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登临意(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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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方舟:登临意
1102年3月
玉门城矗立在无垠沙海之中,像一头伏卧的巨兽,浑身披挂着岁月的伤痕。这座移动城市以军事堡垒之姿镇守炎国北疆,已有千年之久。城中百姓多为军属,世代相传着刀剑与风沙的记忆。
初春时节,大漠深处不见半点绿意。城中客栈里,一台老旧的映像匣子咿咿呀呀地播放着电视剧,画面时断时续,雪花斑驳。掌柜是个圆脸的中年人,正忙着招呼四方来客——玉门与龙门对接补给期间,城中滞留了大量商旅,客栈日日满员。
一位来自龙门的游客正为电视剧的跳跃剧情大惑不解,旁边一位常年饮酒的老客便笑呵呵地为他补上了中间缺失的三集:那讲的是女侠戚清秋如何发现心上人沈飞白竟是杀师仇人,一路追至玉门,却在边疆危机面前放下私仇、并肩抗敌的故事。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老客端起酒杯,眼中有光,“玉门这样的地方,哪一个人担不起这句?”
柜台边,一个魁梧的男人默默扛起一车药材,转身离去。掌柜望着他宽阔的背影摇了摇头——这医馆的伙计,力气大得惊人,话却少得可怜。
老鲤从楼上缓步踱下。此人身形高大,着慵懒衣衫,戴一副墨镜,竖瞳深藏,尾如彩绸,头顶龙角微露。他本是龙门鲤氏侦探事务所的主人,此番来玉门,是为寻一位消失了十余年的故人。
“先生,您要找的那位‘武林高手’,要是没在这擂台榜上,那我也没辙了。”掌柜递上一卷帛册,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玉门擂台比武的排名变动。
老鲤接过,目光扫过那些陌生的名字,轻轻摇头。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眉头微皱——龙门春茶,不该有这股涩味。
就在这时,一个冷漠的女子坐到了他对面。她一身劲装,腰间悬刀,眉目间带着拒人千里的寒意。老鲤与她攀谈几句,她只冷冷说认错了人,一杯茶的工夫便起身离去。
老鲤望着她的背影,总觉得那双眼眸深处藏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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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门城东南角,一方擂台终年不息。这是平祟侯治军留下的传统——供武人活动筋骨、切磋武艺。擂台上,两个少女正斗得难解难分。
槐琥是菲林族的姑娘,戴一副眼镜,穿旗袍式劲装,身材娇小却出手凌厉。她是龙门科技大学机械工程专业的毕业生,也是鲤氏侦探事务所的雇员,此番来玉门,是为了寻找那个消失了十余年的父亲。
她的对手是一个异族打扮的少女,红棕长发中分,头顶双角,脑后悬着一轮黑色光环,颇有敦煌壁画中飞天菩萨的意韵。少女名叫截云,是阿纳萨族人——在古老的萨卡兹语中,这个词意为“无根之人”。阿纳萨世代在荒野上游荡,居无定所,与风沙和源石尘暴为伴。他们不相信固定的家园,认为一切世事无常,唯有生老病死的苦难不变。但一场天灾摧毁了截云族人的营地,一个来自移动城市的人偶然经过,救了他们,教他们安家、武功、酿酒。那个人说,人应当有一个可以称为家的地方。
截云此番来玉门,为的是一把剑——师父临终前念念不忘的那把剑。她身负剑伤,那是潜入军营盗剑时被左乐砍的,伤口还未愈合,腰间却牢牢绑着一柄古剑,一刻也不曾离身。
十数合交手,槐琥以一记贴山靠将对手逼出擂台。
“你已经出擂台了,你输了。”槐琥收拳站定。
截云喘息着,目光却落向槐琥身后那面擂台榜。榜上第一名据说能得到一把特殊的剑。
“输了这一场,是不是就不能继续比赛了?”她用生硬的炎国语问道。
槐琥摇头:“虽说习武之人不该把胜负看得太重,但现在,我也有非赢不可的理由——我只是想取得更高的排名,让某个人看到我的名字。”
截云沉默片刻,转身离去。槐琥喊都喊不住。
擂台边,一个瘦弱的青年正埋头在簿册上记录着什么。他叫云青萍,是玉门的录武官,身形单薄如纸,目光却专注如炬。他跟在宗师身边多年,记录天下武功的变化,那本录武簿从不离身,既是钻研武学的工具,也是他存在的意义。方才那一战,他已将两人的招式路数一一收录。
远处校场上,仇白刚刚结束一场切磋。她是埃拉菲亚族的女子,白发高束如马尾,红瞳似血,眉色亦是鲜红,丹凤眼中带着几分厌世与杀气。她周身缠着红绳,左手持一柄前重后轻的特殊单手剑,指关节处戴着指虎,精通格斗术。她行侠仗义,浪迹天涯,此番在玉门已待了五年,为的是追随一个人——或者说,为了有朝一日能胜过那个人。
“师姐,老师的批注在这里。”云青萍递上录武簿。
仇白接过,目光落在“剑意不纯”四个字上,眉头紧锁。她收起剑,望向城楼方向,那里没有她想见的人。
“今天校场多了不少人,为什么偏偏他不在?”
