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神巧克力 第2章 2(1/2)
欧阳家的宅子坐落在上海西郊的一片老洋房区,梧桐树的枝叶在深秋时节铺就了一条金色的隧道。柳漾坐在黑色迈巴赫的后座上,看着窗外流动的景色,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膝上的文件袋——那是她昨晚整理好的入职材料,以及一份手写的心理评估报告,封面用铅笔淡淡地标注着欧阳雪梨四个字。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依然带着评估的意味,但比起昨日似乎少了些许敌意。大概是雪梨昨晚的某通电话起了作用,柳漾想。
车子在一扇铸铁大门前停下。门上的花纹是纠缠的蔷薇与荆棘,欧阳家的家徽在正中央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柳漾下车时,一阵秋风卷着枯叶擦过她的脚踝,她抬头看向宅子的主体建筑——三层高的法式洋房,米白色的外墙爬满了深红色的爬山虎,像是一道道凝固的血痕。
柳小姐,管家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穿着一丝不苟的黑色套装,小姐在二楼的主卧等你。她吩咐过,让你直接上去。
柳漾道谢,跟着她穿过铺着波斯地毯的走廊。宅子内部的装潢比外观更加奢华,水晶吊灯在头顶投下细碎的光斑,墙壁上挂满了油画,其中有几幅柳漾认得出是雪梨母亲生前的收藏——那位早逝的欧阳夫人生前是位小有名气的艺术评论家。
楼梯是旋转式的,扶手是温润的胡桃木。柳漾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宅子里显得格外清晰,她注意到二楼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一束斜斜的阳光,灰尘在光柱里缓慢地飘浮,像是某种被囚禁的时间。
主卧的门虚掩着。
柳漾敲了敲,没有回应。她等了三秒,轻轻推开门。
房间里很暗,厚重的丝绒窗帘将晨光过滤成一种暧昧的昏黄。空气中弥漫着某种甜腻的香气,不是雪梨常用的影中之水,而是更加浓郁、更加具有侵略性的味道——像是盛放到糜烂的晚香玉,甜得发苦。
柳漾的视线适应了昏暗,然后她看到了床上的景象。
雪梨躺在床上,暗红色的丝绸睡袍松散地系着,露出大片白皙的锁骨和纤细的脚踝。而她的身侧,躺着另一个女人。
那女人有着一头栗色的卷发,背影看起来与柳漾有几分相似。她侧躺着,手臂搭在雪梨的腰际,姿态亲昵得刺眼。柳漾能听到她均匀的呼吸声,以及雪梨那双睁开的、清醒的眼睛里透出的审视——那目光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刺向柳漾的心脏,观察着她的每一丝反应。
来得真早,雪梨开口,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掩饰不住其中的恶意,介绍一下,这是林晚,我的...朋友。
她故意在两个字上停顿,手指漫不经心地卷着那栗色卷发女人的发尾。林晚动了动,发出一声含糊的呓语,往雪梨怀里蹭了蹭。
柳漾站在门口,感觉自己的血液在瞬间凝固,又在下一秒重新流动起来。她认出了那种感觉——不是嫉妒,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加深沉的、近乎悲悯的疼痛。她太熟悉雪梨的这种把戏了,十四岁那年,雪梨就曾故意在她面前和别的女孩分享同一杯奶茶,只为看她是否会皱起眉头。
十年过去了,她的手段依然如此笨拙,如此让人心疼。
早上好,欧阳小姐,柳漾的声音平稳得不像话,仿佛床上的景象不过是再普通不过的晨间场景,我带了姜茶,秋季早晚温差大,容易受寒。
她走进房间,将文件袋放在梳妆台上,然后从随身的保温袋里取出一个精致的骨瓷杯。姜茶的香气在浓郁的晚香玉味道中撕开一道清冽的口子,那是她早上五点起床熬的,用了老姜、红枣和少许红糖,是雪梨小时候最喜欢的配方。
雪梨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你...她的声音有些发涩,显然没预料到这种反应,你没看到吗?林晚她...我们昨晚...
