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9章 各自为战(1/2)
新秦·遗忘边陲
凌岳已经有十七天没有合眼了。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每次刚闭上眼睛,意识里就会浮现那片混沌的网络,浮现那些遥远而模糊的光点,浮现霍去病传来的、关于祁连山那匹病马死去的信息碎片。他不知道那匹枣骝马叫什么名字,但它的死亡意象——僵硬的四肢,半睁的眼,慢慢变凉的体温——如同烙铁,在他脑海里反复灼烫。
他站在新秦聚居地边缘的土坡上,看着下方星星点点的灯火。
两千三百人。这是仙秦遗民在“遗忘边陲”扎下根后,陆续收拢、寻回的族人总数。两千三百张要吃饭的嘴,两千三百颗要在废墟上重建文明的心。他们的帐篷从最初的二十顶扩张到如今三百余顶,稀稀落落铺满了这片荒凉的河谷。入夜后,篝火燃起,炊烟袅袅,远远看去,竟有了几分烟火人间的模样。
但凌岳知道这表象有多脆弱。
粮食储备只够四十六天。周边的狩猎范围已扩展到三十里外,猎物却越来越少。这片被遗忘的维度夹缝里,生态本就贫瘠,承载不起两千三百人的持续索取。开春前若找不到新的食物来源,就必须缩减口粮。
医疗物资几近枯竭。秦蕾当年支援的那批抗生素、止血剂早已用尽,替代的是凌岳带领族人从废墟里翻出的、保存尚可的上古医典,以及一个八十岁老药农的记忆。他带着十几个学徒日夜抄录、辨认、试种,目前成活的草药只有三种,疗效远不及现代药品。
最大的隐患是人心的疲惫。
刚开始时,所有人都憋着一股劲——仙秦毁了,但我们还在。我们是火种,是文明延续的希望。这股劲支撑着他们熬过了最初的安置、清剿、开荒。但三个月过去了,四个月过去了,“希望”这个词越来越难以填饱孩子的肚子,越来越难以安慰病痛缠身的老人。
昨晚,凌岳听见两个妇人在溪边洗衣时的对话。
“……我家二娃昨夜又哭,问什么时候能回家。”
“你怎么说?”
“我说这里就是家。”
沉默。然后是捣衣声,一下,又一下。
凌岳没有走出去。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此刻他站在土坡上,风从河谷深处吹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干燥气息。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核心圈会议要开始了。”老郑在他身侧停下。这个跟随凌岳最久的老兵,鬓角的白发比半年前多了不止一倍。
“嗯。”
“你还是先睡一觉吧。”老郑说,“你站着都能睡着的样子,底下人看了,心里不踏实。”
凌岳没有回答。
他转身,向那顶最大的帐篷走去。
帐篷里已坐了七个人。负责粮食分配的陈嫂,负责狩猎队的老周,负责医疗的老药农,负责教育的年轻女教师,负责对外联络的哨探长,还有两个代表普通族人的中年汉子。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同一种疲惫——不是睡眠不足的疲惫,是长久负重、看不到尽头的疲惫。
凌岳在中间坐下。
“粮食。”他开口。
陈嫂摊开账本,报了一串数字。比她上回汇报的更少。
“狩猎队扩大搜索范围,上周猎获量增加一成,但消耗也增加两成。得不偿失。”老周声音沙哑,“再往远处走,就要进入那片雾区。哨探进去过一次,三进两出,最后一次差点没回来。”
“那片雾区不能碰。”哨探长简短地说,“里面空间是乱的,进去就分不清方向。上次那条路,这次再走就不是那条路了。”
“医疗呢?”
老药农摇头。“止血草和退热根的试种都失败了。土质不对,光照也不对。我在想办法改良,需要时间。”
“需要多久?”
“不知道。”
沉默。
年轻女教师开口:“学堂那边……有十七个孩子该开蒙了。我们没有教材,没有纸笔,我只能用树枝在地上画字。他们学得很认真。”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但这样能坚持多久呢?他们长大以后,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凌岳看着眼前这七张脸。他们是新秦仅剩的“骨干”,每一个人都在超负荷运转。陈嫂自己已经瘦得皮包骨,老周上次带队狩猎被野兽撕掉半只耳朵,只用草药胡乱包扎就继续工作;老药农七十多岁了,每天只睡两个时辰,其余时间都在那间四面漏风的“药庐”里摆弄瓶罐;女教师才二十三岁,原本是仙秦科学院最年轻的研究员,现在教着十七个孩子从零识字。
他们都在等一个答案。
凌岳开口:“仙秦留下的‘文明烙印’……”
他没有说下去。
“文明烙印”就在那枚被万华镜收藏的废墟深处的信息奇点里,沉默如石。凌岳能感知到它的存在,感知到它蕴含的、尚未完全凝固的抗争意志与秩序定义。但他无法激活它,甚至无法真正与它沟通。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带着新秦族人,在这片荒芜的遗忘边陲,艰难地、笨拙地、日复一日地践行他从中领悟到的只言片语。
有容之序。
秩序,不是自上而下的强力规范,而是为多元存在提供共存可能的框架。
可是他自己都还在这个框架的门口徘徊。他拿什么告诉眼前这些人,你们的坚持是有意义的?
