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 塞外情深(1/2)
元启国
三月,寒风还未完全褪去肃杀的锋芒,御花园里几株早开的杏花却已在宫墙角落悄悄绽开了第一抹粉白。
新登基的皇帝南宫问天披着一件玄色貂绒披风,在晨光微熹时分独自走过青石铺就的宫道。
“陛下,二皇子这些日子还是老样子。”内侍总管林公公弓着腰,低声汇报着曾经的二皇子府里幽兰轩那边的动静,“每日读书写字,偶尔在院子里走走,不曾与外界联络。”
南宫问天停下脚步,目光投向御花园西侧外面那座被高墙环绕的建筑。
幽兰轩,一个雅致的名字,却是二皇子府中最为坚固的囚笼。
他的二弟南宫佑宁已在其中被软禁了许久。
“备轿。”皇帝简短地吩咐,“朕去看看二弟。”
林公公躬身应是,心中却泛起几分诧异。
自新帝登基以来,除了登基大典那日曾隔着人群遥遥一瞥,皇帝从未亲自踏足幽兰轩。
今日这是……
……
幽兰轩内,南宫佑宁正临窗而立,手中握着一卷已经翻得边角起毛的《北疆志异》。
窗外那株老梨树刚刚冒出些嫩芽,三月初的风依然带着料峭寒意,透过窗棂缝隙钻进来,让他不由紧了紧身上那件半旧的青色长衫。
“二殿下,陛下驾到。”看守的侍卫在门外通报,声音里带着几分紧张。
南宫佑宁的手微微一顿,书卷轻轻落在窗边的矮几上。
他转过头,面上平静无波,心中却已掀起千层浪。
这位大皇兄,如今的皇帝,从未在他被囚禁期间踏足此处。
今日前来,定有深意。
不知道是来要他的命还是别有深意呢?
门开了,一身玄色龙袍的南宫问天迈步而入,身后仅跟着林公公一人。
兄弟二人目光在空中交汇,一时间,竟是无言。
“臣……庶民南宫佑宁,拜见陛下。”南宫佑宁垂下眼睑,坐在轮椅上,微微弯腰,行了一礼。动作幅度不大,语气平稳,挑不出半点错处,却也听不出半点温度。
南宫问天打量着眼前的人。
记忆中那个虽然有些体弱,但是给人感觉还是有一点意气风发、眉宇间总带着几分傲气的二弟,如今面容清瘦了许多,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再不见昔日那份锐利锋芒。
几个月的软禁,确实改变了许多。
“免礼。”皇帝淡淡道,自顾自在厅中主位坐下,“朕今日得闲,来看看你过得如何。”
南宫佑宁直起身,推着轮椅走到一旁:“蒙陛下恩典,一切尚好。”
“尚好?”南宫问天扫视着这间不算宽敞却布置整洁的房间,“这幽兰轩虽名为‘轩’,终究是个囚笼。你心中,可曾怨朕?”
“佑宁不敢。”南宫佑宁回答得滴水不漏,“陛下是君,佑宁不过是个庶民,与我而言,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虽苟延残喘,总好过三弟自尽牢中吧……”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紧绷。
林公公微微抬眸,看向两个人,垂手站在门边,大气不敢出。
南宫问天忽然轻笑一声,打破了僵局:“你倒是学会收敛了。若是从前,你怕是又搞一些弯弯绕绕,拐着弯,质问为何要将你囚禁于此。”
“从前不懂事,让陛下见笑了。”南宫佑宁微微躬身。
“我也明白我犯了什么错,才导致我被囚禁于此……”南宫佑宁整理了一下袖子,扯了扯嘴角。
兄弟二人陷入短暂的沉默。
窗外传来几声鸟鸣,清脆悦耳,更衬得室内寂静。
“你可知道,北方刀骏国最近出了件大事。”南宫问天忽然转了话题,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
南宫佑宁心头一动,面上依旧平静:“我一介庶民与外界隔绝已久,不知何事。”
皇帝端起林公公奉上的茶,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才缓缓道:“刀骏国的公主吉妮娜尔,就是那个曾在之前深秋时来访,与你相谈甚欢的那位。”
南宫佑宁的手指在袖中微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吉妮娜尔,那个有着小麦色肌肤、笑起来眉眼弯弯、骑术比许多男儿还精湛的刀骏国公主。
记忆中,她在元启国宫廷中总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却也因此格外鲜活生动。
“她怎么了?”南宫佑宁轻声问道,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只是寻常好奇。
南宫问天放下茶盏,直视着弟弟的眼睛:“她毒倒了自己的父亲、三个哥哥和两位叔父,自立为王了。”
饶是南宫佑宁心中有所准备,听到这话也不禁瞳孔微缩。
毒倒父亲兄弟?
