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0章 临界(1/2)
祁连山的黎明,比昨天又晚了一刻钟。
这不是错觉。张珩连续七日记录日出时刻,发现每天都在推迟,幅度极小,若非刻意观测根本无法察觉。他把这个发现告诉徐方士,后者沉默许久,只说了一句话:
“天枢在偏。”
没有人追问这意味着什么。营中诸人已逐渐习惯这种沉默——不是刻意回避,是大家都明白,有些问题问了也没有答案,不如不问。
霍去病站在营垒西侧的坡地,看着士卒们将昨夜清剿的两具异化甲虫残骸装进铁皮桶。今天的搬运过程比以往更小心,因为其中一具残骸的甲壳上,出现了从未见过的纹路。
那不是战斗留下的伤痕,也不是自然甲壳的纹理。灰褐色的背甲中央,有一道细如发丝的、近乎规则的波浪形刻痕,边缘光滑,像是用极精密的工具雕琢而成。
张珩蹲在旁边看了很久,没有伸手碰。
“像是什么东西……在记录。”他低声说。
霍去病没有接话。他抬头望向天际那道裂隙。今晨的裂隙似乎比昨日更稳定一些,边缘湍流的流速肉眼可见地减缓了。但这不是好转的征兆。他在映世珠的感知中清晰“看见”,裂隙两侧那两种截然不同的规则力量,正在从最初的激烈冲突,缓慢地、试探性地走向一种……僵持。
不是和解,是双方都累了,暂时后撤一步,喘口气。
但喘完气之后呢?
他没有答案。
坡地下传来胡大的声音。他刚从东沟回来,带着满身的泥水和一股洗不掉的铁锈甜腻味。他把斧头往地上一顿,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和雨水混合物:
“将军,东沟那边又发现新的——不是甲虫,也不是那几条肉虫子,是另一种。”
他比划了一下:“这么大,扁的,跟老树皮一个色,趴石头上一动不动,要不是它突然张嘴喷东西,根本发现不了。喷的是粘液,沾上袖子立刻烧个洞。”
“死了?”
“死了。烧死的。那玩意儿怕火比甲虫还厉害,沾着火星子就缩成一团,两三个呼吸就焦了。”
胡大说完,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卡在那里。
霍去病看着他。
“还有呢?”
胡大沉默片刻。
“有个兄弟被喷了一下,躲得慢,小腿沾了几滴。秦太医看过,说腐蚀不深,能养好。但那兄弟从昨晚到现在没说过话,饭也不吃,就躺着看帐篷顶。”
他顿了顿:“不是疼的。那点伤不至于。他是……怕。”
霍去病没有说话。
“他今年十九,去年才入伍,头一回打仗。”胡大声音很低,“将军,我不是替他讨什么说辞。我就是想说,他怕,但他没跑。昨晚上我巡夜,他一个人坐帐篷门口擦弩机,擦了半个时辰。”
晨风从裂隙方向吹来,带着若有若无的金属腥气。
“告诉他,”霍去病说,“怕不是丢人的事。”
胡大点点头,捡起斧头,走了。
霍去病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断臂处的绷带又洇出一小块深色,比昨天那块面积更大,位置也更靠近肘部。胡大自己可能没发现,也可能发现了但假装没发现。
霍去病看见了。
他什么都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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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秦·遗忘边陲
凌岳第三次从短暂的瞌睡中惊醒。
他不是有意睡的。方才在核对粮食账目,数字在眼前逐渐模糊、扭曲、重叠成一个又一个墨团。他眨了眨眼,试图驱散困意,再睁开时,发现自己趴在木案上,脸颊压着的那页账纸,被口涎洇湿了一小块。
他立刻坐直,用袖口擦掉水渍,抬头环顾四周。帐篷里没人,只有案头那盏桐油灯,灯芯已经烧出长长的灰烬,火苗微弱。
他剪掉灯芯,火焰重新明亮起来。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陈嫂。
她端着个粗陶碗进来,碗里是半碗稀粥,米粒几乎数得清。她把碗放在案边,没有立刻走。
“凌帅,今天没去巡逻的老周,在山后头发现一片野芋头。”她声音平稳,但眼角的细纹比昨天又深了一道,“不多,刨出来也就够全营吃两顿。老周说再养半个月能多收一成,问您要不要现在挖。”
凌岳看着那半碗粥。
“再养半个月。”他说。
陈嫂点点头,转身要走。
“陈嫂。”凌岳叫住她。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自己……每天吃几顿?”
