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章 韩观不是省油的灯。(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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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观更是稳如泰山,除了去驿馆正堂吃了两顿饭,其余时间都待在那间小屋里,翻看那些永远也翻不完的旧文书。
这让胡元心里憋着一股邪火,烧得他坐立难安。
“老盛这家伙,怎么还不来?”胡元起身,在狭小的屋里走了两圈,手指关节捏得嘎巴响。
他约了盛勇今晚商议下一步,可现在已过了约定时间快一刻钟了。
盛勇是谍报司的老人,守时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除非……出了什么事,或者有了什么不得不耽搁的新发现。
胡元心头一紧,又慢慢坐下。冰冷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让他躁郁的心绪稍微冷静了点。
又等了约半炷香时间,门外才传来极轻的、三短一长的叩击声。
胡元霍然起身:“进!”
门被推开,盛勇闪身进来,反手带上门。
他依旧是那身不起眼的深色便装,只是袖口和衣襟沾了些湿泥,额角也有些细汗。
“老盛,怎么才来?”胡元压低声音问,目光在他身上扫过,“出事了?”
盛勇摆摆手,没立刻答话,先走到桌边,端起胡元那碗剩茶,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完,才喘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封火漆封口的密信,递过去:“刚正准备出门,青州港洛大人就来了信。”
胡元接过信,就着昏黄的油灯迅速拆开,抽出信纸。
他看得很快,眉头先是紧锁,随即慢慢舒展开,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的光芒。
看完,他将信纸递给盛勇,自己重新坐下,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盛勇接过,也快速浏览一遍,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更沉了些。
“投石问路……”胡元打破了沉默,“洛大人的意思是,咱们这块石头丢下去,水花还不够大,还得再逼那老狐狸动一动。”
盛勇将信纸凑近油灯,看着火苗舔舐纸角,直到燃尽,才低声道:“法子是直接。但我担心,现在就把‘东牟细作’的事漏给韩观,是不是太险了?万一他起了别的疑心,或者干脆狗急跳墙,把事情弄得更复杂……”
“那老盛,你有更好的办法没有?”胡元看向他,眼神灼灼。
盛勇沉默了。
胡元继续道,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显焦躁:“咱们现在就像被蒙着眼在摸黑走路。洛大人说得对,就得下猛药,继续逼他动!”
盛勇沉吟片刻,缓缓点头:“道理我懂。只是这药怎么下,得有讲究。不能正式跟韩观说,得让他‘意外’听见,觉得是自己机灵偷听来的。这样他才会信,才会慌。”
“对头!”胡元一拍大腿,“驿馆里人多眼杂,安排个‘意外’不难。明天我找个由头,把几个百户叫到我那屋里议事,声音弄大点,透点风。韩观那屋离得不远,窗纸还破了,他只要耳朵没聋,肯定能听见。”
盛勇想了想,补充道:“既然要露消息,那就说得狠一点。不仅要让他相信‘中枢确认东牟涉案’,还得让他觉得,咱们已经锁定了部分人员,正在收网。这样他才会觉得火烧眉毛,不得不动。”
胡元咧嘴一笑,那笑容在摇曳的灯光下显得有些狰狞:“好!这些天抓了齐富崔益,翻了多少旧账,查了多少文书。在他眼里,咱们查到什么都有可能。再说,人一慌,就容易信自己最怕的事。”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半晌,定下了明天“演戏”的具体细节:谁说什么话,语气如何,什么时候停顿,什么时候加重,都一一推敲。
末了,胡元重重呼出一口气,感觉胸中那股郁结的闷气散了些:“老盛,这边你多费心。明天驿馆那出戏,我来唱。”
“放心。”盛勇站起身,“吴二和永顺货栈,还有巡检司王队正我的人会盯紧。你也小心,韩观不是省油的灯。”
“知道。”胡元也站起来,送盛勇到门口。