那个笑容明媚、在马背上如风般自由的女子?
她这么厉害?生猛?为了什么?南宫佑宁心绪百转千回。
“刀骏国虽以勇武着称,但并非没有女子掌权的先例。”皇帝继续道,目光始终未离开南宫佑宁的脸,“三百年前,他们的雅丹女王就曾率军横扫草原七十二部。如今吉妮娜尔以铁腕手段夺权,国内虽有反对之声,却也迅速被她镇压下去。眼下刀骏国兵强马壮,正是磨刀霍霍之时。”
南宫佑宁垂下眼睑,掩饰着内心的震动。
他想起之前,吉妮娜尔离开元启国前夜,曾与他有过一次深谈。
那时月光如水,她靠在一株海棠树下,眼中闪烁着不同于寻常闺阁女子的光芒。
“在我们草原上,弱肉强食是永恒的法则。”她当时说,声音里带着某种决绝,“若想保护珍视的东西,就必须手握权力。哪怕这权力需要鲜血来浇灌。”
那时他只当她是在谈论草原部落的生存法则,却未想到,她竟真会走上这样一条路。
“陛下告诉我这没用的庶民这些,是为何意?”南宫佑宁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向皇帝。
南宫问天站起身,踱步到窗前,望着那株老梨树:“刀骏国新王即位,第一件事便是整军备战。据探子回报,她的目标正是元启国。”
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南宫佑宁感到喉咙发干,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
“三月刚到,北疆冰雪初融,正是用兵的好时节。”皇帝转过身,背对着光,面容隐在阴影中,“吉妮娜尔放出话来,说元启国若想避免战火,需答应她一个条件。”
南宫佑宁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等待着下文。
他心中已经有了预感,却不敢相信。
“她要一个人。”南宫问天一字一顿道,“她指名要你去刀骏国,与她成婚。”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窗外鸟鸣依旧,室内却落针可闻。
南宫佑宁感到一阵眩晕,他强迫自己站稳,手指在袖中紧紧握成拳,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男子和亲,这在整个中原历史上都闻所未闻。
这在外人眼中看来不仅是羞辱,更是将他的尊严彻底踩在脚下。
可是……
他竟然觉得心头一甜,因为那是吉妮娜尔。
他脑中不停闪现吉妮娜尔的笑容,面貌。
那个在赛马场上赢了他后,却将彩头——一把镶满宝石的匕首,亲手赠予他的女子。
那个在宫宴上不顾礼仪,说不喜欢当时还是太子的皇帝的她说喜欢他。
那个在离别前夜,握着他的手说“草原的雄鹰不会永远被困在金笼里”的女子。
南宫佑宁感觉自己的心脏扑通扑通扑通跳得厉害,仿佛要从胸膛里面蹦出来一样。
“二弟。”南宫问天的声音将他从回忆中拉回,“朕今日来,一是告知你此事,二来也想听听你的意见。”
南宫佑宁缓缓抬起眼,嘴角竟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陛下是担心我一介庶民借刀骏国之势,反攻元启,夺回皇位?”
