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3章 函谷关(2/2)
函谷关,南依秦岭,北傍黄河,深险如函,故而得名。
这座历经千年风雨的雄关,城墙依山势而建。
高耸入云,墙体斑驳,布满了箭矢和岁月留下的痕迹。
关前道路狭窄,仅容数骑并行,两侧皆是悬崖峭壁,真正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此刻,关城之上,气氛凝重如铁。
守关主将,前秦名将张蚝,正按剑立于垛口之后。
他年约四旬,身材魁梧,面如重枣,一部虬髯更添威猛。
身披厚重的明光铠,眼神锐利如刀,死死盯着关东方向,那隐约可见的冲天烟尘。
他的副将,同样以勇力着称的邓羌,则在一旁烦躁地踱步,如同被困笼中的猛虎。
“妈的!慕容恪这厮,果然趁火打劫!”邓羌啐了一口。
“西域吃紧,南边也不安生,他倒会挑时候!”
张蚝声音沉稳,带着金石之音:“慌什么?函谷关不是纸糊的!”
“他慕容恪有苍狼铁骑,我有关中锐卒!想要从此过,除非踏着我等的尸体!”
话虽如此,张蚝心中同样沉重,他接到的军令是固守待援,
但长安能派来的,援军有多少,何时能到,都是未知数。
而关外的慕容恪,乃是天下有数的名将。
其麾下龙城铁骑,更是纵横河北的无敌雄师。
“关内粮草、箭矢,可充足?”张蚝问道。
一旁的书吏连忙回答:“回将军,粮草尚可支撑三月。”
“箭矢礌石充足,火油亦备了许多,只是守军兵力……”
“满打满算,只有一万五千人,其中还有部分,是临时征调的团练。”
兵力对比,近乎一比五,劣势巨大。
张蚝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城头上那些面带紧张、却依旧紧握兵器的士兵。
他朗声道:“弟兄们!都打起精神来!”
“慕容鲜卑,狼子野心,欲夺我关中家园,奴役我父老乡亲!”
“我等身后,就是长安,就是我们的父母妻儿!今日,唯有死战,方有生路!”
“愿随将军死战!”一些老兵齐声怒吼,带动了部分士气。
但更多的人,眼中依旧藏着恐惧。
慕容恪的凶名,龙城铁骑的威势,如同乌云般笼罩在心头。
就在这时,关外远处,烟尘越来越近,如同沙暴降临。
紧接着,低沉而富有节奏的战鼓声,如同闷雷般传来,敲在每一个守军的心头。
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黑线。
那黑线迅速变粗,扩大,最终化为一片无边无际的、闪烁着金属寒光的浪潮!
慕容燕国的大军,到了!
旌旗如林,迎风招展,上面绣着狰狞的狼头图腾,和慕容王室的徽记。
队伍最前方,是清一色的玄甲骑兵,人马皆披重甲,沉默如山。
只有马蹄踏碎大地的轰鸣声,宣示着其无坚不摧的力量。
这正是,威震天下的“龙城铁骑”!
在铁骑之后,是步伐整齐、刀枪如雪的步卒方阵。
再后面,则是庞大的后勤车队,和攻城器械。
大军在关外数里处停下,开始有条不紊地安营扎寨。
动作迅捷而专业,显示出极高的军事素养。
中军大纛之下,慕容恪的身影出现在关楼守军的视野中。
他依旧未戴头盔,任凭山风吹拂黑发,冰晶义眼冷漠地扫视着函谷关的防御体系。
“果然雄关。”他轻声赞了一句,但眼神中没有任何动摇。
慕舆根策马来到他身边,看着那高耸的关墙。
他舔了舔嘴唇:“王爷,何时攻城?末将愿为先锋!”
慕容恪摆了摆手:“先让张蚝看看我大燕的军容,让他掂量掂量,守不守得住。”
他下令,让数千名嗓门洪亮的士兵,齐声呐喊。
将那份早已拟好的檄文,射入关内,也传遍四野。
“大燕太原王、都督中外诸军事慕容恪,告关中将士百姓书!”
“暴秦无道,民不聊生!今又勾结修罗冉闵,祸乱天下!”
“我大燕王师,奉天伐罪,助秦讨逆,清君侧之修罗余孽!”
“凡我关中义士,皆可弃暗投明,共襄义举!”
“若执迷不悟,负隅顽抗,待天兵破关之日,玉石俱焚,悔之晚矣!”
声音如同滚雷,在群山间回荡,关墙之上,张蚝脸色铁青。
“胡说八道!妖言惑众!”他怒喝道,“放箭!给我射死那些嚼舌根的!”
