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二十一章 《货殖略闻》(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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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圭顺利地回到了洛商房,日子仿佛又回到了从前。
他依旧对刘山恭敬有加,对来往商人笑脸相迎,该收的“茶水钱”一个子儿不少,只是暗中,他把听到的各类货品供需、价格波动、商人间的牢骚甚至吹嘘,都默默记下,传递给白乐。
白乐动作很快。
他用赵圭提供的部分本钱,加上自己的积蓄,在开南城相对清静但不偏僻的街面,租下了一个不大的门脸,挂上了“乐信行”的匾额。
他不做零售,只接待有意询价、寻找货源或买家的商人,按成交额抽成,或者收取固定的信息咨询费。
起初门庭冷落,但白乐凭借精准的信息和稳妥的作风,慢慢做成了几单不大不小的生意,主要是些本地特产和南洋来的零星杂货,在小商贩圈子里渐渐有了点口碑。
赵圭看着白乐每月分给他的、虽然远不如预期中抽检房暴利、但却实实在在、不用提心吊胆的银钱,心里那点最初的遗憾也慢慢淡了。
这钱,赚得安稳。
转眼过了一个多月。
这天赵圭休息,睡了一个懒觉,看时辰差不多到晌午,于是慢悠悠地前往牙行找白乐一起吃午饭。
白乐看见他突然来了,从桌上拿起一个册子放在赵圭面前:“看看这个。”
赵圭拿起来一看,封面上是手写的几个端正大字:《货殖略闻》。
他疑惑地翻开,里面是用清晰字体抄录的一条条信息:
“南多商船预计旬日内抵港,主携胡椒、檀香、丁香若干,货主急售。”
“沙滨陈皮今年产量丰,质优价平,寻大宗买家。”
“洛山皮货商求购上等海龙皮、珍珠,价格从优。”……林林总总,十几条,都是货源、求购的信息,后面附着乐信行的联系方式和备注。
“这是……”赵圭抬头。
“小报。”白乐言简意赅,“我给它起的名,叫《货殖略闻》。半月出一期,专门登载这些买卖消息。一期就印五十份,一份卖一两银子。”
“一两银子?”赵圭差点跳起来,“这谁买啊?”他掂了掂手里这薄薄的几页纸。
“已经卖出二十多份了。”白乐平静地说,“买的人,有本地想做南北货的坐商,有刚从内地过来摸不着门路的新客,也有想打听行情的行脚商。对他们来说,花一两银子,可能就找到一笔赚十两、百两的买卖,或者避开一个坑,值得。”
赵圭快速翻看着上面的信息,脑子飞快转动。
这里面有些消息,他似乎在洛商房听商人闲聊时隐约提过,但没这么具体;有些则完全不知道。白乐显然还从其他渠道进行了核实和补充。
“妙啊!”赵圭眼睛越来越亮,“这东西……这东西来钱多轻松!印一下,卖出去就是钱!比我在衙门收那点散碎银子强多了!白兄,咱们以后就专心搞这个!这洛商房的差事,要不我干脆辞了算了,专心帮你弄消息、印小报!”
他仿佛看到了一个更安逸、更体面的财路,兴奋得脸都有些发红。
白乐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异想天开的孩子。
他给赵圭倒了杯水。
“赵老弟,”白乐慢慢说道,“你这洛商房的差事,要是辞了,这小报,最多再出三期,就得关门。”
“为什么?”赵圭不服。
“因为它的魂,就在你这洛商房里。”白乐指着那小报,“你仔细看看,上面这些消息,有多少是你从衙门里听来、告诉我的?又有多少,是我结合你给的消息,再去外面核实、补充才成的?如果没了你这个‘消息篓子’,我白乐就算有三头六臂,能编出几期?时间一长,消息不准了,过时了,谁还花一两银子买废纸?”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这小报能卖钱,不是因为它印得好看,是因为它上面的消息准,快,有用!准和快从哪里来?从你这里来!从你每天听的、看的、跟那些商人扯的闲篇里来!你辞了职,就是断了根。没了根,这树还能活吗?”
赵圭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张着嘴,愣了半天。
他光看到卖报收钱的轻松,却没想到这轻松背后,依赖的是他在衙门里那个看似不起眼、甚至有些憋屈的位置。
“可是……这收茶水钱,终究是……”赵圭还是有些别扭,觉得两头忙,且一头不够“高级”。
“那是你的护身符,也是乐信行的护城河。”白乐语气不容置疑,“你在其位,才有这些信息。你不在其位,要对这些商事了如指掌,就要频繁牵线搭桥,或则你觉得你是有千里眼还是顺风耳?”