“是左将军有些客人来访。老师好像也要在城楼上见一位故人。”云青萍答道。
仇白转身离去。她跟随宗师的时间远不如录武官长,却始终不肯叫那人一声“老师”——因为她来玉门的初衷,是报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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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城城楼上,玉门守将左宣辽正拉弓搭箭。这位平祟侯年事已高,两鬓斑白,面容被风沙犁出深沟,握弓的手微微颤抖。箭矢离弦,半截没入草垛,却偏离了靶心。
“将军好弓术。”一旁的梁洵说道。此人库兰塔族,面容冷静,惯常扑克脸,脑后束着马尾,面颊一颗美人痣。他是尚蜀知府,勤政爱民,此番调任玉门参知,穿四品官服,端庄严肃。
“何必虚言。”左宣辽放下弓,望着自己颤抖的手,“我的身体,我自己有数。两年前还能舞剑提枪,空挥几个来回,今年却连弓都握不稳了。就算现在不用亲自上战场,可让一个病人担任守将,总归不合适。我的时间也不多了。”
梁洵沉默片刻,道出太傅之意——协助将军处理玉门归国事务。左宣辽却只淡淡说了一句:“战场军情瞬息万变,万千将士生死系于你一念之间。梁大人觉得,这种时候需要的是决断的勇气,还是权衡利弊的心机?”
梁洵拱手:“在下受教。”
左宣辽又射一箭,这次正中靶心。他收起弓,说军中议事厅有贵客到——龙门总督魏彦吾,以及当朝太傅。
城楼另一侧,重岳与令并肩而立。
重岳是岁兽代理人。所谓岁兽,是泰拉大地上最古老的巨兽之一,古奥巍峨,体型庞大如山岳。千年前,人类向这些不可企及的存在宣战,赢得了那场围猎,巨兽从此从大炎疆土上匿去身影。但岁兽并未真正死亡——祂将自己分裂为十二个碎片,每个碎片化为人形,便是所谓的“岁兽代理人”。重岳是其中之一,也是十二人中排行最长的兄长。他本名“朔”,是将自己属于岁兽的部分(包括岁兽的意识和大部分力量)封印入剑之后,重塑为人类的肉身,更名为“重岳”。他在这玉门城守了百余年,是军中将士口中的“宗师”,也是天下武人仰望的高山。
他的外貌融合了武学宗师与东方龙族元素:黑发与白发交织,中分发型,双色瞳——外圈绿,内圈红,偶有金色浮现。头顶一对龙角,脑后尖耳,腰后长尾,身材健硕如铁塔,散发内敛沉稳的中年男性气质。他身着深色武者服饰,衣襟绣金色纹路,腕有纹身,后脑编长辫。
令是他的妹妹,排行第三。蓝发如瀑,脑后编成麻花辫,蓝紫双瞳交替生辉,穿热裤短靴,腰间系腿环,衣摆上绣着“志”“言”“嗟”“咏”“舞”五字。她洒脱随性,豪气干云,嗜酒如命,权能与“诗”“逍遥”相关。她虽能布梦,但那只是她能力的一种表现——她的本质,是以诗词丈量天地、以逍遥游历人间的诗人。
“大哥对玉门还是有些不舍?”令问。
重岳望向远方沙海,那里热浪蒸腾,天地迷离。“在我眼中,百年是三万多个日夜。是每一次军情急报,每一次斥候出关,每一次信使归来。在你走后,守城的将士不知更替过几轮,这城墙上的砖石也不知修缮过多少次。所幸它还能伫立在这里。”
“在尚蜀,你见过年和夕了?”
