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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登临意(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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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雨霞盯着他:“你勾结山海众,伪造流寇截杀信使的现场,调换天灾数据,盗走宗师佩剑……你到底为什么要做这些事?”

“我和左宣辽,不只是一同出生入死的交情。‘怨’这个字,太轻了。”孟铁衣道,声音中带着二十年的积郁,“他忘了,玉门成为大炎最坚固的屏障,不是他一个人的功劳。他有什么资格赶这些为玉门流过血的人走?”

“所以你打算亲手毁掉自己守护了这么多年的城市?”

“你以为千百年来玉门遭受过多少次天灾?区区一场天灾,不仅不会毁了玉门,还能重新让这里的人们上下一心!”

林雨霞沉默片刻,吐出两个字:“疯子。”

孟铁衣笑了:“林特使,拿到了想要的东西,就赶紧走吧。其实还有一点你没有说到——和我有仇有怨的,不止左宣辽。特意约这个时间地点,也是想让另一拨人找过来,顺便把另一笔旧账给了了。”

话音未落,仓库外脚步声起。

山海众首领——那个冷漠的女子,持刀而入。

“到处躲,找你不容易。你背弃了我们的合作。”

孟铁衣解下腰间的铁锤,握在手中。这把锤跟了他几十年,锤面被打磨得光滑如镜。七千多个日夜,他都是如此般挥锤。他多么希望锤头不是落在未成形的铁坯,而是仇人的刀刃上、头颅上。

“我怎么可能躲呢?”老人咬着牙,“我巴不得早点结果了你们!”

林雨霞以沙凝剑,与山海众缠斗。杜遥夜从暗处杀出,护在她身侧——她刚刚在仓库角落里找到了被软禁的大小齐,两个从尚蜀跟着她来玉门创业的年轻人。他们面色憔悴,但还活着。杜遥夜让他们先逃出去报信,自己转身回来。

孟铁衣与那女子战在一处。老人的锤法朴实无华,每一击都势大力沉,砸得地面龟裂,墙砖碎裂。但那女子的刀法诡异莫测,每每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

“锤很沉,但不够快。”女子冷冷道。

“很沉就够了,很沉就能砸断你的刀,再砸烂你的脑袋!”

孟铁衣眼中喷火,每一锤都带着二十年的积怨。杜遥夜在身后喊他,骂他,他充耳不闻,只咬着牙一锤一锤地砸。

“姓孟的,你对得起这座城市吗?!你对得起你自己吗?!”

杜遥夜的骂声穿透了老人的耳膜。他有一瞬间的恍惚——二十年前,他也是这样护着玉门,和兄弟们并肩作战。那时宗师还在,左宣辽还在,所有人都还在。

就是这一瞬间的恍惚,刀锋划过他的脊背。

孟铁衣闷哼一声,却将手中的铁锤扔了出去,击飞了靠近杜遥夜身后的敌人。

老人缓缓倒下,血从身下洇开。

“行裕物流……是个好主意。”他喃喃道,目光涣散,“总不能……看着好苗子折在我眼前……”

杜遥夜扑过去,泪如雨下。

那女子跨过地上的尸体,持刀走向林雨霞。

林雨霞凝沙为剑,咬牙迎上。剑刃一寸寸崩坏,长刀已落至眉心。

就在此时,一道赤红剑气撕开了沙尘。

陈晖洁持赤霄剑破门而入。她蓝发双马尾,红瞳如血,头顶龙角,脑后长尾,穿近卫局制服,干练利落。她是龙门近卫局前特别督察组组长,魏彦吾的外甥女。

她的出现并非偶然——魏彦吾遇刺的消息传回龙门后,她便动身赶来玉门。一路风尘仆仆,终于在此时赶到。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陈问。

“大老远就看见你的源石技艺,我以为是在向我求救来着。”林雨霞喘息着道。

“少自作多情,我从来没听说你会来玉门——你为什么会来?”

