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章 韩观不是省油的灯。(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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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平县驿馆临时布置的公堂,气氛肃杀。
为防止串供,齐富和崔益被分开关押,分开审理。
首先被带上来的是主簿齐富。
韩观端坐主位,面色平静无波。胡元坐在他左下首,手搭在椅扶手上,目光锐利如鹰。楚铁站在胡元侧后方,抱臂而立,眼神在韩观与齐富之间缓缓移动。周平坐在右侧一张小案后,面前铺开纸墨,深吸一口气,提笔蘸墨,准备记录。胡元吩咐了,要一字不落。
两名番役将瘫软如泥、官帽已被摘去的齐富拖了上来,按跪在堂下。
齐富面如死灰,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头几乎埋到胸口。
“齐富,”韩观开口,语气并不严厉,甚至带着一丝惋惜,“你也是县衙老人了,从书办做到主簿,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马有才、刘旺倒行逆施,贪墨国帑,如今事败。你身为钱粮主簿,经手账目,纵然非主谋,也难逃干系。今日胡大人在此,本官奉州尊之命协理,便是要厘清事实。你若能据实以告,将所知马、刘罪状,及可能牵连之事一一陈明,或可酌情宽宥。你可明白?”
齐富涕泪横流,砰砰磕头:“明白!小的明白!韩大人开恩,胡大人开恩!小的……小的也是被逼无奈啊!马有才他一手遮天,他让怎么做账,小的不敢不从啊……”
韩观耐心听着,待他哭诉稍歇,才缓缓问道:“既如此,你便从去岁秋税之后,县衙几笔大的生漆款项支用说起。尤其是,九月间那批标注运往州城工坊的一百二十桶上等生漆,账目是你经手,具体情形如何?”
周平运笔如飞,将韩观每一个字、齐富每一句哭诉都记录下来。
齐富抽噎着:“回……回大人,那批漆……那批漆账面确是那么记的。但……但后来,马县令说……说州城那边需求有变,暂缓运送,就先……先存在城西老库了。”
“城西老库?哪个库,甲字,乙字……还是另外字号?又是何人所管?入库凭证可在?”韩观问得细致。
“是……是丙字库旁边的附库,归……归仓吏老秦头管。入库凭证……小的记得当时马县令催得急,说先入库再说,凭证……凭证后来补的,但……但好像一直没补全……”
齐富眼神闪烁。
胡元冷不丁插话,声音不高,却寒意逼人:“没补全?还是根本就没入库,直接运走了?”
齐富吓得一哆嗦,差点瘫倒:“胡大人明鉴!小的……小的只管按县令吩咐记账,具体货物进出,有仓吏和巡检那边的人经手,小的……小的确实不太清楚啊!或许……或许真的在库里?”
韩观微微蹙眉,看向胡元:“胡大人,看来此事需查验仓库存档,并询问仓吏及当时负责押运的差役。”
他又转向齐富,“齐富,你继续说,除了这笔,还有哪些账目有疑?”
齐富又断断续续说了几笔较小的款项出入不清之处,但都推说模糊,或指向马有才的个人指令。
每当涉及具体货物去向、经手人细节,他便开始含糊其辞,或推说不知。
楚铁冷眼旁观,发现韩观问话很有技巧:他引导齐富暴露马有才的贪腐细节,坐实其罪,但对于可能指向马、刘之外第三方的线索,要么轻轻放过,要么用“需再查证”带过。
而齐富,看似吓破了胆,但在关键处(如生漆实际去向)的应对,却又带着一种被反复叮嘱过的“熟练的推诿”。
审了约半个时辰,齐富翻来覆去就是那些话,再也榨不出新东西。
韩观看向胡元:“胡大人,您看?”
胡元面无表情:“先带下去。带崔益。”
齐富被拖走时,几乎路都走不稳。
稍事休息,崔益被带了上来。
与齐富的惶恐瘫软不同,崔益虽然也被去了冠带,但腰杆挺得笔直,跪在那里,面色沉硬,目光直视前方,带着一股行伍之人的硬气。
“崔益,”韩观依旧用平稳的语气开口,“你身为云平县巡检,掌管地方巡防、缉捕盗贼、维护商路通畅。马有才、刘旺贪墨之事,你可知情?”
崔益声音洪亮:“回大人,下官职责在于治安刑名,钱粮征收、库储转运,非下官管辖范围。马有才贪墨,下官不知。”
“哦?”韩观手指轻点桌面,“去年九月,县衙有一百二十桶上等生漆调拨,账面记运往州城。此事可需巡检司派人押运或沿途关照?”
崔益回答得很快:“回大人,县内大宗官物调运,尤其是走水路或主要官道,按例巡检司需派丁壮随行护卫,或知会沿途关卡。但去年九月,下官并未接到此类派差文书。或许是走的小路,或是由马有才私自雇人押运,未按章程。”
胡元忽然问:“云水河段,去年九月可有什么船只事故?特别是运货的商船。”
崔益毫不犹豫:“回胡大人,去年秋汛,沧水水流较急,确有零星渔船倾覆,但未接报有运载大宗货物如生漆的商船出事。若有,必是大事,下官定然知晓。”
韩观点点头:“如此说来,这批漆既未按例报巡检司护运,又未闻有运输事故……那究竟去了何处?崔巡检,你日常巡防,可曾留意到县内有无不同寻常的货物聚集或转运?不在官码头,或许在某些……私港野渡?”