皇帝没有否认,只是静静看着他。
“三弟死了,父皇也驾崩了。”南宫佑宁的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清晰可闻,“三弟的势力早已土崩瓦解,我一介庶民虽还有些旧部,但自陛下登基以来,他们也大多散去。这幽兰轩中的几个月,我想了许多。”
他向前推了一步轮椅,目光坦然地迎向南宫问天:“皇位之争,手足相残,父皇在时便已见惯了。三弟的死,我虽不知细节,却也能猜出一二。如今陛下已稳坐龙椅,我一介庶民,一个被软禁的皇子,还能翻起什么浪花?更何况,我还是个废人……”
南宫问天眯起眼睛:“你的意思是?”
“我,愿意,前往刀骏国和亲。”南宫佑宁一字一顿,声音平静却坚定。
这个回答显然出乎皇帝意料。
他本以为会看到愤怒、屈辱、挣扎,却没想到南宫佑宁竟答应得如此干脆。
难怪当初老皇帝看了密信就突然囚禁他,原来是如此。
南宫问天心里明白了。
“你想清楚了?”南宫问天沉声问道,“男子和亲,史无前例。你这一去,将成为整个中原的笑柄。后世史书会如何记载,你可明白?”
南宫佑宁笑了,那笑容里竟有几分释然:“史书如何写,那是后人的事。我只知道,在这深宫之中,我不过是个等死的囚徒。去了草原,至少……”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至少能看见真正的天空。”
皇帝盯着他看了许久,似乎在判断这话中有几分真几分假。
南宫佑宁坦然相对,目光中没有丝毫闪躲。
“你不想借吉妮娜尔之力,反攻元启?”南宫问天终于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
南宫佑宁摇摇头:“若我真有此心,就不会在父皇质问我时,不下杀手。陛下应该记得,那时我手中尚有十万京畿守军,若真要一争,胜负尚未可知。”
这话戳中了往事。
之前,老皇帝突然将二皇子削爵,囚禁于府中,南宫问天多少知道点内容,但是想着南宫佑宁手里还有兵,他难道也肯?
当时朝中分为三派,分别支持大皇子、二皇子和三皇子。
南宫佑宁手中的兵在他被囚禁之后就被老皇帝给收编整顿了。
后来才促成兵不血刃,这才让南宫问天顺利登基。
“那你为何要去?”皇帝追问。
南宫佑宁望向窗外,目光似乎穿透了高墙,落在了遥远的北方:“为自由,陛下。这几月的囚禁,让我明白了一件事——比起皇位,我更想要自由自在地活着。草原虽苦寒,却天地广阔。而吉妮娜尔……”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里忽然多了几分温度:“她是个不一样的女子。她离开时,曾对我说,草原上的鹰,应该翱翔于天际,而非困于金笼。那时我不懂,如今却明白了。”
南宫问天沉默良久,忽然挥了挥手。
林公公会意,躬身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室内只剩下兄弟二人。
“朕可以放你去。”皇帝终于开口,语气严肃,“但你必须立下血誓,此生不以任何形式助刀骏国攻打元启。若违此誓,天诛地灭,你和吉妮娜尔那一脉都将永世不得超生。”
南宫佑宁没有丝毫犹豫,抽出腰间匕首——那是吉妮娜尔当年赠予他的礼物,锋利的刀刃划过掌心,鲜血顿时涌出。
“我,南宫佑宁在此立誓:此生绝不以任何形式助刀骏国攻打元启。若违此誓,天诛地灭,我身后这一脉永世不得超生。但吉妮娜尔那个人心思不定,她要是攻打,我拦不住,我也没办法,我发誓只能发我自己的,我不能保证她怎么样……”
南宫问天有一点气闷,但是看着他认真的眼睛,看着他的双腿几近萎缩到比之前正常的时候还要小的时候,心头一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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