“碰巧路过。”

“你又像多索雷斯那次一样尾随我?”

“那次难道不是你尾随我?!”

两人嘴上不饶人,剑却已并肩指向那女子。

沙尘散去,仓库中已空无一人。

“没空解释了,去城门口!”林雨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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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遥夜抱着木匣奔向城门,右肩中了一箭,血流如注。她咬牙用左手死死抱住匣子,翻滚着躲开后续的箭矢。

槐琥从侧翼冲出,一脚踢飞逼近的山海众成员。

“杜小姐!”

“帮我一把,先解决掉这些人!”

更多的山海众涌上来,仇白从高处掠下,剑光如匹练,斩断半空中的箭矢。

林雨霞和陈也赶到,五人并肩而立,将那女子围在中间。

“真是无聊。”女子冷冷道,“多少年来,你们好像从来没有变过。把英勇赴死当成一种荣誉。”

“我没那么高尚。”林雨霞凝沙为剑。

“也没打算就这样死在你手里。”陈横剑。

槐琥、仇白、杜遥夜各自摆开架势。

那女子举刀,目光扫过五人,嘴角浮起一丝轻蔑的笑。

“一群蝼蚁凑在一起,还是蝼蚁。”

刀光乍起。

五人齐上,各施绝技。陈的赤霄剑法凌厉无匹——魏彦吾曾评价她的剑术“炉火纯青,但不算登峰造极”。仇白的剑术刁钻诡异,槐琥的近身短打绵密如雨,林雨霞以沙化玻璃限制那女子的走位,杜遥夜伺机偷袭。

然而那女子的刀法仿佛能无视空间距离,每每在刀锋及体时凭空挪移数尺,让五人的攻击全部落空。

槐天裴赶到时,正看到五人被逼得节节后退。

“鲤说的麻烦事,就是这个人?”他皱眉。

“在和那位宗师比武之前,原本不想和别人动手。”槐天裴叹了口气,“唉……今天破戒也罢!”

他踏步上前,一拳轰向那女子。

槐琥离得最近,看得最清楚。侧身,劈刀,抢步近身,弓腰,顶肘——都是她学过的招式,但在槐天裴使来,每一击都带着排山倒海的力量。那女子被他一肘撞出丈许,用刀稳住身形,脸上终于有了怒意。

“混账——”

她重新举刀,周身气势暴涨。凉意攀上脊背,月光更盛。

槐天裴却毫不在意,只挽起袖子:“哦?气势不一样了……好啊,我们重新再打!”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一声长啸。

重岳踏空而至。

那女子仰头望向天空,远处飘来的云遮住了半边月亮。她缓缓放下了举起的刀。

“既然那个女孩已经把数据送到,我也懒得再和你们纠缠。”她冷冷道,“但你们的时间也不够了。玉门城,断逃不过此劫。”

话音落,人已消失。

槐琥转身看向槐天裴。这个男人站在她面前,十几年未见,脸上的皱纹多了,鬓角也白了,但那双眼眸还和记忆中一样——固执、倔强、永远望着远方。

“你刚才救了我,谢谢。”槐琥说。

槐天裴张了张嘴,最终只嗯了一声。

“你还有话要说?”

“可以不说。”

“那你接招吧。”

槐琥一拳打在他胸膛上,如击铁壁。槐天裴纹丝不动,槐琥的拳头却生疼。从记事起,这样的拆招练习也不知发生过多少次。拳拳相接的瞬间,手臂就会根据肌肉记忆作出应变。青砖石地板的小院,永远盛满水的粗瓷水缸,缠着布条的木桩,还有一个永远看不清面目的高大身影——在那方天地里,日复一日地吃苦练功,年复一年地动心忍性。

“这几年有长进,但和我比起来,还差了不少。”槐天裴道。

“别说大话。换作以前,我根本碰不到你。要是你十几年只有这点进步,那我很快就能追上你。”

“口气不小,像我女儿。”

“这不是一句夸奖。”