盛勇的身影很快融入门外的黑暗中,悄无声息。
胡元也随后迈入了黑色中。
同一片夜色下,云平县衙后宅。
周平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唐展给的那本名册,旁边还堆着几卷从县衙架阁库翻出来的陈旧文书。
油灯的芯子剪过两次了,光线还是昏黄,将他伏案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拉得很长。
他揉了揉发酸发胀的眼睛,又拿起名册,目光落在“崔益”那一页。
名册是人才府内部格式,条目简洁,却信息量巨大。
崔益,三十七岁,丰州平县人。前朝大夏武举人,三甲第十七名。初授云平县巡检……至今。
“前朝武举人……”周平低声念着,手指顺着那寥寥几行履历往下划。
一个武举人,即便只是三甲,放到地方上也是拔尖的人才。
按常理,在巡检这个正九品的位置上干个三五年,要么升县尉,要么调州军任个把总之类的武职,最不济也能换个富庶些的大县继续做巡检。可崔益,就在云平这个县,一待就是八年,纹丝不动。
太不合常理了。
周平放下名册,起身走到墙角,那里摆着一口从库房找出来的旧木箱。
他打开箱盖,里面是些前任留下的杂物和几本旧书。
他翻找片刻,抽出一本前朝编撰的《职官迁转则例》,书页泛黄。
他掸了掸灰,回到书案前,就着昏黄的灯光,小心翼翼地翻找。墨迹都有些模糊了,他不得不凑得很近。
找到了,“巡检”条目。
“……巡检,掌缉捕盗贼、盘诘奸伪。凡任职满三载无大过者,由州衙考绩,报兵部或吏部备档,可酌情升转县尉、州军哨官等职……”
他合上书,坐回椅中,盯着跳动的灯焰出神。
三载可考绩升转。
崔益干了八年,就算没有什么显赫功劳,凭这资历,加上武举人的出身,也早该动一动了。
除非……有人不想让他动。或者,他自己,根本不想离开云平。
为什么呢?云平有什么东西,让他甘愿放弃升迁,在此蹉跎八年?
门被轻轻推开,带进一股夜晚的凉气,还有葱花和猪油混合的香气。
楚铁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汤面进来,碗边还贴心地放着两双筷子。
他将一碗放在书案一角:“周大哥,先吃点东西。伙房就剩这点面了,我瞅着还有点猪油和葱花,将就下了点,趁热。”
说着,他自己拖过一张凳子,在周平对面坐下,把另一碗面放在自己面前。
周平这才觉得肚子空空,肠胃一阵蠕动。
他道了声谢,端起碗,挑了一筷子面。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楚铁吸溜了一大口面,含糊地问道,目光瞥向摊开的名册和旧书。
周平把名册推过去,手指点在崔益那一行,又将自己刚才的疑惑说了。
楚铁放下碗,凑过去仔细看了半晌,眉头慢慢蹙起。
他也拿起名册,翻到“齐富”那一页看了看。
“齐富的履历看起来倒没什么异常,”楚铁分析道,“三年前从州衙户房书佐升任云平主簿,算是正常迁转。可崔益这个……确实不对劲。武举人出身,怎么着也不该在巡检位上蹲八年。除非……”
他抬起头,看着周平:“除非他得罪了上峰,被人故意压着。或者……这云平有他必须守着的、比升官更重要的东西。”
周平点头:“我也这么想。可会是什么呢?钱?权?还是……别的?”
两人沉默地吃着面,屋里只有吸溜面条和咀嚼的细微声响。
油灯的光晕笼罩着他们,窗外是沉寂的夜色。
很快吃完,楚铁收拾了碗筷,用抹布擦了擦桌子,问道:“周大哥,这事你觉得,要不要上报给唐展大人?让他那边帮忙查查,看看有没有前朝关于崔益的旧档案”
周平沉吟片刻,重重点头:“要报。镇抚司现在全力盯着韩观和东牟那条线,我们这边查查崔益,或许能从另一面打开缺口。明天我就写封信,把咱们的疑点说细些,派人送回归宁。”
“好。”楚铁应道,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和脖颈,发出轻微的咔哒声,“那周大哥你也早点歇着,别熬太晚。”
周平笑了笑,连日来的疲惫似乎被那碗热汤面和楚铁的话驱散了些:“你也早点休息。明天怕是还有得忙。”
楚铁点点头,端着空碗出了门,细心地把门带上。
屋里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周平一人。
他重新看向那本名册,手指在“崔益”两个字上轻轻摩挲。
武举人……巡检……八年不迁……
这些字眼在他脑海里盘旋,像散落的珠子,却暂时找不到串联的线。
他吹熄了油灯,摸黑走到床边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