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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章 赵公子,别来无恙。(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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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白乐显然是有备而来,他有情报能力,有商业眼光。自己呢?有开南市舶司吏员的关系,有钻营打点的本事,还有……怀里那还没焐热、但足以做启动资金的几百两银子。

风险与机遇,贪婪与恐惧,短视的暴利与可能更长远的利益……在赵圭心中激烈交战。桌上的酒菜已经凉了,雅间里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

白乐也没有多说什么,吃饱喝足后就让他考虑一下,然后就离开了。

而赵圭直到跑堂的伙计探头探脑进来问是否需要热菜,他才恍然回神,白乐早已不见踪影。

回到宿房,赵圭躺在床上,睁着眼盯着黑黢黢的房梁。

抽检房即将到手的任命像一团火在远处烤着他,而白乐描绘的“牙行”路子,又像一条看不清尽头、却似乎更踏实些的小道,幽幽地摆在眼前。

“妈的……”赵圭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带着霉味的枕头里。

他赵二少什么时候做过这种赔本买卖?

抽检房,那是多少人眼红的金疙瘩!手指缝里随便漏漏,一年上千两都是少的。可白乐那话……“掉脑袋的罪过”……像一盆冰水,把他心里的那团火浇得滋滋作响。

他想起了朝中那些被抄家流放的官员,想起了市舶司刑房里那些阴森森的刑具。他胆子是不小,可也怕死。

白乐说的牙行……听起来是稳当。

可那得熬多久?一个月能赚几个钱?能有抽检房来得快?

两种念头在他脑子里打架,打了一整夜。

窗外天色蒙蒙亮时,他盯着漏进窗户的那点灰白的光,忽然想起在归宁,被老头子和妻子骂自己不成器,还有邵匡他爷爷骂狐朋狗友时的狼狈。

又想起自己揣着偷来的配方,在废旧仓房里吓得差点尿裤子的怂样。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猛地坐起身。

他不想再那么狼狈了。

他也不想哪天被人从抽检房里拖出来,脖子上架着刀。白乐说得对,抽检房那钱,烫手,是拿命在换。

他赵圭是贪,是滑头,可他还没活够!

但就这么白白把到手的肥缺扔了?不可能。他赵圭从来不做亏本买卖。

一个念头悄无声息地钻进了他的脑子,然后成型。

他的眼睛在晨光里,一点点亮了起来,那是一种混合了狡黠、算计和豁出去的光芒。

他需要再见白乐一面。

当天晚上,还是那家酒楼,同一个雅间。赵圭到得早,点好了菜,烫好了酒,安静地等着。

白乐推门进来时,看到的赵圭,和前一天那个志得意满又被他当头棒喝的年轻人有些不同。

眼神里少了些浮躁,多了点沉下来的东西,但深处那簇火苗还在烧,烧得更冷静了。

“白兄,请坐。”赵圭起身,亲自给白乐斟满酒。

白乐坐下,没动筷子,只是看着他:“想好了?”

“想好了。”赵圭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没喝,只是用手指慢慢转着杯沿,“抽检房,我不去了。”

白乐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没说话,等他下文。

“不过,白兄,”赵圭放下杯子,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脸上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兴奋,“这到嘴的肥肉,总不能白白吐掉。我的名额,让给第三名那小子。这人我打听过,家里穷,就指着这差事翻身,人还算老实。我卖他这么大一个人情,他将来在抽检房,就是我的人了。”

他语速加快,眼里闪着光:“不用他做掉脑袋的事!就偶尔……船上有什么紧俏货先到了,大概什么时辰靠岸查验,这种不痛不痒的消息,总能透点风吧?咱们的牙行,就比别家快一步!甚至……嘿嘿,要是查验的船排得久了,咱们的客户是不是就能……”

他做了个微妙的手势,意思是利用时间差操作。

白乐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直到赵圭说完,眼巴巴看着他,他才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赵老弟,”白乐放下杯子,声音平缓,却像钝刀子割肉,“你觉得,我们是在玩过家家,还是在刀尖上舔血?”

赵圭脸色一僵。

“你让出去的名额,顶替你的人,感激你多久?一个月?一年?等他坐稳了位置,见识了真正的油水,你这点人情,还值几个钱?”白乐看着他,“让他透风?什么风能透,什么风不能透,界限在哪里?今天透船期,明天你就会想让他透货单,后天就想让他延误查验!人的贪心,是喂不饱的。你把他拉下水,就是给自己脖子上套了根绳子,绳子的另一头,攥在一个你根本控制不住的人手里。”

赵圭张了张嘴,想反驳。

白乐不给他机会,继续道:“至于你说的,利用查验排队的时间差……赵圭,那是市舶司的公务流程!你去操纵它,就等于在皇甫辉眼皮子底下耍花招。你觉得自己比马伍聪明多少?比哪些贪污倒台的官吏聪明多少?”