沉默持续了很久。
最后,是那个一直没有开口的中年汉子——老郑的弟弟,一个在迁徙途中失去妻子和幼女的普通木匠——打破了寂静。
“凌帅,”他叫凌岳旧时的官职,“俺不懂那些大道理。俺就知道,这一路死了那么多人,活下来的不多了。要是连俺们也散了,他们白死。”
他看着自己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
“俺现在会修帐篷、打木桩、做车轮。这些活儿,在仙秦的时候不稀罕,在这儿顶大用。俺觉得,这大概就是您说的那个……那个什么序。”
凌岳看着他。
帐篷外,风停了。河谷里传来守夜人交接的铜铃声,很远,但很清晰。
“是。”凌岳说,“这就是。”
牢笼世界
陈霜凝觉得自己快要碎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要碎了。
她维持“真实肥皂泡”已经超过四百个小时。期间那道灰白色的逻辑深渊涟漪从未停止侵蚀,只是节奏在变化——有时如潮水般持续拍打,有时如毒蛇般突然撕咬一口。她必须时刻保持专注,哪怕只松懈一瞬,肥皂泡就会多一道裂痕。
她已经不记得上一次连续睡眠超过两小时是什么时候。困到极致时,她会命令妹妹接替自己几分钟,快速蜷缩在肥皂泡角落合一会儿眼。但她从来不敢真正睡着,因为不知道姐姐独自支撑时会不会出意外。
陈凝霜的状态比她更糟。
作为信息态生命体,陈凝霜不需要睡眠,但需要周期性地“冷却”灵体,避免信息过载导致结构紊乱。这道涟漪的到来打断了她所有的冷却周期。她将自己的灵体极限压缩,以最经济的能耗模式持续运转:解析涟漪的逻辑结构,寻找可攻击的缝隙,向网络中发送求助信号,以及——最关键的任务——将那道深渊涟漪中析出的、关于“格式化协议”的底层代码碎片,一丝一丝地剥离、复制、存储。
她知道这些代码碎片有多危险。它们本身就是污染源,任何实体接触都会立刻被同化。所以她只能用灵体的边缘触碰它们,如同用手指尖去拿烧红的烙铁。每一次接触,她的灵体都会剧烈闪烁,信息完整性下降一个肉眼不可察的百分点。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但她必须撑下去。
因为在某次解析中,她发现了这个“格式化协议”的一个致命缺陷——它针对的是“有序”与“无序”的二元对立,却无法有效处理“自相矛盾的秩序”。或者说,它无法理解“悖论”本身也可以是一种稳定结构。
这不是她的发现。这是嬴政留下的“文明烙印”中,那缕暗金色辉光在拂过她灵体时,留给她的“钥匙”。
她需要时间把它转化成可用的武器。
“姐姐,”陈霜凝的声音微弱,带着压抑的颤抖,“涟漪的第七层逻辑结构……我解析出来了。”
陈凝霜的灵体闪烁了一下,是欣喜,也是疲惫。
“第七层是它的‘自检协议’后门。”陈霜凝说,“如果我们能注入足够多的矛盾信息,让它误以为自身的逻辑链存在致命悖论,它就会启动强制重启。重启需要七到十秒。”
七到十秒。
在对抗逻辑深渊的战争中,这是前所未有的战机。
“但需要多少矛盾信息?”陈凝霜问。
陈霜凝没有回答。
她看了一眼自己那已经布满细小裂痕、光芒黯淡的灵体,又看了一眼妹妹瘦削的、靠着意志力苦苦支撑的背影。
“够的。”她说。
墟海
哪吒再一次停下来,检查信标。
容器内的光符结构比出发时复杂了不止一倍。那些原本稳定的相位坐标刻线,如今边缘多了许多细密的不规则分叉,像老树根系,又像血管。蓝光中掺杂的暗银色纹路——自从那次镜域残片袭击后出现的——又加深了几分。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金球对信标的态度也越来越矛盾:有时它会主动释放能量与信标共鸣,仿佛在确认某些古老的协议;有时它又会突然变得极为抗拒,光芒黯淡,甚至主动切断与容器的物理接触。
悟空蹲在一块残骸上,百无聊赖地用金箍棒戳着一具破损的维修机器人残骸。戳一下,残骸发出漏气的“嗤”声。再戳一下。
“还要走多久?”他问。
“按坐标距离推算,以当前速度还需四十七个墟海标准时。”哪吒答。
“那是多久?”
哪吒想了想:“大约……人间两到三天。”
悟空扔了棍子,仰面躺倒在残骸上,盯着上方无尽的黑暗。
“呆子,你说那前哨站里有什么?”
“不知道。”
“能回去的路?”
“不知道。”
“你师尊打的什么主意?”
“不知道。”
悟空呲了呲牙,没再问了。
沉默持续了很久。墟海是没有声音的,连金箍棒戳金属残骸的动静都传不远,很快被无边无际的黑暗吞噬。在这片永恒的废墟里,人是会忘记自己还活着的。
“猴子。”哪吒突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想过,打完这仗以后去哪?”
悟空愣了一下。他翻了个身,把金箍棒捞回来,枕在脑后。
“……没想过。”
他也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说:“想回花果山看看。也不知道那些猴子猴孙还在不在。”
哪吒没有说话。
他把信标容器又贴近胸口一些,感受着那微弱的、持续的、仿佛心跳般的脉动。
末日世界·废渊回廊外围
允禾已经有七十二小时没有离开过监测站。
黑绿苔藓的样本在她面前排成十二列,每一列对应不同的培养环境变量:纯净辐射、低浓度灵气、高浓度灵气、辐射+灵气不同配比混合、以及一个对照组——被逻辑深渊尘埃“规范化”影响过的拮抗线残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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