“见是见过了。两人都和过去一样,一点没变,如今还找到了一个可以容身玩闹的好去处。”
“那想来,你也见过二弟了。”
重岳轻轻叹息。二弟——望——是十二个代理人中最令朝廷忌惮的一个。他以天下为棋枰,以人为棋子,曾在尚蜀以一百八十枚黑子布下天罗地网,试图取代岁兽本体。他的目的至今无人能完全参透,但司岁台追踪他多年,始终未能将他拿获。
重岳知道,二弟走上这条路,与一个人的消失有关——颉。颉是岁兽的第五个代理人,被称为“三姐”,她有一双重瞳,气质温柔而有书卷气,能力是“字字成谶”——她写的每一个字都会成为现实。一甲子前,望第一次闯入岁陵尝试消灭岁兽本体时,行动失败,颉为救他而死。她的死亡,是望性情大变、走上这条不归路的起点。更严重的是,代理人死亡时,其意识会回归岁兽本体——这意味着,颉的死加速了岁兽的苏醒。
“夕妹心思细,想得多,又偏偏不愿意找人倾诉,总将自己圈在那一方小天地里。年看上去自在洒脱,却是最怕寂寞的那个。若没什么新鲜事能让她分一分神,她就要和自己过不去。至于你,我唯一在意的,就是怕你醉得太尽兴,忘了付酒钱,让店家为难。不过作为长姐,又没有公务在身,你对弟弟妹妹也该多关照一点。”
令笑了笑,念了一句诗:“清夜满城丝管散,行人不信是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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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门城外,黄沙漫卷。
林雨霞蹲在一具破碎的尸体旁,手指拂过结晶化的粉尘,面色凝重。她是龙门近卫局特别指挥使,札拉克族,粉紫色长发低束,粉瞳深藏,穿黑紫长裙,优雅知性。她此番奉命来玉门,表面是负责两城对接期间的治安,实则是为彻查潜藏在民间的巨兽信徒——这是魏彦吾交给她的秘密任务。
“随行物资里值钱的货物都已被带走,从这一点看,像是流寇所为。”身边守军道。
林雨霞摇头:“还是有人刻意想让这看上去是流寇所为?”
她站起身,望向远处那辆破碎的铠甲。天灾信使队伍十人,无一生还。天灾观测数据不翼而飞。她命人继续搜索,终于在稍远处一片破碎的铠甲下找到了数据匣。
“没时间了,立刻将数据送回城。”
然而,他们刚入城便遭遇了埋伏。
来历不明的凶徒从四面涌出,将林雨霞一行团团围住。林雨霞冷笑一声,掌心沙砾凝成玻璃剑刃——她擅长沙系源石技艺,可将沙与玻璃相互转化,更精通近身格斗。
正要动手,一柄铁锤破空而来,击飞了她身前的凶徒。铁锤尾势未消,直砸碎路面石板。那是一柄普通的锤,锤面被锻铁碎石打磨得光滑如镜,不知跟随了主人多少时日。
来人是个普通的刀匠,脸庞被炉火燎红,又被风沙犁出沟壑,像一面废弃的军鼓,粗糙却坚韧。
“放肆!”老人喝道。
杜遥夜从后面追上来。这菲林族的姑娘黄发灰瞳,穿行裕镖局服饰,脚穿白色过膝袜与过膝靴,性格傲娇有魄力。她是郑清钺的养女,此番来玉门创业,要开一家“行裕物流”——将没落的镖局改为现代物流公司。孟铁衣是她父亲的老友,在城南开铸剑坊,她本想来接应自己护送天灾信使的兄弟。
“贼人下手很歹毒,姑娘有没有事?”孟铁衣问。