槐琥收拳,转身离去。她没有回头,脚步却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槐天裴捻着胡须,望着她的背影,突然笑了起来。

“踢我下巴的这一招,好像不是我教的。”他喃喃道,“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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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乐在城南沙渠旁找到了截云。

沙渠是玉门特有的排沙装置——移动城市的基座沉入沙地,以源石技艺驱动的巨大轮机无时无刻不在运转,将黄沙排出,卸去阻力。如江吐浪,驭潮而动,蔚为壮观。正常来讲,沙渠绝不会成为人通行的道路,跳进去可能会被轮机绞碎,也可能会被翻滚的黄沙淹没窒息。但明日申时,玉门将减速以调整航线,那是沙渠运转最慢的时候,或许有一线生机。

孟铁衣原本答应帮她从这里出城,但铸剑坊出事之后,他只能爽约,用自己吸引注意力,好让她顺利出去。

“你要走就快走!”左乐道。

截云抱紧怀中的剑,望着那翻滚的黄沙,深吸一口气。

山海众头目率人追至:“三番两次被你逃脱,你倒好,自己又走到死路上来。”

“我不认识你们。”截云后退一步。

“你背上的剑,与我们的计划无关。但藏有岁兽十二分之一意识的物件,有人很感兴趣。”

截云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她只知道这把剑是师父最后的念想。

山海众头目盯着她脑后的黑色光环:“你是阿纳萨?一个阿纳萨,居然和炎国移动城市里的人打成一片,可笑。你忘了自己的出身?忘了你族人的遭遇?在荒野上吃苦受难,为了温饱四处流浪的时候,炎国几时帮过你们?你应该加入山海众。”

截云只回了一句:“我只看到,你们在城市里到处干坏事。”

左乐拔刀挡在她身前:“我只是突然想到,我放你离开,你也要有办法离开。”

“你怎么知道我会在这里?”

“我从小在玉门长大。小时候顽劣,动过从沙渠偷偷溜出城玩耍的念头,被父亲狠狠教训过。但真敢这么做的,或许只有你这样犟的人。”

截云沉默片刻,说她会把剑还回来。

左乐看着她:“刚刚那个医馆的怪人替你担保,说你要是失信,他会帮我抓你回来。但追剑,本来就是我的职责。哪怕跳沙渠,也要把剑带回去。你的那些说法,我也不怕信你一次。‘一诺千金’——如果你失信,那我就亲自抓你回来。”

“好。”

左乐转身面对山海众,刀光出鞘。

“要走就快走!”

截云抱紧怀中的剑,向着沙瀑一跃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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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灾如期而至。

黑云压城,闪电如蛇,沙尘暴裹挟着源石碎屑撞向玉门。屏风卫——玉门四卫升起,精钢板块榫合得严丝合缝,却依然被风暴震得咯咯作响。“四卫不倾,三风不度”——这是玉门数百年的信条,但今日的风暴,规模是四年前那场沙暴的三倍。

令独坐瓮城之上,提壶饮酒。身侧的提灯应声而亮,她起身,解开葫芦满饮——

“百丈狂沙吹雨,咫尺惊雷连云。当年掷盏飞残暮,今宵抔酒对高城。天地入瓮瓶。”

沙石在她面前凝成一堵无形的墙,将风暴挡在城外。她的权能与“诗”“逍遥”相关,此刻以诗为盾,以酒为刃,独对天灾。

林先生——鼠王林舸瑞,带着林雨霞赶到瓮城。这位老人脱了外套,露出瘦小的身躯,双臂打颤,却稳稳地推着沙墙向前。

“看好了,源石技艺,你还有的是东西要学。”他对女儿说。

林雨霞上前一步,将受伤的父亲挡在身后,顶替了他的位置。

上阵父女,老一辈倒下来,小一辈就得顶上去。

从来都是这么个不讲道理的道理。

与此同时,城中各处都在激战。

山海众趁着天灾制造混乱,试图破坏沙渠等城防工事。巡防营应对及时,但人手不足。

荆先生带着玉门武人赶到。这些人平日里在擂台上一较高下,此刻却并肩而立,刀剑一致对外。

“又是天灾又是山海众,巡防营应付得过来吗?”荆先生道,“再说这种时候躲起来,我们还对得起腰上挂的这口刀?”

