隗山地宫·星轨残辉(2/2)
箫冥皱眉:“她重伤垂危,经不起耽搁。”
“所以。”女子从怀中取出一个竹筒,拔开塞子,内里爬出一只通体碧绿的蚕状小虫,“此乃‘吊命蛊’,可护她心脉十二时辰。作为交换——”她目光落在箫冥手中的竹箫上,“阁下需交出那管箫,暂由我保管。”
空气骤然凝固。
箫冥的竹箫名“寒潭孤竹”,是师门信物,更是他施展音律攻伐的兵器。交出此箫,无异于自断一臂。
“我若不交呢?”
三名夜枭战士同时握紧腰间曲刀。女子平静道:“那便请二位原路返回。夜枭古寨隐世三百年,不救无缘之人,不纳无信之客。”
林间有风穿过,带起一片落叶。
箫冥看着昏迷的林清羽,她额前金针的光芒正在缓慢黯淡。最终,他缓缓递出竹箫:“十二时辰后,我要见到她清醒,并取回此箫。”
“自然。”女子接过竹箫,指尖在箫身上轻轻一抹,那碧绿蛊虫便顺她手指爬入竹筒。她将竹筒递给箫冥,“蛊虫入体,需以真气导引至心脉。”
箫冥依言施为。蛊虫入体冰凉,沿着经脉游走,最终盘踞在心脉附近,吐出丝丝凉意护住心窍。林清羽的呼吸明显平稳下来。
“得罪了。”女子取出一条浸过药液的黑色布带。
黑暗降临前,箫冥最后看了一眼林清羽。她眉头微蹙,似在梦中经历着什么。而那枚夜枭骨片,正紧紧握在她掌心,骨片边缘已被体温焐热。
千嶂迷窟中
蒙眼封耳后,世界变成纯粹的感觉流动。
箫冥感觉自己被搀扶着前行,脚下时而是松软腐叶,时而是湿滑岩面,时而涉过冰冷溪流。夜枭战士的步法奇特,似乎并非直线前进,而是不断绕行、回转,甚至偶尔倒退。
他暗自记忆:左七步,涉水,水深及踝;右转,上行二十三阶,石阶有青苔;停顿三息,有鸟类扑翅声从头顶掠过;再左转……
但半柱香后,他放弃了。这路径的复杂程度远超想象,更诡异的是,周遭环境的气息在不断变化——前一瞬还是潮湿的丛林气息,下一瞬却仿佛置身干燥洞穴,再一瞬又嗅到硫磺味道。
“阵法。”箫冥心中明悟,“夜枭古寨外围布有大型迷阵,以天然地势结合人工布置,更可能借助了某种古老巫术。”
约莫一个时辰后,众人停下。
眼罩被取下时,箫冥眯起眼睛适应光线。他们站在一处巨大的天然石窟入口前,石窟高逾十丈,岩壁上爬满发光的藤蔓植物,映得洞内一片幽绿。而最令人震撼的是——石窟穹顶悬挂着数以千计的鸟巢状建筑,以藤条、树枝、兽皮搭建,巢与巢之间有索桥相连,许多身着暗青鳞甲的身影在索桥间灵活穿行。
这便是夜枭古寨,一个建造在垂直洞窟中的空中聚落。
引路的女子摘是长年不见阳光的苍白,左眼下有一道细小的疤痕,平添几分凌厉。
“我名‘青鸢’,夜枭部引路使。”她将竹箫递还给箫冥,“接下来由我引二位去见大祭司。但在此之前——”她指向石窟深处一座最大的巢屋,“那位姑娘需先入‘药巢’救治。”
药巢位于石窟中层,由三株粗壮石笋支撑。巢屋内弥漫着浓郁药香,四壁悬挂着数以百计的草药束,中央石台上铺着柔软的兽皮。一位老妪佝偻着背,正在石臼中捣药,她脸上布满刺青般的黑色纹路,那是长期接触蛊虫留下的痕迹。
“蛊婆。”青鸢恭敬行礼,“此人重伤,请婆婆施术。”
老妪抬头,她的眼睛竟是灰白色的,仿佛蒙着一层翳。她蹒跚走近,枯瘦的手掌按在林清羽额前,片刻后嘶声道:“九针逆脉,星力反噬,心脉将碎……好狠的丫头,也好狠的医术。”
她转身从药架上取下一个陶罐,罐中盛满粘稠的黑色药膏。药膏涂抹在林清羽胸前时,竟自行蠕动,如活物般渗入皮肤。接着,蛊婆取出七枚骨针——非金非玉,而是某种兽骨磨制,针身中空。
“按住她。”蛊婆对箫冥说,“接下来的七针,比刮骨更疼。”
第一针刺入膻中穴时,林清羽即便在昏迷中仍浑身剧颤。箫冥清晰看到,那骨针刺入后,针身中空处流出碧绿色的液体,与林清羽体内残留的星力相遇,竟发出轻微的嗤嗤声。
“这是‘噬星蛊液’。”蛊婆边施针边道,“你们引动的星力太过古老,凡人之躯根本承受不住。老婆子以蛊噬星,虽能保她性命,但她日后……”她顿了顿,“可能再也无法引动星力了。”
七针毕,林清羽周身渗出黑色汗液,气味腥臭。但她的脸色却逐渐恢复,呼吸变得绵长平稳。
蛊婆洗净手,忽然凑近箫冥,灰白眸子死死盯着他:“你身上有‘痋蚀旧伤’,而且……你体内有‘那个东西’的气息。”
箫冥心头一震:“什么东西?”