林雨霞摇头,目光却落在孟铁衣身上,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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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中议事厅内,太傅居中而坐。这位朝廷重臣身穿传统中国官服,气质威严庄重,主张任人唯贤,在岁兽问题上态度温和。他是当朝三公之一,此番亲临玉门,为的是岁兽之事。
魏彦吾坐于左侧。这位龙门执政者橙红头发,红瞳锐利,头顶龙角,身形高大,手持烟斗,仪表堂堂,是先民血统的继承者。他是炎国原皇太子,现炎国皇帝之兄,陈晖洁的舅舅。
左宣辽坐于右侧,重岳与令也在座。
“山海众。”左宣辽说出这三个字时,拳头握得格格作响,“他们本该在二十年前就被一网打尽。”
太傅缓缓道出山海众的来历:千年前对巨兽的狩猎,结束了巨兽在大炎疆土上肆意横行的时代,但没能终结人们心中对那些庞然大物的信仰。始终有人崇拜巨兽强大的力量,将其奉若神明,以“山海八荒,尽归其主”为口号,结朋营党,行谋逆之事。他们相信人类是这片土地的“窃贼”,巨兽才是真正的主人,试图唤醒沉睡的巨兽,摧毁移动城市,恢复巨兽统治的时代。
“玉门城本就是大炎战胜巨兽的一座丰碑,这伙奸徒始终有理由对它不利。”太傅道,“如今玉门远行在即,山海众行动直指天灾情报,只怕他们已经得知了这次玉门的终点。”
左宣辽沉声道:“二十年前他们不曾得手,如今更无可能。”
太傅转而说起另一件事——宗师佩剑的归属。那剑中封印着岁兽本体十二分之一的意识——确切地说,那是重岳从自己身上剥离的“兽的部分”。所谓“封印意识”,并非简单的囚禁:那缕意识是岁兽本体的一部分,若落入心怀不轨者手中,可能被用来加速岁兽的苏醒,甚至被用作某种仪式的媒介。正因如此,这把剑的归属事关重大。
眼下其余一百八十枚黑子下落不明,望的下一步棋无人能料到会落在何处。司岁台离那罪人过近,若由司岁台来保管,只怕适得其反。面对这样一位对手,无理手反而有可能成为妙手。找寻一位恰当的局外人接手宗师佩剑,未尝不是一个办法。
重岳默然。他这个弟弟,到底给大家添了多少麻烦。
正说话间,一阵桃花香气飘入帐中。
重岳霍然起身。这个时节,玉门不该有桃花。
花瓣如雨般飘落,刀光凭空出现,直取魏彦吾咽喉!
重岳出手如电,空手接住了那一刀。刀尖离魏彦吾喉咙不足一寸,寒意侵入肌肤,花香却沁人心脾。
持刀的是一个冷漠的女子,黑发红瞳,头顶独角,耳边有兽耳如犬,身后狮尾,面容硬朗,肩甲宽大,常被误认为男性。她周身散发着不属于凡人的气息——那是巨兽代理人的气息。
“空手接得下我一刀,你可以骄傲。”女子冷冷道。
“有这样的武功修为,为何行偷袭暗杀之事?”重岳问。
女子不答,只冷笑一声:“有那般强大的力量,为何要换这一副羸弱的身体?”
令早已布下梦境,试图困住这女子。然而那女子只是轻轻一挣,梦境便如黄粱般碎裂。
“黄粱一梦,也困不住我。”
魏彦吾提剑要追,女子只退一步,剑气便差了那一寸。城楼上,林雨霞、陈晖洁等人相继赶到,女子被围在中间,却毫无惧色。
她缓缓举起手中长刀,刀光如月色。三月里桃林正艳,行人失其踪,唯有花香渐浓。
“但我想走,谁能将我留下?”