赵圭彻底蔫了。
他明白了,自己和洛商房,和白乐的小报,已经成了一条绳上的蚂蚱,拆不开。
他那点“茶水钱”,不仅是收入,更是他合理“收集信息”的保护色。
“我明白了。”赵圭长长吐了口气,有些丧气,但更多是认清现实的清醒,“我就在这儿,当好这个‘消息篓子’。小报的事,白兄你多费心。”
白乐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算是对他“孺子可教”的缓和神色:“这就对了。
分工明确,才能长久。
洛商房是你的地盘,经营好了,我们的‘货殖略闻’才能一直‘略’下去,而且越‘略’越广。”
他收起那本小报样本,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下一期的消息,尤其留意一下近期到港的南洋香料和漆器,还有北边过来的药材价格。有几条线,在问了。”
“好,我留心。”赵圭应下。
白乐又给他说了些最近牙行的事后,两人便一起找了家小饭馆吃饭。
半个月后,天福府衙。
日头斜照进略显陈旧的府衙二堂,在青砖地上拉出长长的窗格影子。
何伟站在堂下,身上还带着一路风尘。
他穿着从四品文官的常服,抬头看着从后堂转出来的徐端和。
见老上司脸上看不出多少被贬的郁气,只是眼神比在武朔任上时,似乎更沉静了些,也更深地看进人心里去。
“抚台……哦,徐府尊。”他连忙上前,抱拳躬身,声音里带着由衷的感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唏嘘。
他是徐端和在武朔城一手带起来的属官,从外放县丞到武朔财计房主事,一路都有徐端和的影子。
后来徐端和调任锦川巡抚,他也因在武朔任上办事稳妥,被擢升为北洛省布政司少参,算是独当一面了。这次南下开南市舶司公干,回程特意绕道天福,就是想看看这位老上司。
“何伟啊,坐。”徐端和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自己也在主位坐下,“从开南过来一路辛苦。北洛那边,还顺当?”
“托府尊的福,还算顺当。布政使大人是实干派,下官跟着学了不少。”何伟小心坐入椅子,腰背挺直,“这次去开南,是为朔海联昌新辟的一条南洋香料航线,跟市舶司那边核对税则、船引,还有些杂务。”
听到“朔海联昌”四个字,徐端和眼神动了动,端起手边温热的粗陶茶杯,吹了吹:“这摊子……现在有多大动静了?”
朔海联昌,是徐端和两年前在武朔知府任上,力排众议,联合北地几个苦于商路不畅、货殖不兴的州府,硬是凑份子搞起来的一家“官办民参”商行。
说是“官办民参”,实则是以官府的信誉和部分资源入股,吸引民间资本和船队加入,直接下场组织货源、经营航线。
目标很明确:把北地的皮货、药材、毛毡等特产,绕过中间层层盘剥的大商号,直接运到开南等港口出海;同时把南洋的香料、海货、乃至一些新奇玩意,直接运回北地销售。利润的大头,按股分成,官府和参股百姓都能得利。
当时这想法可谓惊世骇俗。
反对声音不小,说他“与民争利”、“有失官体”。
连中枢大臣一开始也是各有看法,尤其是徐端和为了给联昌弄到第一批公凭,让自己这个属官何伟跑去天福,从当时还是天福知府的刘谦手里,“连哄带骗”搞来两张市舶司特批的公凭之事,让中枢对他们的意见更大。
最后是时任监察司的主官的洛天术亲自到了武朔城,与徐端和一番深谈后,也不知为何,中枢就没有再问过。
但事实证明,这条路走通了。
联昌的船队跑起来后,不仅给参与的百姓带来了实实在在的收益,也给武朔乃至北洛省开辟了一条稳定的财源和物流通道。
何伟如今在布政司当差,还兼着联昌总号管事之一,就是明证。
何伟脸上露出些笑容,也放松了些:“如今联昌名下,大小海船有十五艘了,固定的南洋航线两条,近海转运的更多。北地的皮子、山货,在开南那边渐渐有了名头,卖得上价。南洋来的胡椒、丁香、苏木,在北边几个大城也打开了销路。就是……摊子大了,各路神仙都要拜,开南市舶司那边关节多,这次去,没少陪笑脸。”
徐端和点点头,对此毫不意外:“水至清则无鱼。只要不过分,该打点的打点,把正事办好就行。记住,联昌的根本,是让参股的百姓得利,官府得税,商路通畅。别本末倒置。”
“是,下官谨记。”何伟应道,随即像是想起什么,从随身的布包里摸索着,掏出一份折叠起来、纸张略显粗糙的册子,“说到开南,这次去,倒碰见个新鲜玩意。府尊您看看这个。”
徐端和接过,展开。封面上是手写的几个字:《货殖略闻》。字迹不算顶好,但工整清楚。
“这是?”
“一种小报,私印的。半个月出一期,专门登些买卖消息——哪里的货快到了,什么人想买什么,哪里价钱有波动……就这些。”何伟解释道,“开南那边不少中小行商都买,一份卖一两银子呢。”
“一两银子?”徐端和挑了挑眉,翻开内页。里面一条条信息,简短扼要:
“‘南多’号预计五日后抵开南三号码头,主载胡椒二百石,部分急于脱手,价可议。”
“洛山皮货商‘隆昌号’长期求购上等海龙皮,品相好者价格从优。”
“宿阳‘花吟’新批次已发往归宁,沿途各码头代理可留意接货。”……
林林总总,十几二十条。
有些消息后面还缀着“乐信行可代为联络”的小字。
徐端和看得很慢,手指在纸面上轻轻移动。
他看的不只是文字,是字里行间透出的那种对商机、对货流、对价格近乎本能般的敏锐捕捉和简洁传递。
“有点意思。”他合上册子,抬眼问,“这叫‘乐信行’的,是什么来路?”
何伟摇头:“打听过,是个新开的牙行,门脸不大,东家姓白,叫白乐,看起来是个精明人。这小报就是他们弄的。据说消息挺准,在开南底层商人和初来乍到的客商里,有点小名气。”
徐端和微笑道:“这小报我留下看看。”
何伟心中高兴,他知道这位上司不受礼,但因商人家族出身,因此对商贸信息一直看中,因此就专门带了这小报过来。
徐端和转而问起何伟在北洛的具体公务,家里妻儿是否安好,又回忆了几句武朔旧事。
气氛渐渐活络,何伟也没了最初的拘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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