我看到了,柳漾将杯子递到她面前,指尖在杯壁上试了试温度,温度刚好。你先喝,我去做早餐。
她的目光甚至没有在那栗色卷发女人身上多停留一秒。那种彻底的、近乎无视的平静,比任何激烈的反应都更加具有杀伤力。雪梨的手指攥紧了睡袍的边缘,指节泛白,像是某种精心设计的陷阱被人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踏平,而她甚至来不及收起诱饵。
站住!雪梨猛地坐起身,动作太大以至于林晚被惊醒,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雪梨却看也不看她,死死盯着柳漾的背影,你就没有什么想问的?没有什么想说的?
柳漾在门前停下脚步。
她转过身,目光终于落在雪梨脸上。那目光太温柔了,温柔得让雪梨想要尖叫——那不是她想要看到的,她想要看到愤怒,看到嫉妒,看到柳漾失控地冲过来将林晚从床上拖下去,证明她在乎,证明这十年的空白没有稀释任何东西。
但柳漾只是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你希望我说什么?柳漾问,问你为什么要在重逢的第二天就带人回家?问你这十年间有多少个?还是...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是在叹息,问你昨晚有没有做噩梦?
雪梨僵住了。
林晚终于完全清醒过来,看看雪梨,又看看门口那个气质温润的女人,隐约感觉到了某种不对劲的气场。她小心翼翼地开口:雪梨,这位是...
出去。雪梨没有回头,声音冷得像冰。
什么?
我说,出去。雪梨终于转过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翻涌着某种让林晚瞬间战栗的东西——那是真正的、不加掩饰的病娇式暴怒,与方才在床上的慵懒亲昵判若两人,现在,立刻,从我家里消失。
林晚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抓起外套就冲出了房间。柳漾侧身为她让路,甚至在擦肩而过时微微点头致意,那姿态优雅得体,却让雪梨的怒火燃烧得更加炽烈。
房门关上的瞬间,雪梨抓起床头的玻璃杯砸向地面。
瓷片四溅,姜褐色的液体在波斯地毯上洇开一朵丑陋的花。柳漾没有躲,一片碎瓷擦过她的手背,留下一道细细的血痕。
你为什么不躲?雪梨的声音在发抖,你为什么不生气?你为什么不...
因为我了解你,柳漾说,她向前走了两步,越过地上的狼藉,在床边蹲下。这个姿势让她们平视,让雪梨无法逃避她的目光,你带人回家,是因为你想看我失控。你想要证明,这十年过去,我依然会在乎,依然会为你吃醋,依然会...
闭嘴!雪梨捂住耳朵,不许用这种语气说话!不许像看病人一样看我!
她的睡袍在挣扎中散开,露出肩膀上的一道旧疤——那是十四岁那年从楼梯上摔下来时留下的,柳漾曾每天为她换药,看着那道伤口从狰狞逐渐平复。此刻那疤痕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白色,像是一道封印着时光的门。
柳漾伸出手,指尖轻轻触上那道疤痕。
雪梨的颤抖瞬间停止了。她像是被点了穴一样僵在原地,感受着那指尖的温度,那触感与记忆中无数个夜晚重合——那时候柳漾也是这样,在确认她睡着后,轻轻抚摸她的伤疤,以为她不知道。
我昨晚确实生气了,柳漾说,声音低得像是在分享一个秘密,当我看到有人躺在你身边,当我闻到房间里不属于你的香水味,这里...她将雪梨的手按在自己心口,疼了一下。
雪梨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缩,感受着那平稳的心跳,以及自己掌心传来的、逐渐加速的震动。
但然后我闻到了,柳漾继续说,你身上的味道,依然是影中之水。你没有让那个人靠近到足以沾染你的气息,你甚至在睡梦中保持着防御的姿态——你的左手一直攥着枕头,那是你不安时的习惯动作。
她的指尖从疤痕移开,轻轻拂去雪梨脸颊上的一缕乱发:你不是在试探我,雪梨。你是在惩罚自己。你想要证明我不在乎,这样你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把我推开,继续当那个所有人都怕的欧阳雪梨。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雪梨的眼眶红了,那红色来得又急又猛,像是被戳破的气球里溢出的气体。她想要反驳,想要怒吼,想要像过去十年里无数次做过的那样,用尖锐的言辞和破坏性的行为筑起高墙。但柳漾的目光像是一张温柔的网,将她所有的戾气都无声地消解。
我恨你,雪梨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恨你走了十年,恨你回来得这么从容,恨你一眼就能看穿我...