话音未落,人已消失。
太傅望着那女子消失的方向,沉吟道:“此人不像人类,倒像是……古籍中记载的巨兽。”但他没有继续说下去——这个猜测太过惊人,需要更多证据。
重岳心中却已有了答案。他知道是谁唤醒了这头巨兽——是他的二弟,望。望为了他的棋局,不惜将沉睡千年的睚唤醒,作为他计划中的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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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乐正在城楼附近巡逻。他是斐迪亚族的青年,黑发青瞳,眼神锐利如炬,瞳中似有火焰跳动,穿高领黑披风,红黑双色,系红腰带,腰间佩剑。他是司岁台最年轻的秉烛人——司岁台是朝廷专设应对巨兽事宜的机构,“秉烛”意为在黑暗中持明烛以驱巨兽之影,巡游以察社稷之患。秉烛人的职责不仅是调查,还包括必要时“秉烛以驱”——即武力应对巨兽威胁。此番回玉门,既是公干,也是探亲。
城楼暗处,一个人影一闪而过。
“站住!”左乐喝道。
那人影不停,怀中抱着一个长条形包裹。左乐提刀追去,借着月光看清了那人的轮廓——是白天在擂台上输给槐琥的异族少女。
“你可知你现在身在何处,手里拿着的那把剑又是何物?”左乐质问。
截云抱紧怀中的剑,冷冷道:“一把剑,我要找的剑。”
“薄情寡义,背信弃义之人,不配拥有这把剑。”
左乐大怒:“宗师守护玉门安危百年,岂容你信口玷污?”
截云只回了一句:“表面道貌岸然,其实自私自利。你们这样的人,我见多了!”
两人交手,截云身上本就有剑伤,左乐刀法凌厉,数合之后便将她逼入死角。然而就在此时,远处军帐方向传来骚动——那是刺客来袭的信号。
截云趁左乐分神,夺路而逃。
待重岳等人赶到,剑已失窃。
左宣辽震怒,一掌拍在桌上,酒杯碎裂,残片扎进掌心。他沉声下令:封锁城门,全城戒严,三日内追回佩剑、缉拿刺客、清剿山海众。
“左乐。”他唤儿子之名。
“在!”
“三件事全须做到。给你三日时间,我的亲兵交由你调遣。不得走漏消息,不得惊扰百姓安生。”
左乐领命而去。
重岳想亲自追查,左宣辽却拦住他:“这件事是由巨兽而起,以宗师身份,不方便出手。毕竟应该知道宗师真正身份的人,也就只有这间屋子里的各位了。”
重岳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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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鲤在城中四处打听槐天裴的下落,却始终没有头绪。玉门虽不比龙门繁华,却有十万人口,一个人存心要躲,如大海捞针。
这一日,他在城南铸剑坊外徘徊。坊门紧闭,门口挂着“暂停营业”的牌子,门板上却有两道白底红印的封条。
“这家铸剑坊,是怎么变成铁匠铺的?”老鲤问街边的铁匠。
铁匠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正在炉前打铁,闻言只淡淡道:“老板不在,我帮忙看店。客人要打什么东西?”
老鲤笑道:“要是想打一把剑呢?”
“不好意思,做不了。这里只做日常用品。”
老鲤环顾四周,铺面冷清,炉火却烧得正旺,铁坯堆了半间屋子。一个没有生意的铁匠铺,不该点着这么多炉子,备着这么多铁坯。
“一家没有生意的铺子,不该开在这么繁华的街道上。”老鲤缓缓道。
铁匠停下手中的锤,抬起头来。
“我就不喜欢和心眼多的人说话,头疼。”
老鲤拱了拱手:“多谢夸奖。”
当夜,老鲤在客栈外遇见了林先生——鼠王林舸瑞。这位札拉克族的老人外表和蔼慈祥,实为龙门贫民窟传奇黑帮首领,传说中的“灰色的林”。他衣着简朴,不显山露水,与世无争。
“鲤先生这边可有进展?”林问。
“说来奇怪,林先生托我的事情还没眉目,反倒是我要找的那个人有了点线索。”
“那也是好事。”
林先生沉默片刻,终于说出此行的真正目的:“无论她选哪条路,我都想拜托鲤先生,能给她一些照应。”
老鲤知道他说的是林雨霞。能让林先生这么信任,是他的荣幸。
“雨霞姑娘那边,帮得上忙的,我会上心。”
“多谢。”
林先生转身离去,老鲤望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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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乐沿着医馆的线索一路追查。他几乎查遍了城中所有医馆,都没有发现那个受伤刺客的踪迹。直到城南一家不起眼的医馆门口,一个魁梧的汉子拦住了他。
“看病要等医生回来,买药现在就能买。”汉子道。
左乐亮出令牌:“玉门军方查案缉凶,烦请先生如实回答我的问题。这座医馆,从昨夜到今晨,是否收治或见过被锐器重创的病人?”