“门扉后的眼睛。”蛊婆的声音压得极低,“你被它‘标记’了。夜枭部的古老传说中,凡是被标记之人,终将走向门扉……成为祭品,或者守门人。”
石窟外传来号角声。
青鸢快步走进:“大祭司召见。”
古寨夜议
大祭司的巢屋位于石窟最高处,需攀爬近百丈的垂直藤梯。
箫冥登上巢屋时,首先看到的是满屋的骨器——兽骨雕刻的图腾柱、人骨拼接的星象盘、鸟骨串成的帘幕。巢屋中央,一位身着五彩羽衣的老者盘坐在蒲团上,他脸上戴着的不是鸟喙面具,而是一整张完整的夜枭头骨,眼眶处镶嵌着两颗幽绿的宝石。
“坐。”大祭司的声音苍老而温和,与那狰狞头骨形成诡异反差。
青鸢行礼后退出,巢屋内只剩三人:大祭司、箫冥,以及躺在角落软榻上尚未苏醒的林清羽。
“三百年来,你是第一个活着走出隗山地宫的外人。”大祭司缓缓道,“更难得的是,你带出了‘星图’——虽然在那姑娘脑中。”
箫冥握紧竹箫:“大祭司如何得知?”
“因为夜枭部世代守护的秘密之一,就是‘七星锁痋阵’的阵眼分布。”大祭司抬起枯瘦的手,指向屋角一座骨制星盘,“天枢在隗山,天璇在北冥,天玑在东海,天权在西域,玉衡在南荒,开阳在中原,摇光在云梦……这七个地点,对应着七处天地气脉的节点。三百年前,刺世天罡七侠以此布阵,封印门扉。”
“门扉究竟是什么?”
大祭司沉默良久,幽绿的眼眶宝石闪烁着微光:“是通道,也是伤口。古老传说中,天地本有屏障,隔绝不可名状之物。但三千年前,有凡人妄图窥探天机,以禁忌之术撕裂屏障,虽只一瞬,却留下这道永不愈合的‘伤口’。门扉后的存在,便通过这伤口窥视此世。”
“腐心妖莲呢?”
“是门扉渗出的‘脓血’具象化。”大祭司语气凝重,“它不断生长,试图扩大伤口。血痋教崇拜的并非妖莲本身,而是门扉后的存在——他们称之为‘无面之神’,认为当门扉完全洞开,神将降临,重塑世间。”
箫冥感到脊背发寒:“大祭首就是他们的领袖?”
“是,也不是。”大祭司摇头,“据我部探知,大祭首更像是……被选中的容器。他的真身无人见过,但每一次出现,气息都比前一次更接近‘非人’。恐怕最终,他将成为‘无面之神’降临此世的躯壳。”
巢屋外忽然传来骚动。
青鸢急促的声音隔着骨帘传来:“大祭司!东面索桥有异动!巡逻队发现三名战士失踪,现场只留下……这个。”
骨帘掀起,青鸢捧着一物进来——那是一截断臂,包裹在暗青鳞甲中,断口处血肉模糊。但诡异的是,断臂皮肤上浮现出紫黑色的纹路,那纹路正缓慢蠕动,如活物般向断口处蔓延。
“血痋教的标记。”大祭司起身,羽衣无风自动,“他们竟敢深入千嶂林……看来,是为了追捕你们二人。”
话音未落,石窟各处同时响起凄厉的夜枭啼叫——那是警报。
箫冥疾步走到林清羽榻前,她仍未醒,但睫毛微颤,似将苏醒。而就在此时,他怀中有物发烫——是那枚与玉璧司南共鸣过的金属片,此刻正散发出灼人的热量。
大祭司猛地转头:“你身上有何物?”