千夫长看着这些江湖人,一时语塞。

那个萨尔贡打扮的游客也站了出来。他的炎国话不标准,但此刻说得斩钉截铁:“炎国话说,‘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总不能白白让大家请我喝了那么多酒。”

他在萨尔贡时曾受重岳指点一招,只这一招,他练了多年,此刻拔刀,刀光如雪。

“我,没两下子,我就这一下子。”他说。

荆先生大笑:“好小子,有志气!”

“喝完酒,一起杀贼。”

仇白在沙渠边与山海众头目激战。她的剑术已得宗师真传,此刻每一剑都带着决绝之意。山海众头目源石技艺与武功兼备,但仇白不退。

“你们曾经向姜齐的水寨发出过邀请。”仇白冷冷道,“可惜还没收到回复。”

“你现在和炎国官军站在一起,未免太可笑了些。”

“好问题,可惜我已经有答案了。”

剑客重新举起了手中的武器。这一击,她不再有收剑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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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楼上,左宣辽收到了杜遥夜送来的天灾数据。

“直接说结果吧。”他道。

钦天监观测员的声音在颤抖:“如今玉门城正处在天灾前行方向的正中央,向任意方向调转航向都已经来不及躲避。唯一的办法,是拆分玉门城各个区块,向不同方向分别躲避天灾。从拆分后重整,再到加速到满航速,大约需要半年的时间。”

左宣辽摇头:“来不及。”

“为了确保城市安全,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方法。”

“我们要确保的,不是这一城安危。”

将军在军帐中徘徊,窗外夜色安详,看不到的危险还在远处。这样的风景,他已经看了几十年。他从未像现在这样怨恨这大漠苍茫。

“如果只确保百姓安全……”他沉吟片刻,终于做出决断,“做好正面接受天灾冲击的准备,将核心内城以东的百姓迁至城西安置。全面启用防御工事,再由钦天监术师抵挡天灾越过城墙的第二次冲击。”

“左将军,这样实在是太过冒险……”

“需要多久?”

“对正面城墙的冲击,还有一些城内基础设施的损坏……保守估计……三个月。”

左宣辽点了点头。玉门归国,不能耽误。

“准备迎战天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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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岳找到了睚。

不是在天灾的风暴中,而是在睚自己的空间里——那个被她“裁错春秋”剪裁下来的、桃花永不凋零的春景。

睚是千年前那场围猎中负伤远走的巨兽。她被望从沉睡中唤醒,作为望棋局中的一枚棋子。她此番来到玉门,表面上是与山海众合流,实则是为了通过玉门的航向坐标,锁定岁兽本体的位置。

此刻她与重岳相对而立,八千年为春,八千年为秋,雪永远不会停,这方天地永远是这天地。

“你要留我?”睚问。

“正是。”重岳道,“阁下所展现的空间能力确实奥妙无穷,但我必须把你留下来。留不住,也要留。”

“为了人类?”

“对你来说,此刻外面正在发生的一切,不过是抬眼间掠过的浮云。但于我而言,是正在受损的城墙,倾颓的房屋,饱受磨难的军士和百姓。还有一个含恨死去的老友。”

重岳握紧拳头。他没有剑——他的剑已经交给了别人。但对他而言,剑从来不是必需之物。他从兽化为人,舍弃了巨兽的力量,换来这具人类的身躯。百年来,他以人类的身份习武、战斗、守护。他所学的每一招每一式,都是人类在漫长的岁月中,用血与火淬炼出来的。