“没收过,没见过。”
左乐要进去检查,那汉子却如铁塔般挡在门前。左乐身形一动,想从侧面掠入,却被一股怪力拎住衣领,扔回了原地。那汉子连动都没动过。
左乐心中凛然——这大汉竟有如此身手!
两人僵持间,左乐听见医馆内传来轻微的声响,他寻隙闯入,却只看到病榻上残留的体温,和带着血腥气的草药味。那个受伤的刺客,刚刚还在。
那汉子已经追了出去,嘴里嚷嚷着“不能让病人走丢了,不然欠医生的药钱又得拖了”。
左乐咬牙跟上。
城南集市,人山人海。
左乐追着那汉子穿过几条街巷,却在一处转角失去了目标。他正四顾搜寻,身后突然有剑风袭来。
他几乎是凭着本能向前扑了一步,剑锋刺破外衣,差一分就要在后腰留下一道终生不能直腰的伤。
转身,身后只有熙攘的人群。
老鲤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边:“左公子,这里好像混入了些麻烦的人,当心些。”
话音刚落,四面八方涌出十余个蒙面凶徒,将二人团团围住。左乐拔刀迎战,老鲤以符箓辅助——他擅长源石技艺、厨艺、看相,符箓法器信手拈来。但敌人配合默契,远近夹击,一时竟难以突围。
“这伙人不会轻易罢休。再打下去,咱俩能不能自保先不说,很难保证不会伤及百姓。”老鲤低声道。
左乐咬牙:“有什么主意?”
“逃跑的办法倒是有,只怕后面会让你不好收场。”
话音未落,漫天大雪凭空而降。
不是细碎的雪花,而是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截断了所有山海众的脚步。那不是真正的雪,而是剑意凝结成的杀机。
仇白持剑而立,白衣如雪,红瞳如血。
“还不退?”她冷冷道。
山海众面面相觑,终于退入巷中散去。
左乐喘息着抱拳:“仇姐姐,好久不见。”
“是好久不见。你的武功怎么没什么长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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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琥与杜遥夜结伴查访牺牲镖客的家属。最后一户是医馆——牺牲的镖客是这家医馆医生的儿子,父子相依为命。
医馆门没锁,屋里却没有人。桌椅干净,物品整齐,角落还有刚从集市买回来的日用品,一切都像是无事发生。
作为父亲,知道自己的孩子永远离世,会是什么反应呢?
槐琥想起自己那个消失了十几年的父亲,默默攥紧了拳头。
杜遥夜拍了拍她的肩:“别多想,先去和雨霞姐会合。”
城南仓库外,林雨霞正与一个看守对峙。那看守脖子上有一圈奇怪的晒伤,是长期佩戴防风面罩才会留下的痕迹——而最近玉门派出的天灾勘测队伍,都戴着那种面罩。
林雨霞不动声色地离开,命人盯紧这间仓库。
薄暮时分,孟铁衣回到铸剑坊。
炉火已熄,院落里积了一层薄沙。他拿起扫帚,细细清扫每一处石砖间的缝隙——虽然他知道,扫干净了,不一会儿又会落满一地的沙。他做了一辈子刀匠,这是他的习惯: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器利之后,便是阶净台明。
“姑娘是不是找错了地方?这里是工坊,不是医馆。”他头也不抬地说。
截云从暗处走出,怀中仍抱着那柄剑。
“我在找一个故事里的地方。”
孟铁衣抬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又落在那柄剑上,最后落在院子角落那棵老槐树上。北地春迟,树枝上还没有长出新叶。
那棵槐树,是很早以前他们从百里外移栽回来的。那是一场大战之后,有人提议将战功刻在岩石上,一个负剑的女侠却说:移动城市千里奔行,漂泊不定,把战功刻在一个固定的所在又有什么意思?不如把这棵树带回去,种在玉门。它在玉门城里扎根生长一日,今天的故事就能被铭记一日。
于是他们将那棵险些枯死的槐树扛了一百里路,种在了这座铸剑坊的院子里。
“你叫她师父?”老人问。
“师父在荒野上救了我和族人,教我们安家。”
“你叫什么名字?”