箫冥取出金属片,只见片身那些奇异的纹路正流淌着暗金色光芒,光芒指向石窟深处的某个方向。
“这是……”大祭司声音颤抖,“‘枢引碎片’?不可能!当年七枚碎片应已随天罡七侠散落各地,怎会还有第八枚?”
“第八枚?”箫冥愣住。
“七星锁痋阵需要七柄天罡刺为阵眼,但启动大阵,还需一件‘枢引’——那是阵法的钥匙。”大祭司急促道,“三百年前,刺世天罡将枢引碎为七片,分由七人保管。但传说中,还有第八枚碎片,是当年炼制枢引时的‘余料’,蕴含着不稳定的力量……”
金属片的光芒越来越盛。
而石窟深处,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
那不是人类的脚步声,更像是巨石撞击地面的闷响,每一步都引得整个巢屋震颤。伴随着脚步声的,还有粘稠的、液体滴落的声音,以及……细微的、无数虫豸爬行的窸窣声。
青鸢脸色煞白:“是血痋教的‘石痋尸’!他们竟把这种东西带进了千嶂林!”
大祭司掀开骨帘,望向下方幽深的石窟。在发光藤蔓的映照下,隐约可见数具高达丈余的石灰色身影正缓缓行进,它们所过之处,藤蔓枯萎,岩壁腐蚀。
“青鸢,带他们从密道走。”大祭司摘下头上的夜枭头骨,露出一张布满皱纹却目光如炬的脸,“去‘祖灵洞窟’,那里有初代大祭司留下的遗物,或许……能压制这枚碎片的力量。”
“可是大祭司您——”
“夜枭部守此秘境三百年,岂容邪秽踏足?”老者从羽衣内抽出一柄骨杖,杖首镶嵌着一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去吧。记住——星图所指,不仅是天罡刺的下落,更是门扉的七处薄弱点。血痋教必会全力夺取,你们……责任重大。”
箫冥背起林清羽,跟随青鸢跃向巢屋后方一条隐蔽的藤索。
回头刹那,他看见大祭司站在巢屋边缘,高举骨杖,口中吟唱着古老咒文。无数夜枭战士从各层巢屋跃出,扑向那些石痋尸。而石窟最深处,金属片所指的方向,隐约有幽蓝的光芒一闪而逝。
那光芒的形状,像极了一只睁开的眼睛。
密道暗影
密道隐藏在岩壁的一道裂缝后,入口仅容一人侧身通过。青鸢点燃一支浸过油脂的火把,火光映出通道内壁——壁上刻满了飞鸟与星辰的图案,有些图案旁还有古老的文字。
“这些是夜枭部三百年来的历史记载。”青鸢边走边说,“初代大祭司预言,三百年后门扉将再次松动,届时需有缘人集齐七星,重固封印。”
箫冥背着林清羽,沉声问:“大祭司所说的祖灵洞窟,有什么?”
“供奉着初代大祭司的遗骨,以及……当年刺世天罡留下的某件信物。”青鸢顿了顿,“但洞窟有禁制,非夜枭血脉不得入内。你们能否进入,要看祖灵是否认可。”
通道向下倾斜,越走越深。空气变得阴冷潮湿,火把的光芒只能照出丈许范围。黑暗中,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再次浮现——不是来自后方追兵,而是来自通道深处,来自每一寸岩壁。
林清羽在箫冥背上轻轻动了一下。
“醒了?”箫冥低声问。
“……这是哪?”她的声音虚弱但清晰,“师父呢?了尘大师呢?”
箫冥简要叙述了地宫之后的经历。当听到夜枭部的古契、大祭司的预言,以及自己体内可能残留星力时,林清羽沉默了许久。
“所以……我脑海中的星图,是找到其余天罡刺的唯一线索?”