武道至简,万法归一。

睚举刀。她的刀可以裁剪春秋,可以扭曲空间,可以将万物收入她的腹中天地。但重岳的拳,不需要空间,不需要外物,只靠自身。

一拳轰出。

不是巨兽的力量,不是源石技艺,只是纯粹的人类武学。

睚的空间在她面前碎裂。她跌出那片春景,重重砸在冷硬的地面上。

重岳收拳,嘴角溢出一丝血——他并非毫发无伤。睚的反击在他体内留下了伤,肋骨断了两根,内腑亦有震伤。但他站着,而睚倒下了。

“为什么……不杀了我?”睚喘息着问。

“代理人的身躯,你可以随意捏塑,毁掉了也没有意义。”重岳道,“离开玉门。”

睚盯着他,良久,终于站起身。

“我们还会再见的。”

她转身离去,消失在风沙中。

重岳咳出一口血,稳住身形。他望着睚消失的方向,久久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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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楼上,重岳与魏彦吾并肩而立。

“宗师要走了?”

“嗯。交接完公务,这就离开。”

魏彦吾点了点头,突然说起陈的剑术:“宗师昨天评价过陈的剑术——‘炉火纯青,但不算登峰造极’。”

“我是这样讲过。”

“陈在剑术上有天赋,但毕竟修炼赤霄剑法的时日不算久。赤霄剑法的精髓,她还没有得到要领。”

魏彦吾以指为剑,没有剑气激荡,却隐隐有风,杯中茶水泛起涟漪。

“之前向宗师提起过,云裂之剑,并非赤霄剑法的最后一式。”他缓缓道,“赤霄的最后一式,名为天瞠。”

“剑意如何?”

“天瞠之剑,当绝则绝。”

“心法如何?”

“不破不立,破而后立。云裂之后,方能见苍穹怒目。”

“关隘如何?”

“剑随心动,招出无悔。若一念回首,则剑失锋芒,反害其身。”

魏彦吾收指,转身离去。

“再会。”

重岳盯着茶杯中的水纹沉思良久,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原来世上还有这样的剑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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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岳在城楼下遇见了仇白。

她身上挂了彩,但精神尚好。她来向他告别。

“以后不用跟在你身边,我也要找一个能让这把剑发挥作用的地方。”

“是你的话,想必不难。”

仇白沉默片刻,终于说出一句藏在心底多年的话:“我们之间没有仇恨了,但我没有放下超过你的念头。等我觉得自己剑术练成的时候,依然会来找你。”

重岳看着她,想起五年前那个从姜齐一路追到玉门、只为报仇的少女。那时她满心都是仇恨,以为杀了这个人就能得到解脱。但五年过去,她见到了太多——大地上不只有江水,还有数不尽的山川和原野;大地上的人们有千万种活法,也有千万般辛苦。

她曾问自己:支撑着自己一路走下去的,应该是仇恨吗?

如果当年经过水寨时葬身江底的人,也有亲人要向爹寻仇呢?

杀业循环,生生世世。自己该为那些亡魂判定怎样的善恶是非?

答案是在什么时候有的呢?或许是在某次练剑之后,或许是在某次听他讲解武学时,又或许只是在一个普通的黄昏,她突然发现“仇恨”二字已经不再值得她出剑。

“还是那句话,等你做好了准备,随时可以来找我。”重岳道。

仇白点头,转身离去。

她的剑,终于只为自己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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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边的棋馆门外,一人独自面对着棋盘。

不是在与人对弈,也不是在打谱。他每落一子,都要沉思许久,似是在苦苦与自己为敌。粗糙的木制棋盘上,黑白石子纵横交错,数块棋子彼此缠斗不休,观棋者一时目眩。

重岳在棋馆门前停下了脚步。

他一眼认出那个人——不是因为他认得这张脸,而是因为他认得那种气息。那是他二弟的气息,是望的气息。

棋客认出重岳,问他会不会下棋。

“略懂。”

“那这盘残局,你觉得局势怎么样?”