“截云。师父取的。”
孟铁衣沉默良久,喃喃念道:“云动千里雨,截在此山晴。她是希望你们从此不再漂泊无依吧。”
“师父念得比你好,但她说的,也是这样的意思。”
老人笑了:“那是肯定的。说起来,宗师的名字也是她取的。”
“那个薄情寡义的人!”截云突然怒道。
孟铁衣的目光落在那柄剑上:“你偷了宗师的佩剑?”
“我要把这把剑,带到师父的坟头,祭拜。”
风吹叶动,老槐树沙沙作响。炉子里的火早已熄灭,天色愈发暗沉。
“她……死了?”老人的声音有些发颤。
“师父的病很严重。她最后的心愿,就是再看一眼这把剑。”
孟铁衣沉默了很久。
“玉门现在很危险。”他终于开口,“这座城接下来会迎接一个考验。但在那之前,我至少应该把你送出去。你的师父在等一个交代……我们这些人,都在等一个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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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馆后院,三人围坐。
老鲤、梁洵、槐天裴,曾是结义兄弟。当年他们三人意气风发,结伴闯荡江湖,许下“同生共死”的誓言。后来梁洵入朝为官,老鲤在龙门开了侦探事务所,槐天裴却为了追求武道巅峰,抛下妻女,浪迹天涯。老鲤一直觉得愧对槐琥,当年槐天裴离家时,他没能拦住——或者说,他选择了不拦。
如今梁洵已是朝廷命官,老鲤在龙门经营侦探事务所,槐天裴却像个游魂般浪迹天涯。面前摆着酒,却没有一个人喝。
槐天裴是菲林族的中年男子,精瘦而体格健壮,肌肉线条分明。常年在大漠边关活动,皮肤略显黝黑,棕黑短发,面容刚毅,目光锐利。他身穿武者劲装,腰间常佩武器。他是个武痴,为追求武道离家多年,四处寻找对手比武,曾在玉门等待数年只为挑战宗师重岳。
“你这些年……”梁洵开口。
“游历四方。到一个地方就找能一战的对手,直到找不到为止,然后再换一个地方。”槐天裴道。
“所以你最终到了玉门……有多久了?”
“三年。这里有人答应与我比武。短则三五年,长则十余年。他是这么说的。”
老鲤把玩着酒杯:“当初说要争一个天下闻名的槐天裴,居然也会这样耐得住寂寞。”
“反正找不到别的对手,在这边等几年又何妨。”
“所以你就在这家医馆当了三年伙计。”
酒倒入杯中,香气被药味盖过。入愁肠,嘴里只剩苦味。
“白头翁”“刀伤木”“羽不泊”“千里及”——那些草药的名称,老鲤在玉门武行打听了大半月,却怎么也没想到,槐天裴就在客栈对面的这家医馆里。
“欠了债,总是要还的。”槐天裴道。
“那你也该清楚,在这世上你亏欠最多的人是谁。”
槐天裴沉默。
梁洵轻声道:“来探望老朋友,看看他过得怎么样,不该算‘问话’。”
老鲤看了看梁洵,又看了看槐天裴,终于说:“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我们还能坐在一张桌子上聊上几句喝一杯酒,就已经是难能可贵的事。非要找回过去的那段日子,反倒像是刻舟求剑了。”
槐天裴端起了面前的酒,一饮而尽,转身离开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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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渐西斜,人和城墙的影子都被拉得很长。
截云茫然地看着四周。眼前尽是从未见过的景象——移动城市里的人们有条不紊地生活着,仿佛天灾不过是寻常事。晚饭的香气钻入鼻腔,她这才想起自己已经整整两天没有吃过东西。
她走进一家饭馆,学着旁边桌的客人点了烤肉凉面。墙上的电视机里循环播放着刀光剑影的故事,偶有食客抬起头,被熟悉的桥段吸引一阵注意力。
截云看着那个盒子里的人——他长得和那个人一模一样。旁边的女侠,和师父有点像,又不太像。“故事由真实事件改编”——她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旁边桌的居民正在谈论那位即将离任的宗师。有人说应该送一幅百米长卷,让城里每个人都签上名字;有人说不如多备些特色美食。他们说起宗师守了玉门多少年——有人的父辈出生时,宗师就已经守在这里了,算下来怕不是有一百多岁。
截云听着,心中疑惑:他们说那个人是英雄?