“是。”箫冥道,“但血痋教也在找。方才古寨遇袭,恐怕只是开始。”
前方出现岔路。
青鸢停下脚步,火把照向两条通道:左边通道岩壁光滑,有开凿痕迹;右边通道则完全是天然形成,入口处垂挂着钟乳石。她皱眉:“不对……地图上记载,通往祖灵洞窟只有一条直路,没有岔道。”
箫冥放下林清羽,让她靠壁坐下,自己走近岔路口。他蹲下身,指尖轻触地面——两条通道入口处的积灰厚度几乎一致,但左边通道的灰尘中有极细微的拖痕,像是有什么东西曾被拖拽进去。
“走右边。”林清羽忽然开口。
青鸢转头看她:“为何?”
“直觉。”林清羽扶着岩壁站起,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恢复了医者的锐利,“左边通道有股甜腥味,很淡,但我闻得到——那是血痋教常用的一种蛊虫分泌物的气味。”
箫冥抽动鼻翼,果然在左边通道飘来的空气中,捕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他心中一凛:血痋教竟已渗透到夜枭部的密道中?
三人进入右边通道。
天然通道曲折狭窄,时高时低,许多地方需匍匐通过。行约半里,前方豁然开朗——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窟出现在眼前。
洞窟中央,矗立着一座完全由兽骨搭建的祭坛。祭坛上供奉着一具盘坐的骷髅,骷髅身披羽衣,头骨与夜枭头骨有七分相似。而在骷髅怀中,抱着一柄剑。
剑长三尺,剑鞘漆黑,鞘身无任何纹饰。但只是远远望去,便觉一股凛然正气扑面而来,洞窟中弥漫的阴寒之气在剑周三尺内荡然无存。
“那是……”青鸢跪地行礼,“初代大祭司遗骨,以及……天罡刺?”
话音未落,左侧岩壁阴影中,忽有破空声袭来!
三枚紫黑色长针直射林清羽背心。箫冥竹箫一挥,音波震飞长针,但针身爆开,化作一团腥臭雾气。几乎同时,右侧阴影中跃出四道身影——皆着血红色斗篷,脸上覆着无面面具,正是血痋教的“影痋使”!
“交出星图记忆者,可留全尸。”为首影痋使声音嘶哑,他双手各握一柄弯曲短刃,刃身流淌着暗红光泽。
青鸢拔刀欲战,箫冥却按住她肩膀:“护她去取剑。”
“什么?”
“那柄剑若真是天罡刺之一,唯有她能拔。”箫冥将林清羽推向祭坛方向,自己横箫而立,面对四名影痋使,“十息。给我十息时间。”
影痋使同时扑上。
箫冥闭目,竹箫凑近唇边。这一次,他吹奏的既非杀伐之曲,也非防御之音,而是一段空灵缥缈、似有若无的调子。音波扩散,洞窟四壁竟开始共鸣,那些刻在岩壁上的古老图案逐一亮起微光。
“这是……‘唤灵曲’?”青鸢失声,“你怎会夜枭部失传的祭乐?”
箫冥没有回答。他全部心神都融入箫音中,胸口痋蚀旧伤处的紫黑纹路开始向全身蔓延——他在以伤势恶化为代价,强行催动秘术。
四名影痋使的动作明显滞涩,仿佛陷入无形泥沼。
林清羽踉跄奔至祭坛前。她看着骷髅怀中的黑鞘长剑,伸手握住剑柄。入手冰凉,但下一刻,一股温和浩大的力量自剑柄涌入她体内,与她残存的医家真气、碧血菩提药力、甚至脑海中的星图记忆产生共鸣。
剑身轻颤。
鞘中传来清越剑鸣,如龙吟九天。
她用力一拔——
剑出三寸,寒光乍现。
而就在此时,洞窟入口处传来沉重的脚步声,那尊石痋尸竟已追至!它庞大的身躯挤进通道,岩石崩裂,整个洞窟都在震颤。
更可怕的是,石痋尸肩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身着暗红长袍,脸上戴着一张哭笑各半的青铜面具。他手中把玩着一枚紫黑色玉蝉,玉蝉翅膀微微震颤,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本座亲临,尔等……还有遗言么?”
血痋教大祭首,终于现身。
林清羽握紧剑柄,剑身继续缓缓出鞘。她感到脑海中星图剧烈震荡,七个光点中,属于眼前这柄剑的那一颗,正绽放出刺目光芒。
而祭坛上的初代大祭司遗骨,那空洞的眼眶中,似乎有一缕幽光闪过,望向她,望向剑,望向洞窟入口那张哭笑面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