稀稀拉拉的箭矢,从关墙射下,落在燕军阵前,毫无作用。
心理战,已经开始了,慕容恪不再多看,拨转马头,返回中军大帐。
他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函谷关这块硬骨头,需要耐心,也需要……流血。
函谷关上空,狼烟与战云,交织成一幅,无比压抑的画卷。
第四幕:长安惊
慕容恪大军,兵临函谷关的消息,如同一道晴天霹雳,狠狠劈在了长安城的上空。
前秦皇宫太极殿,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皇帝苻坚高踞龙椅,他面容深沉,眼神带着一丝暴戾与阴鸷。
殿下的文武百官,分立两侧,个个面色沉重,鸦雀无声。
丞相王猛,站在文官首位,他依旧是一身,洗得发白的官袍。
面容清癯,眼神深邃如古井,微微垂着眼睑,仿佛殿内压抑的气氛与他无关,
只有那微微颤动的手指,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苻坚猛地一拍龙椅扶手,声音尖利。
“张蚝是干什么吃的?竟然让慕容恪那鲜卑摸到了函谷关下!”
“还有吕光!朕让他去西域建功立业,他却被人堵在龟兹,动弹不得!”
“朕养你们何用?!” 他狂暴的怒吼在殿中回荡,一些胆小的官员,吓得两股颤颤。
“陛下息怒。”权翼出列奏道,“当务之急,是速派援军,支援函谷关。”
“函谷若有失,关中危矣!”
“援军?哪里还有援军?!”苻坚咆哮道,“西域要兵,荆州边境,要防着冉闵!”
“现在函谷关又要兵!朕的兵,难道是地里长出来的吗?!”
他目光扫过殿下群臣,最后落在一直沉默的王猛身上。
“王景略!”苻坚直呼其字,语气不善,“你一向自诩,算无遗策!”
“如今慕容恪打到家门口了,你倒是给朕,拿出个主意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王猛身上。
王猛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与苻坚对视,声音沉稳而清晰。
“陛下,慕容恪此来,意在趁火打劫。”
“其檄文所谓‘助秦讨逆’,纯属无稽之谈,意在分化瓦解,陛下不必在意。”
“朕当然知道!”苻坚不耐烦地打断,“说重点!怎么办?”
王猛不慌不忙,继续说道:“函谷天险,易守难攻。”
“邓羌、张蚝皆万人敌,忠心耿耿,只要粮草箭矢充足,坚守数月,当无问题。”
“慕容恪劳师远征,利在速战,久攻不下,其兵自疲。”
“你的意思是……不派援军?”苻坚眯起了眼睛,语气危险。
“非是不派,而是……需权衡轻重。”王猛坦然道,“西域之事,关乎商路。”
“关乎国威,亦关乎未来,对嚈哒等势力的战略布局,不可轻弃。”
“吕光将军处境虽艰,但尚未到,山穷水尽之地。”
“若此时,将预备兵力尽数东调,则西域必失,前功尽弃。”
他顿了顿,迎着苻坚那越来越冷的眼神,掷地有声地说道。
“臣之愚见,当以固守函谷,为第一要务。”
“可从长安宿卫及京畿郡兵中,抽调两万精锐,火速增援张蚝。”
“同时,严令吕光,无论如何,必须守住龟兹一线,待东方局势明朗!”
“两万?两万顶什么用!”苻坚怒道,“慕容恪有十万大军!”
“陛下,慕容恪兵力,虚张声势者多,真正能用于攻城的,不会超过七万。”
“函谷关险,非兵力多寡,可完全决定。”
王猛冷静分析,“且我军乃守土之战,士气可用。”
“只要支撑到,慕容恪久攻不下,士气低落。”
“或西域吕光将军,能打开局面,则危机自解。”
“若……若函谷守不住呢?”一个怯怯的声音从角落里响起,是宗室苻柳。
王猛目光一厉,扫向苻柳,声音陡然变得冰冷刺骨。
“若函谷有失,则臣王猛,愿第一个提剑上阵,与长安共存亡!”
“然在此之前,谁敢再言弃守,动摇军心,休怪王猛法剑无情!”
他虽未拔剑,但那凛冽的杀气,瞬间笼罩了整个太极殿,连苻坚都为之一窒。
殿内一片死寂,王猛转向苻坚,深深一揖。
“陛下,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请陛下速做决断!”
苻坚看着王猛,那坚定而毫无畏惧的眼神。
又看了看殿下那些,或惶恐或沉默的臣子,咬了咬牙。
“好!就依你所言!传朕旨意,抽调两万兵马,即刻增援函谷关!”
“告诉张蚝,给朕守住!守不住,提头来见!”
“再传旨吕光,让他给朕钉死在龟兹!若敢后退一步,朕诛他九族!”
旨意迅速传达下去,王猛走出太极殿,望着长安城灰蒙蒙的天空。
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他的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他知道,这是一场豪赌。
赌张蚝能守住函谷,赌吕光能在西域创造奇迹,赌慕容恪会失去耐心……
赌前秦的国运,能扛过这,前所未有的东西夹击。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那因常年书写而微微变形的手指,低声自语。
仿佛在问自己,又仿佛在问,这莫测的天意。
“慕容恪……你的‘冰眼’,可能看透这乱世迷局?”
“我王猛的‘算盘’,又能否……为这大秦,拨出一条生路?”
函谷关的烽火,已映红了,东方的天际。
而这烽火带来的震荡,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席卷着整个天下。
南方的冉闵,西域的吕光,乃至更遥远的东北……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了这座古老的雄关。
时代的车轮,正碾压着无数人的命运,发出沉重而不可逆转的轰鸣。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