我知道,柳漾说,你可以继续恨我,恨多久都可以。但请先喝姜茶,然后告诉我,昨晚有没有做噩梦。
雪梨终于崩溃了。
那崩溃不是嚎啕大哭,而是一种更加深沉的、近乎窒息的抽泣。她扑进柳漾怀里,手指死死攥住她的衣襟,像是要将十年的委屈和恐惧都揉进这一抱之中。柳漾稳稳地接住她,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脑,另一只手在她背上轻轻拍打——那是她们小时候约定的暗号,三下轻,一下重,代表着我在这里,很安全。
我梦见了,雪梨的声音闷在柳漾肩窝里,带着浓重的鼻音,梦见你上了飞机,我追上去,但舱门关了。我在跑道上跑,跑啊跑,然后飞机起飞了,我被气流卷起来,摔下去...
她的手指收紧,指甲几乎要嵌入柳漾的皮肉:我摔下去的时候,看到你坐在窗边,在看云。你没有回头,一次都没有。
柳漾闭上眼睛,感觉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她想起那个场景——她确实坐在窗边,确实在看云,因为她不敢低头,不敢看跑道上那个可能存在的、追逐的身影。她怕看了就再也走不了,怕看了就会在万米高空上跳下去。
我回头了,她轻声说,在雪梨耳边,用只有她们能听到的音量,在飞机转弯的时候,我回头了。我看到了一个红点,在跑道的尽头。我知道那是你,我知道你在哭。
雪梨的抽泣声停滞了一瞬。
但我无能为力,柳漾继续说,声音里带着十年沉淀的苦涩,那时候我太小了,小到我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反抗父亲,小到我以为只要乖乖听话,总有一天能回来找你。我花了十年才明白,听话换不来自由,只有变得足够强大,才能...
才能什么?雪梨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
才能站在你面前,柳漾擦去她脸上的泪痕,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易碎的瓷器,告诉你,这一次,没有人能让我离开。除非你亲口说不要我。
雪梨看着她,看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她熟悉的、让人安心的温柔,而是翻涌着某种更加深沉的、近乎偏执的执念。她突然意识到,十年过去,柳漾也变了。那个总是包容她、迁就她的女孩,如今学会了设立边界,学会了在温柔中暗藏锋芒,学会了...让她上瘾。
我要你,雪梨说,像是在宣誓,又像是在威胁,二十四小时,分分秒秒。我要你住在这里,睡在我隔壁,我要你看着我入睡,在我醒来的时候第一个看到你。我要你...
我答应,柳漾说,但有一个条件。
又是条件?
我的条件是,柳漾的指尖轻轻点了点雪梨的嘴唇,那触感让后者瞬间屏住呼吸,当你做噩梦的时候,让我像这样抱住你。不是站在床边看着,是真正的拥抱,像现在这样。
雪梨的耳尖红了。
她想要反驳,想要维持那种大小姐的傲慢,但身体却比意识更加诚实。她在柳漾怀里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鼻尖蹭过对方的颈窝,闻到了那熟悉的、让人安心的味道——不是任何香水的刻意,而是阳光晒过的棉质衣物混合着淡淡药香的温润。
...你手背流血了,她闷闷地说,转移话题,去处理一下。
小伤,柳漾不以为意,先处理你的情绪。
我的情绪很好!雪梨炸毛,却又不舍得离开那个怀抱,我...我就是有点起床气!