句句砸在赵圭心坎上,把他那点刚刚升起的、自以为高明的算计,砸得摇摇欲坠。他脸色有些发白。

“那……那按白兄的意思,我这名额,就白让了?”赵圭有些不甘,又有些颓然。

“不是白让。”白乐语气缓和了一些,“是换一种更安全、更长远的用处。你的人情,不是卖给那个第三名一个人。”

赵圭疑惑地看着他。

“你就以……不适应昼夜颠倒的轮值,身体扛不住为由,主动申请放弃,回你的洛商房。”白乐慢慢说道,“理由要说得恳切点,最好带点懊恼自己吃不了苦的怂样。这样,顶替你的人承你的情,其他同僚觉得你有自知之明,不算贪心,上官或许会觉得你虽不堪大用,但至少知进退,行事稳重。”

他顿了顿,看着赵圭:“你要的,不是控制一两个内应,是让整个市舶司,从上到下,都觉得你赵圭是个人畜无害、有点小聪明但胆小怕事的熟人。以后,你以这个身份,去各个房里串门、闲聊、打听些不犯忌讳的消息,谁会防着你?你留在洛商房,那里本身就是消息窝子。这才是你最该坐稳的位置。”

赵圭眼睛慢慢又亮了起来。

白乐这不是否决他,是给他指了一条更绕、但看起来更稳妥的路。把他“退出”这件事本身,也变成了一种资源。

“高!白兄,实在是高!”赵圭一拍大腿,由衷叹服,“那我……”

“你,就老老实实待在洛商房。”白乐接过话头,“那是你的根基。耳朵放灵,嘴巴放甜,该收的‘茶水钱’照收。但心思,要放在听消息、辨风向、结人缘上。牙行的具体经营,我来。对外,我就是‘乐信行’的东家。”

“乐信行?”赵圭咀嚼着这个名字。

“取个吉利。乐,是我;信,是生意之本。”白乐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当然,也可以是‘执圭’的信。你明白吗?”

赵圭心头一震。

“执圭为信”?这是把他赵圭也嵌进名字里了,是一种无形的捆绑和承诺。

他重重点头:“明白!白兄放心,我赵圭虽然混账,但说话算话。以后,洛商房就是乐信行的耳朵,白兄你就是乐信行的腿和嘴。赚来的银子……”

“五五开。”白乐干脆地说,“你提供消息和人脉,我负责经营和拓展。风险共担,利益均分。”

这个分成,赵圭没意见。他甚至觉得,自己有点占便宜,毕竟经营的风险和操劳主要在白乐那边。

“成!就这么定了!”赵圭举起酒杯,“以后,还请白兄多多指教!”

两只酒杯轻轻一碰。

一笔在帝国商贸阴影下悄然萌生的合伙生意,就在这酒楼雅间里定了下来。

几天后,抽检房正式任命的告示还没贴出来,赵圭却先一步找到了四方馆的钟主事。

他苦着脸,搓着手,站在钟主事面前,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主事大人……有件事,小人……小人实在不知该怎么开口。”

钟主事撩起眼皮看他:“什么事?说。”

“是关于……抽检房的事。”赵圭低下头,声音都带上了点哭腔,“小人……小人恐怕胜任不了。您知道,小人疏于锻炼……那抽检房要昼夜轮值,海风又硬,小人这身子骨,怕是熬不住,到时候耽误了公务,岂不是给大人您、给咱们市舶司抹黑?小人思前想后,觉得……觉得还是留在洛商房,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更稳妥些。”

他一边说,一边偷瞄钟主事的脸色。

钟主事先是诧异,随即眉头微微皱起,像是没想到赵圭会临阵退缩。

“你可想清楚了?”钟主事声音听不出喜怒,“抽检房的机会,可是你自己考上的。多少人盯着。”

“小人想清楚了!”赵圭连忙道,语气更加“诚恳”,“是小人没福分,也是小人没用,吃不了那份苦。能留在大人手下,在四方馆当差,已是天大的造化,不敢再奢求别的了。只求大人……别嫌弃小人没出息。”

钟主事盯着他看了半晌,似乎在判断他是真的怂,还是以退为进耍花样。

最终,他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介于失望和放松之间的神色:“罢了,人各有志。既然你自己不想去,我也不强求。回头我跟上面说一声。”

“多谢大人体恤!多谢大人!”赵圭连连躬身,退了出去。

走出门,他脸上那副怂包样瞬间收起,嘴角勾起一丝得逞的笑。

消息很快在市舶司小范围传开。

有人嗤笑赵圭烂泥扶不上墙,到手的金碗都端不住;也有人觉得他倒有几分自知之明,没硬撑着去拖后腿。

那个原本的第三名,一个叫孙成的年轻书吏,得知自己意外递补,惊喜交加,特意找到赵圭,千恩万谢,恨不得当场结拜。

赵圭拍着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孙老弟,好好干,以后发达了,别忘了哥哥我就行。”

孙成自然是满口答应。

这小小的风波,自然也传到了皇甫辉耳朵里。

贾明至跟他汇报时,语气带着点好笑:“辉哥,你说这赵圭,是不是个奇葩?好不容易考上了,自己打退堂鼓,说怕累,怕熬夜,身体不行。真是白费了我们一番……嗯,观察。”

皇甫辉正在看一份船期文书,头也没抬:“理由呢?”

“就说是身子骨弱,经不起抽检房昼夜颠倒的海风吹。”贾明至摇头,“我看,就是懒病犯了,加上胆子小,听说抽检房规矩严,怕了。”

皇甫辉“嗯”了一声,放下文书,看向窗外码头繁忙的景象。

半晌,才淡淡道:“有点小聪明,考得上;也有点自知之明,知道什么碗自己端不稳。不算太蠢。既然他不想去,由他去吧,洛商房那种地方,倒也适合他。”

在他的判断里,赵圭或许是个有点歪才、但骨子里怕事惜命的纨绔。

放弃了抽检房,顶多是少了一个潜在的麻烦,也多了一个安安分分在底层厮混的寻常胥吏。

他并未,也无需去深究这“退缩”背后,是否藏着另一番算计。

只要赵圭不越线,待得洛商房再磨砺一段时间,人变得稳重踏实,也能够给皇上交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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