交织成一片凄迷的雾。
而在那片雾气最浓郁的方向,正是潼关所在。
“张蚝……”他重复这个名字,语气听不出喜怒,“那个‘哑狱战神’。”
“正是。”悦绾顿了顿,补充道,“我军擒获几名重伤秦兵,他们说……”
“张蚝离开前曾下令,函谷可失,但每一块砖都要用燕人的血浸透。”
第二幕: 潼关防
西风更紧了,卷起墙头的沙土,扑打在脸上。
慕容恪抬起右手,食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垛口砖石。
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节奏平稳,每一下都像在计算着什么。
“潼关方向,张蚝如何布防?”
“据‘镜鉴台’回报,张蚝退守潼关后……”
“将关外三十里内的树木,全部砍光,水源半数投毒,村落迁空。”
“关墙加固了三层,每层之间挖深壕,壕底插竹签、埋火油罐。”
“守军约一万五千,多为他从并州带来的旧部,死志极坚。”
悦绾语速平缓,每个字都像经过深思熟虑,“另有一个异常之处。”
“秦军抵抗依旧顽强,但各段关墙的指挥衔接……”
“比之五日前略显滞涩。似是……传令系统,出了些问题。”
“后力不济。”慕容恪轻声道。
“太原王明鉴,秦军苦守函谷多日,潼关又急调兵马,关内储备恐怕已近极限。”
“长安至今未派援军,仅靠张蚝一人支撑,纵是铁打的筋骨,也难免出现疏漏。”
慕容恪终于转过头,看向悦绾。
这位被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将领,此刻满脸疲惫,眼窝深陷,但眼神依旧沉稳如铁。
甲胄上的血污和尘土,非但没有折损他的威严。
反而让他看起来,更像一座历经风雨而不倒的山岳。
“你怎么看苻坚?”慕容恪忽然问。
悦绾略一沉吟:“苻坚有王猛时,如虎添翼。”
“前秦政清民和,兵精粮足,确是可畏之敌,如果王猛一死……”
他摇头,“苻坚胸怀太过,欲以仁德化胡汉之见,纳四方降虏。”
“看似海纳百川,实则为帝国埋下,无数祸根。”
“如今王猛病重,长安政局暗流涌动,他自顾不暇,如何能支援潼关?”
“胸怀太过……”慕容恪咀嚼着,这四个字。
冰晶义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敬佩,有惋惜,更多的是冰冷的嘲讽。
“他想做第二个汉武,却忘了自己,不是刘彻。”
“这个时代,也不是文景之治后的,太平盛世。”
他重新望向潼关,声音低沉下去。
“有张蚝这等猛将,王猛这等宰辅,本可助他,成就一番霸业。”
“可惜,他想要的太多,能握住的太少。”
“仁德……在乱世,是最奢侈,也最危险的东西。”
悦绾躬身:“太原王所言极是,不过,张蚝尚在,潼关未破,我军不可轻敌。”
“我知道。”慕容恪摆摆手,“传令各军,今夜在关内休整,但要提高戒备。”
“秦军新败,张蚝必会夜袭报复,尤其是粮草辎重,加派三倍人手看守。”
“还有,”慕容恪叫住,正要离去的悦绾。
“函谷秦军,守土而死,虽为敌国,其忠勇可嘉。”
“挖个大坑,好生掩埋,立个木牌,写上‘秦忠烈冢’。”
“至于我军阵亡将士,按鲜卑旧俗,火化后骨灰收好,待战事稍歇,送回龙城。”
悦绾眼中掠过一丝讶异,旋即化为更深沉的敬意:“太原王仁厚。”
“不是仁厚。”慕容恪转身,走下关墙,声音飘散在风里。
“是让活人看看,为将者该如何对待死者。”
“让将士知道,追随我慕容恪,生有荣勋,死有哀荣。”
悦绾站在原地,望着主君渐行渐远的背影,许久,才对着那方向深深一揖。
夕阳终于沉入西山,最后一缕余晖,掠过函谷关残破的轮廓。
将关墙上那些,刀劈斧凿的痕迹染成暗红,仿佛整座关隘都在流血。
远处,燕军大营开始升起炊烟。
可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太浓,连粟米的香气,都被压了下去。
关墙下,那个埋尸的大坑终于填平,新土被胡乱拍实,上面插了块简陋的木牌。
一个识字的汉人辅兵,用烧焦的木炭,歪歪扭扭地,写下“秦忠烈冢”四个字。
夜风起时,有野狗在荒原上嚎叫,声音凄厉悠长,像无数亡魂在哭。
第三幕:洛阳锁
洛阳的夜,比函谷关更沉重。
这座曾经的东汉都城、魏晋故都,此刻被战争的阴云,死死扼住咽喉。
城墙高达四丈,雄堞如齿,护城河引洛水灌注,宽达十丈,在月光下泛着波光。
城头灯火通明,守军的身影,在垛口后穿梭。
弓弩上弦的嘎吱声、铁甲摩擦的铿锵声……
还有军官低声传令的短促喝声,交织成一张,紧绷到极致的大网。
城外三里,连营十里,慕容垂的大军,将洛阳西、北两面,围得水泄不通。
营寨依地势而建,高低错落,栅栏坚固。
壕沟深阔,哨塔上的风灯,如星辰般密布。
中军大帐设在洛水北岸一处高坡上,帐顶飘扬的赤金帅旗。
上面绣着一只展翅扑击的飞鹰,那是慕容垂的将旗。
此刻,大帐内气氛压抑。
慕容垂解了甲,只穿一身深紫色窄袖戎服,坐在虎皮铺就的主位上。
他面前的矮案上,摊开一幅巨大的洛阳城防图,羊皮纸边缘已因反复摩挲而发毛。
图上是密密麻麻的标记,红色箭头代表燕军进攻路线。
黑色三角代表秦军防御重点,蓝色圆圈代表已夺取的据点。
而更多的,是代表伤亡的朱砂点,密密麻麻,触目惊心。
“今日攻城三次,阵亡一千七百,伤者逾三千。”
副将慕容楷,是慕容垂的侄子,年轻气盛,此刻却满脸不甘。
“叔父,雷弱儿那老匹夫,把洛阳守得跟铁桶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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