柳漾笑了,那笑声在胸腔里产生轻微的震动,传递到雪梨耳中,像是某种古老的、被遗忘的旋律。她想起小时候,雪梨每次耍赖都会被她这样笑着包容,那种笑不带任何嘲讽,只有一种让人心甘情愿投降的宠溺。
好,起床气,柳漾说,那起床气小姐,现在愿意喝姜茶了吗?我重新去煮一杯。
不要,雪梨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在害怕她消失,你...你就在这里。让管家去煮。
我的入职手续...
那些不重要!雪梨的声音陡然拔高,又在柳漾平静的目光中逐渐回落,...我是说,可以下午再办。你先...先陪我。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极轻,轻到几乎要被窗外的风声吞没。但柳漾听到了,她 always 能听到——那是十四岁的欧阳雪梨在暴雨夜敲开她窗户时用的语气,是十六岁的欧阳雪梨在电话里哽咽着说你能不能别走时用的语气,是眼前这个二十六岁的、浑身是刺的女人,唯一愿意展露的脆弱。
柳漾说,我陪你。
她在床边坐下,让雪梨枕在自己腿上,手指穿过那头黑缎般的长发,轻轻梳理。这个动作她们小时候做过无数次,在雪梨被父亲责骂后,在她被同学孤立后,在任何一个她需要确认有人在乎我的时刻。
雪梨闭上眼睛,感受着那指尖的温度,感受着柳漾身上传来的、平稳的心跳。她想要说些什么,想要质问这十年的空白,想要确认这种温柔是不是幻觉,但疲惫却如潮水般涌来——她昨晚确实没有睡好,在林晚身边保持警惕的姿态消耗了太多精力,而此刻在柳漾怀里,那种根深蒂固的不安全感竟然奇迹般地消退了。
你抖得像小时候那只淋雨的猫,柳漾轻声说,手指在她太阳穴上轻轻按压,记得吗?那次我们偷偷去后院玩,突然下暴雨,你抱着那只流浪猫不肯放手,浑身湿透地躲在我的外套里。
雪梨没有回答,但她的呼吸变得更加绵长。
那只猫后来被我偷偷养在阁楼里,柳漾继续说,声音低得像是在讲述一个睡前故事,你每天偷偷带牛奶上来,给它取名叫,尽管它其实是只橘猫。后来它被管家发现,你父亲要把它扔出去,你拿着剪刀抵着自己的手腕威胁...
...然后你说,如果雪梨受伤,我就告诉所有人,欧阳家的大小姐为了只猫自残雪梨含糊地接话,声音已经带着睡意,父亲怕丑闻,就妥协了...
雪球活了十五年,柳漾说,去年才去世。我拜托邻居照顾它,每次回国都去看它。它走的时候很安详,在阁楼的那个旧垫子上,晒着太阳。
雪梨的眼角滑下一滴泪,但她没有睁开眼睛。那滴泪渗入柳漾的衣料,留下一点温热的痕迹。
你记得所有事,她喃喃道,像是在叹息,又像是在确认。
我记得关于你的所有事,柳漾重复了昨天说过的话,但此刻的语气更加柔软,更加私人,你怕黑,怕打雷,怕一个人睡觉。你吃草莓蛋糕会过敏但总是偷偷吃,然后让我帮你涂药膏。你其实很喜欢那首《月光奏鸣曲》,但总是说太俗套。你...
她的声音逐渐放低,因为雪梨的呼吸已经完全平稳。柳漾低头看着那张睡颜——在睡梦中,所有的尖刺都收敛了,只剩下一个疲惫的、缺爱的孩子。她的手指还紧紧攥着柳漾的衣角,像是在确认这个怀抱不会突然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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