可她记得师父说过的话。师父说那把剑对她有很特殊的意义,她和师父约定好了,要把这把剑带给她。如果她不在了,也要将这把剑带到她的坟前。
她不懂,为什么一个人可以同时是“薄情寡义之人”和“守护玉门的英雄”。
吃完饭,她发现自己没有钱付账。槐琥恰好走进来,替她解了围。
“真巧,又见面了。”槐琥说,“你是弄丢了钱包,还是忘了带够钱?”
“是……弄丢了……”
槐琥注意到她腰间的那柄剑:“你带着的这把剑……就是你之前说过,要找的那把?”
截云警惕地后退一步:“你也要抢么?”
“我怎么会平白无故抢别人的东西。”槐琥说,“但我听说,最近城中有一把很特殊的剑失窃,该不会就是……”
截云没有回答,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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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乐、杜遥夜先后赶到铸剑坊。
铸剑坊内,山海众早已埋伏其中。左乐破门而入时,正看到杜遥夜与山海众头目对峙。
“关门闭户,歹人聚集,好个铸剑坊!”左乐拔刀。
山海众头目冷笑:“人不在。居然和秉烛人暗中往来,姓孟的果然不可信。天灾数据还在姓孟的身上,去把他找出来。先解决对面这两个娃娃。”
杜遥夜大怒:“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孟叔呢?大小齐又在哪里?”
山海众头目不答,只一挥手,众人齐上。
刀光剑影,混战爆发。
左乐以一敌众,刀法凌厉,却渐渐感到吃力——这些山海众的武功路数诡异,不似民间流派,也不似军方格斗术,远近配合默契,显然经过严格训练。他在集市时就领教过,此刻以一敌多,更觉险象环生。
杜遥夜护着身后一个负伤的少女——截云不知何时也藏在这铸剑坊中。她怀中仍抱着那柄剑,以飞轮勉强格挡攻击。伤口崩裂,鲜血渗出衣衫,她咬牙不退。
“院子里的东西都被打坏了,要打出去打!”截云怒喝。
山海众头目的目光落在那柄剑上,眼中闪过一丝贪婪:“这把剑怎么会在她身上?先解决她!”
正危急间,仇白从院外杀入。她已解决了外围的哨探,剑光如匹练,瞬间斩倒两名山海众。
“外面的已经解决了。”仇白淡淡道,目光扫过战场,眉头微皱。
左乐喘息道:“和先前在集市袭击你的是同一拨人,山海众?”
“是。”
仇白正要再说什么,突然察觉到异样。这间院子的温度,正在急剧升高。三月里的早春,空气中却弥漫着盛夏的燥热,蝉鸣声凭空响起。
一滴水落在仇白脸上——是刀刃凝出的水珠。
院中凭空多了一个人。
冷漠的女子持刀而立,周身散发着不属于这个季节的暑气。她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截云空荡荡的腰间——那柄剑,已经被截云藏到了身后。
“孟铁衣呢?”她问。
山海众头目躬身:“不在铸剑坊。我们正准备离开,就遇上了这几个人。”
左乐盯着那把刀,血涌上头:“就是你伤了太合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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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仓库,林雨霞如约而至。
孟铁衣已在等候。他将一个木匣推到林雨霞面前——那是真正的天灾观测数据。
“我算过了,拖到这个时候,钦天监即使拿到真实数据,玉门也不可能避过这场天灾。”老人淡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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