沉默。
“够了。”陈嫂说。
她掀开帐帘,走进外面灰蒙蒙的天光里。
凌岳看着那碗粥。米粒浮在水面,稀稀落落。他端起碗,一口口喝完,烫得舌尖发麻。
然后他站起身,走向那顶充当学堂的破旧帐篷。
十七个孩子坐在地上,面前是年轻的林老师。她手里没有书,没有笔,只有一根树枝,在地上划出一个又一个工整的汉字。
“……这个字念‘土’,土地的土。我们脚下的就是土。土能长庄稼,能盖房子,人死了也要回到土里。所以‘土’是很厉害的字,记住了吗?”
“记住了!”十七个童声参差不齐。
林老师抬起头,看见凌岳站在门口。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走过来。
“凌帅,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说。”
“孩子们该学算数了。”她顿了顿,“我没有教材,自己编了几道题。但没纸笔,只能在地上划。他们学得慢,因为地上划的字,过一会儿就被人踩花了,第二天来又要重学一遍。”
她看着凌岳:“能不能想办法弄些纸?哪怕几张也行。”
凌岳沉默了很久。
“我试试。”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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牢笼世界
陈凝霜觉得自己正在“变轻”。
这不是错觉。她的灵体边缘正在以肉眼不可察的速度消散,不是大块剥落,是如同干涸河床上缓缓蒸发的残水,分子、原子、信息素,一丝一丝,无声无息地逸散进周围混沌的虚空。
完整度59.7%。
她不敢告诉妹妹。
陈霜凝正专注于第七层逻辑结构的解析。那道光——那道从“文明烙印”拂来的暗金色辉光——留给她的“钥匙”比她最初想象的复杂十倍不止。它不是一个可以直接使用的武器,而是一整套需要反向编译的悖论注入协议。她必须逐行解析、逐条验证、逐节点注入,任何一步出错,整个结构就会自毁,而那道深渊涟漪会立刻捕捉到这次失败的攻击意图,调整自身逻辑,永不再暴露同样的后门。
她已经在解析边缘徘徊了三十二个小时。
完整度59.3%。
陈凝霜调动全部残存的意识,将逸散的速度强行压低。她不能现在崩溃。至少,要等到妹妹完成解析,等到那道涟漪被成功注入悖论,等到……
等到了又怎样呢?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妹妹还在这里,背对着她,瘦削的肩膀微微颤抖,但始终没有停下来。
完整度59.1%。
“姐姐。”陈霜凝突然开口。
陈凝霜的灵体轻轻闪烁。
“这个协议最后一段,”陈霜凝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需要两个人同时注入矛盾信息。一个人的信息量不够,会被它的自检协议识别为外部干扰而清除。”
陈凝霜沉默。
“我来。”她说。
陈霜凝没有回头。
“你还有多少完整度?”
沉默。
陈霜凝终于转过身。
她们看着彼此。在这片永恒的、被灰白涟漪侵蚀的混沌边缘,两个女孩——一个是信息态灵体,边缘已经模糊如雾中残灯;一个是血肉之躯,瘦得像随时会被风吹散——隔着半丈距离,安静地对视。
“够的。”陈凝霜说。
陈霜凝看着她。
她没有问“真的吗”。
她只说:“好。”
然后她转回去,继续解析最后一行代码。
陈凝霜把灵体边缘逸散的速度,又强行压低了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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墟海
哪吒发现自己开始和信标“说话”。
不是真的开口。是在意识层面,他会时不时地、无意识地,向容器里那团日益复杂的光符结构发送一些……意念。不是问题,不是指令,甚至不是明确的交流意图。
只是“在”。
他在。
信标也会回应。不是语言,是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脉动频率变化。有时快一点,有时慢一点,像呼吸,又像心跳。
他不知道这算什么。
悟空躺在残骸上,百无聊赖地掰着手指算日子。
“呆子,今天是第几天了?”
“第十九天。”
“还有多远?”
“按坐标推算,还剩约……三分之一。”
悟空没吭声。他把金箍棒抱在胸口,仰面看着头顶那片永恒的、没有任何星光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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