崔益眉头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大人明察,下官巡防皆按既定路线,码头、官道、集镇是重点。些许私渡野岸,山川阻隔,难免有遗漏。且若有人刻意隐瞒,避开巡查时段,下官……难以尽察。”
这番回答,看似承认可能有疏漏,实则把责任推给了“地形复杂”和“贼人狡猾”,同时暗示自己已经尽职。
韩观叹口气:“看来此事确需多方查证。崔益,你巡检司中,可有人或许知晓些风声?或是曾发现异常而未上报?”
崔益道:“下官御下虽严,但难保没有疏失。大人可传唤巡检司众弁员询问,下官绝无包庇。”
审问又持续了一炷香时间,崔益的回答始终滴水不漏,咬定不知情,并将自己职责撇清,同时又不留下任何指责上官或同僚的口实。
最终,韩观看向胡元。
胡元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道:“看来崔巡检是尽忠职守,毫不知情了。先带下去吧。”
崔益被带离时,步伐稳定,甚至没有多看堂上众人一眼。
审讯暂告段落。
周平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看着面前密密麻麻的记录,心中五味杂陈。
齐富看似懦弱,但关键处守得死;崔益更是硬气,全无破绽。
胡元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阴沉的天空,半晌才道:“韩大人审得很仔细,该问的都问了。”
韩观也起身,拱手道:“胡大人过誉。只是按章程问话罢了。齐富胆小,或有所隐瞒;崔益硬气,所知或许真不多。此案关键,恐怕还在核查仓房旧档、追索那批生漆的实际去向上。下官会继续梳理相关文书。”
“有劳韩同知。”胡元点头,“你先回房休息吧。有事再请你过来商议。”
“下官告退。”韩观行礼,不疾不徐地退出了公堂。
待他走后,楚铁走到周平身边,低头看了看记录,低声道:“周大哥,你发现没有?韩观问齐富和崔益,关于那批漆的问题,角度略有不同。”
周平回忆道:“对,问齐富,重点在账目和库管衔接的漏洞;问崔益,则集中在运输环节和巡检是否发现异常。”
楚铁:“还有,韩观最后问崔益那句,‘巡检司中可有人或许知晓些风声’,听起来是追问,但更像是一种……提醒?或者说,给崔益一个暗示,可以把事情推到某个‘或许知情’的下属身上?”
胡元转过身,眼中寒光闪烁:“这个韩观,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既履行了‘协理’之责,又没让火烧到自己身上,甚至……还在试图控制火势蔓延的方向。齐富和崔益,一个装傻,一个充愣,配合得倒是默契。”
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是镇抚司与谍报司的暗号。
盛勇派去监视县衙动静的谍报人员前来了。
“进来。”
一名精干的干员闪身而入,低声道:“胡大人,有发现。县衙散去后,主簿房书吏吴二告假去了城东悦来茶馆,在后院待了约半炷香。随后,茶馆一个伙计提着食盒往码头方向去,在码头与‘永顺’货栈的一个账房接触,两人在僻静处交谈片刻,账房给了伙计一个小包裹。伙计返回茶馆,吴二不久后也离开,回了家。我们的人已经分头盯住了茶馆、永顺货栈和吴二家。另外,崔益手下一个姓王的巡丁队正,在崔益被抓后,显得很不安,下午偷偷去了一趟城南的崔家,没过多久就出来了,之后一直在巡丁房里没出来,但跟几个手下窃窃私语。”
胡元精神一振:“悦来茶馆,永顺货栈,吴二,王队正……好!这条线算是浮出点影子了。码头那边,李提督的水师有消息吗?”
“暂时没有异常船只离港的报告。但永顺货栈在码头有自己的一小片仓区,平时也有些小船往来。”
胡元沉吟:“看来他们暂时还没打算通过码头大规模运东西或者跑人,可能只是传递消息。请回复盛大人,继续盯紧,尤其是那个永顺货栈,还有和它往来密切的船只、车马。吴二和王队正那边,也给我盯死,看他们接下来接触谁。”
“是!”
干员退下后,胡元对周平和楚铁道:“县衙那边,你们俩回去后,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该处理公务处理公务,但要留心那个吴二,还有巡检司里那个王队正以及和他走得近的人。韩观这边,我继续‘倚重’他。现在,网已经慢慢张开了,就看哪些鱼先撞进来,或者……哪条大鱼觉得网太紧,想挣脱了。”
周平心中凛然,知道真正的较量,此刻才在看不见的地方,悄然升级。
他收好那份一字不差的审讯记录,这或许将来,就是重要的证据之一。
楚铁按了按腰间的刀柄,眼中闪过一丝期待:“只要他们动,就不怕找不到尾巴。”
驿馆外,天色愈发阴沉,似乎山雨欲来。
而城东的悦来茶馆后院,掌柜的正在灯下看着伙计带回的那个小包裹,面色凝重。
城南崔家,崔益的妻子默默收拾着一些细软,脸上满是忧虑。
城西的永顺货栈仓区,几艘小货船静静停泊在黑暗中,仿佛蛰伏的兽。
韩观回到驿馆房间,关上门,独自坐在黑暗中,许久未动。
袖中那块玉珏被他握得温热,他的眼神透过窗户,望向州城的方向,又似乎看向了更遥远的北方。
两天后,亥时初。
云平城西,那间杂货铺后院的小屋,豆大的油灯火苗摇曳,将胡元铁青的脸映得半明半暗。
他来得比约定时间早了两刻钟。
自前二日抓了齐富、崔益,本以为水会被搅得更浑,鱼会跳得更欢。
可二天过去,除了吴二和永顺货栈那个账房偷偷接触,除了巡检司王队正往崔家跑了一趟,再没别的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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