重岳凝视棋盘,缓缓道:“看得出,棋盘上三处战斗均已告一段落,局面大抵两分。但是白棋中央势力宽广,全局又无孤棋。这样下去,黑棋以半目之差落败,似乎是不可避免……”

陌生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再仔细算算。我教过你。”

重岳心头一震。他重新审视棋盘,终于发现了那隐藏的一手。

“角上,留有一劫。粘劫收后。”

对面的男人抬起头来。他的面容与重岳有几分相似,眼眸中却带着重岳没有的东西——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对人类的失望。

“白棋势广,执棋者的后顾之忧就更多。”他缓缓道,“我的劫材,也就更多。棋局还未尽。”

“你是不会放弃的。这盘棋,你一定要分个胜负。”

“棋局无趣,要分胜负的,是我与我。”

重岳沉默。他知道二弟在说什么。

“你的那把剑,让我学到了一些事情。”望说,“这一盘残局,就当作给你的回礼。”

“我猜到了,在我身边肯定有你布下的棋子。包括那头被唤醒的巨兽——睚,也是你做的吧。”

望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淡淡道:“我唤醒她,自有我的用意。”

“你唤醒睚,利用她和山海众制造混乱,是为了掩盖你自己的行动?”重岳问,“颉已经不在了,你做这些,到底是为了什么?”

望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痛楚。那是重岳极少在他眼中看到的东西——失去至亲的悲伤。

“颉是为了救我才死的。”望的声音很低,“一甲子前,我闯入岁陵,试图终结这一切。我失败了。颉替我挡下了那一击,她的意识回归了岁的本体。她的死,加速了岁的苏醒。”

“所以你更不应该——”

“正因为如此,我才更不能停。”望打断他,“她死了,岁的苏醒加速了。我必须在她彻底醒来之前,完成我未竟的事。我要杀了岁的本体,取而代之。不是为了力量,不是为了权柄——是为了给她一个交代。”

重岳沉默了很久。

“我们都寂寞太久了,总想找人说说话。”望的声音低沉下去,“我的敌人,从来都不是你。我从来没有将你当作敌人……哪怕当年,阻止我的,是你。”

“如果你的棋局会牵扯更多人,我还是会阻止你。”

“你当然会。前提是,你能看见全局。”

望站起身,将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上。

“我们还会再见的。保重,兄长。”

他转身离去,消失在街巷深处。

重岳拾起一颗白子,落在棋盘一角。

正招本手,不偏不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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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门城外,大漠茫茫。

重岳独自走着,身后是渐渐缩小的城郭。风沙抹平了他的脚印,偌大的玉门城在他身后一点点小了下去。

鼓声响了起来。

望烽节的鼓声。这个节日设立于数十年前,为的是提醒玉门人铭记过往——铭记那些为这座城流过血的人,铭记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军营的鼓,是敲给城内的将士百姓听的:征鼓声声,告诉人们城池无恙,山河无恙,大炎无恙。城头的烽燧,是为牺牲在沙场的英灵指一条回家的路。

十七通鼓,象征过去一年玉门经历过的劫难——天灾过境、外虏叩边、流寇滋事……整整十七声。这座曾横于北方数百年的塞上城市,因劫难而厚重。这座城市里的人,因铭记劫难而骨气铮铮。

长风不灭原上火,一夜征人尽望乡。

然后——

咚。

第十八声。

那是为玉门刚刚安然渡过的又一场天灾。

也是为那个即将远行的人。

左宣辽站在城楼上,亲自击鼓。这位病弱的将军,握弓的手已经颤抖,但击鼓的手却稳如磐石。他的儿子左乐站在一旁,身上还缠着绷带——从沙渠回来后的伤还没好利索。

“关山路远,总得有人为他送行。”左宣辽道。

鼓声沉闷、清晰、悠远,在荒漠中回荡。

重岳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回头。

但他听见了。

云曦万象,烟荡孤径,挹罢河汉共伶仃。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百年一梦,终究醒了。

---

玉门城外数十里,荒漠无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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